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萧蔷爽朗一笑,转头就将“矛头”对准了在一旁微笑看戏的伍六一,
“我说大作家,你把我们小百花越剧团最俏丽的那朵花儿给摘走了,怎么也得有点表示,请大家吃个饭吧?”
伍六一听她们聊天颇有趣味,于是爽快应下:
“好啊,应该的。三位想吃什么?”
“这天儿还有些春寒,吃羊肉吧!”萧蔷抢先提议,“热腾腾的羊肉锅子,又暖和又滋补。”
“行,那就吃羊肉。”伍六一点头。
一行人说说笑笑出了大门,往燕京大学门口的公交站走去。
初春的傍晚,风里还带着寒意。
公交车班次稀少,约莫一小时一趟。
可他们刚望见站牌,远远地,那辆熟悉的红色公交车正好关门启动,喷着尾气缓缓驶离。
“哎呀!”
三位女同志不约而同地轻呼,脸上期待的神色瞬间垮了下来,望着车影连连哀叹,只恨刚才脚步没再快一些。
正有些无奈时,运气来了。
只见一辆挂着出租顶灯的上海牌轿车,载着几位金发碧眼的外宾在燕大门口停下。
客人刚一下车,伍六一便眼疾手快地上前拦住了正准备空驶离开的出租车。
他拉开车门,彬彬有礼地示意三位女士上车。
萧蔷看着这稀罕的轿车,有些局促:“伍作家,这......这会不会太破费了?”
“您就安心坐好吧,”伍六一笑道,“要是把咱们剧组的几位角儿给冻着了,王导回头非得把我给cei了不可。”
等她们坐稳,伍六一关好车门,自己也坐进副驾,对司机说道:
“师傅,麻烦您,去牛街。”
“好嘞!坐稳了您呐!”司机师傅一口京片子,利落地挂挡起步。
车子穿过渐起的暮色与自行车流,大约半小时后,在宣武门附近的菜市口停下。
计价器咔哒作响:14公里,每公里7毛,总计9块8毛钱。
这价钱在80年代绝对称得上奢侈,出租车还是个寻常百姓不敢轻易问津的稀罕物。
和小哥约定好,一个小时后来门口等候,一行人便下了车。
伍六一熟门熟路地带她们拐进牛街胡同里,找到一家门脸不大、却飘出浓郁肉香的馆子,招牌上写着“蝎子李火锅”。
这是专吃羊蝎子的地方。
一掀厚重的棉布门帘,热气夹杂着诱人的香味扑面而来,可惜店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
服务员带着歉意笑道:
“几位对不住,今儿都满了,您得等好一阵儿。”
伍六一无奈,只好带着她们又走了不远,来到另一家名叫“老诚伊”的火锅店。
自从政策放开,个体饭馆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这类专注于某一样吃食的特色小店越来越多。
像这羊蝎子火锅,算不得什么百年老味儿,正是这两年才在京城火起来的新鲜吃法。
还好,老诚伊还有空位。
伍六一便领着三位光彩照人的女伴走了进去。
这一进门,大厅里几乎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来。
没办法,这一行人实在太扎眼。
男的肩宽腿长,气质沉稳又透着书卷气。
三位女伴更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
陶惠敏灵秀娇俏,何赛菲清柔婉约,萧蔷则明媚大气。
三朵“金花”并立,在这烟火气十足的火锅店里,硬是衬出了几分舞台聚光灯下的效果。
邻桌几个正在喝酒侃大山的男青年看得眼睛发直,一个年轻些的小伙子压低声音,酸溜溜地道:
“我靠.......那男的什么来头?一个人带三位仙女儿下凡?”
被他叫做“李哥”的男人猛灌一口啤酒,咂咂嘴:
“娘的,你小子就别瞎琢磨了,赶紧把你那哈喇子收收!人跟人,没法比!”
在一片或明或暗的注视中,服务员引着他们进了里间一个用屏风略作隔断的小包厢。
总算隔绝了这些视线。
没一会儿,一只紫铜炭火锅便被端了上来,炭火红彤彤的,驱散了包厢里最后一丝寒意。
紧随其后的是一大盘堆得尖尖的羊蝎子,褐红色的脊骨段浸在浓油赤酱的汤底里,热气蒸腾,混合着花椒、大料与骨髓的霸道香气瞬间占领了整个空间。
这羊蝎子是羊后面的一条脊骨,放以前都是穷人吃的。
那时候的清真街,阿訇们把羊挂起来,一刀一刀割下来,跟那个汉巴味德似的。
最后剩一根羊脊椎骨,两侧横突与棘突外伸的样子,像一只匍匐的蝎子,尾椎还像蝎尾。
那时候,羊蝎子根本没肉。
像是开店了,上面就成了挂满肉的肉蝎子。
这家店,伍六一也是有印象的,在九十年代一直很火。
可不知怎么,后来就没落了。
直到两千年之后,一家“老诚一锅”的连锁店横空出世。
后来更是开在了四九城里的大街小巷。
味道没以前地道,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家。
“嚯!真香!”
