听儿子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完这两难的选择,父亲放下手里的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他没有立刻说话,走到旁边的竹椅上坐下,示意儿子也坐下。
“小桦啊!我现在读的书现在肯定没你多,但我知道,人在微末之时的帮助,是最难能可贵的。
就像在感染初期用对了最关键的抗生素,直接改变了病程的走向。这种干预的价值,和事后给你一些常规的维生支持,分量完全不同。
我想,不用我说,你也懂得,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的区别。”
余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活了大半辈子,悟出了一个道理,人的机遇和良心,有时候是同一个处方上的两味主药,缺一不可。”
父亲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和,
“怎么选,你自己定。但下决定前,得把这两味药的药性,都掂量清楚。”
说完,父亲继续拿起水壶,继续哼着曲儿,浇起了水。
余桦看着那两盆幼苗,心里有了明悟。
伍老师帮他的那时候,这其中一盆,就像那一棵苗正憋着劲要破土,自己还没找到方向。
就给他松了土,透了光。
现在文化馆看中了他,是另一盆,这棵苗已经冒出尖,长得不错了。
不需要费什么功夫,就能移进现成的花圃里。
这是两码事。
.......
下午,协和别墅里。
“六一!!”
听到张友琴的呼唤,伍六一放下笔。
他有些意外。
以往自己写作,老妈从不会打扰。
他趿拉着拖鞋,下了楼。
在楼梯上就看到了陈杏花,他招呼了声:
“杏花婶来了?”
说完,他瞧见了杏花婶后面站着的年轻人。
不由一愣。
这不是查海升么?
“你怎么来了?”
查海升挠了挠头,腼腆一笑,刚想说话,被杏花婶抢先说道:
“哎哟,可别提了!这小伙子在咱胡同口足足杵了一上午!
我出门买菜见他在那儿,晌午头回来他还在那儿。问啥也不吱声,光摇头。
我后来寻思着,瞎蒙了一句你找伍六一?好家伙,眼珠子这才活了!”
杏花婶拍着大腿,嗓门响亮,“这大冷天儿的,穿得也不算厚实,我怕给孩子冻出个好歹来,这不就赶紧给领家来了嘛!”
“阿——嚏!”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查海升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伍六一扶额,“怪我,怪我!忘和你说,我搬新家了。”
张友琴见状,拉着杏花婶上了楼。
“走走走,让孩子们自己说说话。你上来瞧瞧,我最近刚裁好的一件春衫样子,正想找你给参谋参谋。”
陈杏花被拽着上了楼,嘴里还咕哝着:
“这孩子一看学习就不好,脑子不太灵光。”
等二人上了楼,伍六一给查海升泡了杯热茶,放在他对面。
“说说吧,这次找我来,是干嘛?”
查海升捧着杯,说道:“我分配的事下来了。”
“哦?”伍六一好奇问道,“去哪了?”
“学校教书。”查海升语调没有任何的起伏。
“好事啊!”
“我不想去。”
伍六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慢慢收了起来。
他盯着查海升看了两秒,说道:
“你.....你不会是真想来我这个小编辑部吧?”
查海升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入D。
伍六一一拍脑门,有点后悔跟这孩子说早了。
他收敛下表情,郑重问道:“我问你,我的话,你听不听?”
查海升点点头,“师傅的话,我肯定要听的。”
“好!那我命令你去上班!”
“可是我....”查海升有些急了。
“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伍六一抬手制止他,语气缓和了些,
“国家的分配不是儿戏,关乎你的档案、你的前途,不是你想拒绝就能轻易拒绝。”
他话锋紧接着一转,“不过,我也不是要把你拒之门外。我的意思是,你可以来编辑部,但先从兼职做起。”
他看着查海升的眼睛,给出一个折中的方案:
“你安心去学校工作,这边利用课余、周末的时间过来帮忙。
咱们以半年为期。这半年里,你两边都亲身经历一下。如果半年后,你还是觉得学校的工作实在难以忍受,铁了心想全职过来,那时候你再做决定不迟,怎么样?”
查海升低头思考了好一阵儿,才点了点头。
“好,伍老师,那我听您的。”
“这就对了!”伍六一脸上这才重新露出笑容,如释重负。
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四张十元钞票,塞进查海升手里。
“喏,先预付你第一个月的兼职工资。正式全职是八十块,你兼职,减半,四十。没意见吧?”
查海升握着钞票,愣了一下。
他不在乎钱的多少,但这“工资”入手,却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被接纳的实感。
自己真的成了编辑部一员了!
