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客厅里只剩暖气片的低吟。
两间卧室,一间让给了萧蔷和何赛菲,另一间给小陶住。
自己则在长沙发上铺了条毯子,准备将就一晚。
沙发还是有些硬的,伍六一一时间睡不着。
一会儿,摆成木字。
一会儿,摆成卜字。
结果没多久,陶惠敏放心不下,悄悄从卧室出来,和他在沙发上抱了好一会儿。
逐渐的....两人贴的越来越近。
两人怕吵醒里间的人,只是极轻地,手指在昏暗中无声地交缠。
小陶不时地发出闷哼。
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兴奋。
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将他们的影子短暂地投在墙上,又匆匆掠去。
直到最后,精疲力尽。
陶惠敏抵不住困意,靠着他肩膀沉沉睡去,伍六一才小心地将她抱回卧室床上,掩好房门。
后半夜,公寓里只剩下暖气片的轻微水流声和均匀的呼吸声。
伍六一独自躺在沙发上,身心疲惫,很快也沉入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发出极轻的“咔哒”一声。
何赛菲睡得迷糊,半梦半醒间觉得口渴,又隐约记得卫生间不在那个方向。
她晕乎乎地拉开门,凭着一点点昏暗光线的轮廓,朝记忆里水源的方向摸去。
没走几步,小腿便磕到了沙发边缘,她轻哼一声,身体失重般软软倒了下去,正好陷进一团温暖的柔软里。
睡梦中的伍六一,只觉得一个带着暖意的身躯轻轻落入怀中。
他模糊地以为是陶惠敏又悄悄跑了出来,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她圈住,下巴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发顶。
但在那深沉的睡意包裹下,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感还是滑过了他的意识边缘。
怀里的身体似乎丰满了一些。
那萦绕在鼻尖的香气也不同,是一种更具魅惑,让人鼻尖痒痒的气味。
然而困倦如潮水,这丝细微的差别还来不及唤醒他的神智,便已消散在更深的梦境里。
何赛菲在倒下那一刻惊得几乎要叫出声,但浓重的醉意和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让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男性的气息和体温将她牢牢包裹,那是一种全然陌生、令人心慌无措的感觉。
她的脑子昏沉一片,无法思考,最后一点清明也迅速被疲惫和酒意吞噬,竟在这不可思议的境地里,再次昏睡过去。
只是这一次,似乎渗出了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热湿意。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最先恢复意识的,是何赛菲。
窗外透进灰蒙蒙的晨光,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陌生的男性毛衣纹理,近在咫尺。
紧接着,她感觉到了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和背后规律的心跳。
“轰”的一声,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昨夜的碎片记忆猛地回笼。
喝酒、找水、磕绊、倒下......以及之后那漫长而又模糊的、被温暖禁锢的黑暗。
她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从毯子和臂弯里弹开,踉跄着跌坐在地毯上。
脸颊、耳朵、脖颈在刹那间已经红透了,连呼吸都彻底乱了。
她这一动,伍六一也醒了。
他睁开惺忪睡眼,先是看到空了的臂弯和凌乱的毯子,随即视线下落。
对上了坐在地上、发丝凌乱、正用一双盛满震惊、羞窘和难以置信的眼眸望着他的何赛菲。
空气仿佛凝固了。
伍六一瞬间彻底清醒,昨晚的一切,包括那点模糊的异样感,此刻无比清晰地串联起来。
他苦笑了一声。
何赛菲在他的注视下,羞得几乎要晕过去。
她手忙脚乱地拉紧自己的衣襟,试图站起来,腿却还在发软。
最终,她低下头,避开了他所有可能的视线,用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颤抖着挤出一句:
“对.....对不起.....我.....我走错了.....”
说完,她再也不敢停留,也顾不上口渴,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跑般冲回了卧室,反手将门轻轻而迅速地关上。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伍六一独自坐在沙发上,怀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缕幽香。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误会,可真是跳到黄河也.....难说清了。
而卧室门内,何赛菲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双手捂住烧红的脸,心跳如擂鼓。
.......
天空渐渐亮起了鱼肚白。
卧室里传来响动,陶惠敏和萧蔷先后醒来。
萧蔷揉着太阳穴嚷嚷着头疼,陶惠敏则惦记着外面的伍六一。
三人走出卧室时,何赛菲已换好衣服,仔细梳洗过,神色已恢复平素的温婉安静。
只是偶尔目光扫过伍六一所在的方向时,会不易察觉地微微闪躲。
伍六一也已收拾好沙发,正在窗边站着,见她们出来,神色如常地打招呼:
“醒了?头疼吗?我烧了热水。”
“哎呀,多亏你了六一,昨天真是.....”萧蔷大大咧咧地说,又看向何赛菲,“赛菲,你脸色好像还有点白,没事吧?”
何赛菲正接过伍六一递来的水杯,低头看着杯中袅袅热气,轻声说:
“没事,就是还有点酒劲,过会儿就好了。”她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异样。
三人也没细聊,就急忙出发了。
伍六一昨天特意让师傅在楼下等。
此时正好到了。
伍六一把他们三个送走,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他没看到的是,何赛菲看向他的眼神,是如此的复杂。
......
海盐,红桥新村,医院职工宿舍。
余桦正伏在案前,看着一封信。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读这封信了
他估摸着,大概是第13遍。
信是伍六一写来的,不长,没过多的寒暄与客套。
信里说了新杂志的事情,说了急需他这样的笔杆子和眼力。
也说了待遇:每月八十块,逐月递增,编辑部负责解决食宿。
八十块!
这数目让余桦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在卫生院拔牙,累死累活一个月也不过四十出头,这收入几乎翻倍。
而且,去了燕京,他便能跟在伍六一左右,时常请教文学方面的问题。
还能通过编辑这个职位,在工作中学,无疑会对他的文学水平有所提升。
可另一方面想法,也同样拽着他。
自打去年年底,他受伍六一力荐,去《燕京文学》改稿回来,那可是海盐县头一遭有作者被请去首都改稿。
他在这小县城里,俨然成了个人物。
文化局的领导见了他,笑容都多了几分热切,话里话外透着意思。
县文化馆有个位置,正需要他这样有成绩、有见识的年轻人。
调动的事,虽未正式下文件,但已有七八分准了。
文化馆啊!
余桦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当年在武原镇卫生院临街的牙科诊室里的情景。
那时,文化馆正好在诊室对面。
他穿着白大褂,听着钻头的嘶鸣和病人的闷哼。
一抬眼,总能看见文化馆的那几位。
穿着整洁的中山装或时髦的夹克,腋下夹着书或画板,在梧桐树荫下不紧不慢地走过。
或是站在街角聊着什么,神情总是那么悠闲。
带着一种与尘土、疼痛和消毒水气味无关的体面。
那时候他一边给人拔着牙,一边心里羡慕得发酸,暗暗想着:
“骂的,老子在这钻牙,闻口臭,你们画画,闻花香,真特娘的不公平。”
从那时起,文化馆就成了他向往之地。
如今,这梦想眼看就要落在手边。
留在海盐,进入文化馆,意味着一种立即可见的、安稳的、受人认可的“成功”。
父母脸上有光,生活安逸平顺,他可以继续写作,但压力会小很多。
而去BJ,跟着伍老师,前途固然令人激动,却也充满未知。
那是一个刚搭起架子的编辑部,一切从零开始,必然艰辛。
八十块的月薪虽高,在京城花销也大。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邀请。
伍六一,他的“伯乐”和老师,不仅在他投稿无门时指点迷津、倾囊相授写作技巧,送他书籍。
甚至说,他引以为傲的稿子,都是他推荐到《燕京文学》的。
是他一手将他托举到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文学殿堂门口。
可以说,没有伍六一,就没有他余桦的今天,更没有眼下文化馆伸来的橄榄枝。
到底该如何抉择,余桦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他想不明白,推开了房门。
此时,父亲刚下班不久,脱下了白大褂,正在天井里侍弄两盆薄荷和紫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