一股混杂着兴奋、踏实和归属感的暖流,瞬间冲散了刚才的纠结和冷意。
“没意见!谢谢伍老师!”他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容逐渐变得灿烂,甚至有点傻气。
“行了!”
伍六一笑着挥挥手,“正事儿说完,我就不留你吃饭了。赶紧回去吧,天快黑了,路上小心。”
“哎!好嘞!”
查海升响亮地应了一声,把钱收好,脚步轻快地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用力朝伍六一摆了摆手,这才带上门离开。
伍六一看着他的背影,不禁摇了摇头。
精神病儿童的世界,果真不可预测。
这傻徒弟没想过,他要是辞职了,会给编辑部带来多大的舆论风波。
......
随着最新一期《文艺报》的发布,新一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终审评委名单正式公之于众。
这份名单,让平静的文坛湖面,骤然激起千层浪。
名单上,巴老、周杨、冯木、陈荒煤、王濛、丁琳、韦君宜、秦兆阳....
总共十七位评委,其中不乏泰斗、知名评论家、高校教授、大报的主编。
这其中,有几个名字都重若千钧,代表着资历、权威与文坛秩序。
这不禁让人们感受到了这份名单的含金量。
然而,在这串德高望重的名字末尾,一个相对“新鲜”的符号十分扎眼。
那就是——伍六一。
虽说评委之中,也有几个人在资格上有所争议。
但他们名气不显,也就在一范围内,被人吐槽一句:“他何德何能啊?”
并没有引起广泛的讨论。
偏偏这伍六一的名字,却被大多数人所熟知。
他的创作轨迹难以归类,从市井烟火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到寻根悟道的《棋王》,再到以历史讽喻现实的《叫魂》,题材驳杂。
甚至还有科幻题材、体育题材、通俗小说。
却篇篇引发轰动,短短几年内,他接连将全国优秀短篇、中篇小说奖收入囊中。
在青年作家中风头无两,被视为最具锐气与影响力的标杆。
甚至,在文艺圈外,他也有着足够高的知名度。
“春晚才子”、“爱国作家”、“人民英雄”.....
然而,获奖和名气是一回事,执掌评奖权柄则是另一回事。
从“获奖者”到“裁判者”的身份转换,如此迅速,如此破格,让许多人感到愕然。
继而难以接受。
争议的焦点,尖锐地集中在两点:年龄与分量。
他太年轻了。
在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评委名单里,他的存在显得格外突兀。
更关键的是,在衡量一个作家最终分量的潜在标准里,长篇小说被视为作家奠定地位的基石,是思想深度、艺术耐力与驾驭宏大叙事能力的终极考验。
而伍六一,恰恰没有长篇问世。
质疑声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起初是窃窃私语,很快便成了公开的议论。
“看看其他评委,”在作协会议的休息室里,一位资深评论家端着茶杯,对周围人说道,
“巴老、周扬同志自不必说,那是旗帜。冯牧先生提携了多少新人?陈荒煤同志的理论建树有目共睹。王濛、丁玲、韦君宜、秦兆阳.....哪位不是著作等身,在文坛历经风雨数十载?
他伍六一是才子,这我承认,但坐评委席,凭的是综合的重量,不是一时的锋芒。”
《沪上文学》编辑部里,何成伟也正看着《文艺报》,他扶了扶眼镜,对面前的龚为民说道:
“老龚啊!对于这评委的事儿,你怎么看?”
“巴老爱才,尤其爱真有锋芒的才。”龚为民的声音平缓,“他对六一的爱护,我们都看在眼里。从《棋王》到《叫魂》,一路推举,不遗余力。只是这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次把他直接推上终审评委的席次,爱护之心可鉴,但未免.....太心急了。”
“是啊,论才气、论敏锐、论影响力,六一都够格。可这文坛啊,有时候讲的不全是这些。”
何成伟说到这,顿了一下,感叹道:
“还是缺一部长篇啊!”
在何成伟以及当前大多数人的文学观念里。
一部长篇小说,不仅仅意味着更大的篇幅,它代表着作家构建宏大世界的野心、驾驭复杂结构的耐力、以及思想沉淀的深度。
它是一个作家从“才子”迈向“大家”的成人礼,是心照不宣的硬通货。
龚为民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惋惜:
“以六一的悟性和笔力,潜心磨炼几年,拿出一部扎实的长篇来,是水到渠成的事。
到那时候,再坐这个位置,资历、分量、底气,都足了。
争议?自然烟消云散。
现在上去,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何成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不禁为伍六一感到深深的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