萧蔷眼睛一亮,率先动了筷子。
大家也都不再客气,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羊蝎子炖得极到位,肉已酥烂脱骨,脊髓滑嫩丰腴,用筷子轻轻一挑便能吸出,满口浓香。
在这热辣鲜香的攻势下,最初的几分矜持很快消散,包厢里尽是满足的叹息和欢快的谈笑。
几轮肉下肚,萧蔷兴致更高,抬手就叫服务员:“同志,有酒吗?来点白的,助助兴!”
陶惠敏有些犹豫:“萧蔷姐,这……”
“怕什么,少喝一点,暖和!”萧蔷豪爽地摆摆手,又看向何赛菲,“赛菲也来一点,驱驱寒。”
何赛菲推辞不过,只得浅浅应了。伍六一也要了一瓶啤酒陪着。
酒一上来,气氛更显热烈。
萧蔷是能喝的,频频举杯。
陶惠敏只是小口抿着。
何赛菲本就不胜酒力,几杯下去,白皙的脸庞便浮起浓艳的红晕,眼神开始迷离,话也少了,只支着下巴,望着锅中翻滚的热气吃吃地笑,已是迷迷糊糊的模样。
萧蔷忽然问道:“明天周六,你们准备干嘛?”
“周六?”伍六一疑惑道,“今天不是周四么?”
萧蔷夹菜的手忽然一顿,三位美女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何赛菲朦胧的醉眼也睁大了些,闪过一丝慌乱。
“糟了!”
萧蔷直拍脑门。
以往周五的时候,王导也会如今天这般,提早让她们“下班”!
可今天的提前,让她们下意识的以为今天是周五!
“咱们.......是不是忘了培训班的规定了?”萧蔷压低声音,带着懊恼,
“王导三令五申,培训期间学员不准喝酒!上次那几个男学员偷喝,被王导骂得狗血淋头,差点直接卷铺盖走人!”
陶惠敏也紧张起来:“这....这可怎么办?现在回去,一身酒气,肯定瞒不住。”
回去?宿舍是集体管理,这个点带着酒气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不回去,这深更半夜,又能去哪儿?
三个女人面面相觑,刚才的欢愉荡然无存,只剩下一阵后怕。
萧蔷更是急得直搓手:“都怪我!非要喝什么酒!这下好了,难道要在街上溜达一夜?”
就在这时,陶惠敏抬起眼,目光投向一直比较冷静的伍六一,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依赖。
伍六一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陶惠敏像是得了主心骨,小声对两位姐姐说:
“萧蔷姐,赛菲姐,你们别急。六一哥.....他在这附近好像有个暂时空着的住处,要不......我们今晚先去那儿凑合一下?等酒气散了,明天再悄悄回去。”
绝境逢生,萧蔷和何赛菲哪有不同意的,连忙点头。
于是伍六一结了账,小心地搀扶起脚步虚浮的何赛菲,陶惠敏和萧蔷互相扶着,一行四人有些狼狈地离开了火锅店。
师傅早就在下车的位置等候,他说了个地址。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颇为静谧雅致的楼房前,门廊处挂着“华侨公寓”的牌子。
这里的氛围与嘈杂的胡同截然不同。
走到门口,值班的保安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看见伍六一带着三个模样出众、却显然带着醉意、脸颊嫣红的年轻女子走来,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他在这见识过不少归侨和有钱人,但这场面还是头一遭。
尤其那三个姑娘,一个娇柔无骨被人扶着,两个相互依偎眼波流转,美得跟画儿似的。
大爷咂咂嘴,看着伍六一走进小区。
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有钱人的生活,真好!”
伍六一打开房门,让几人先进去。
将何赛菲安顿在沙发上,对陶惠敏和萧蔷交代道,“锁好门,好好休息,明天醒来就没事了。”
安排妥当,他转身便想离开。
这瓜田李下的,实在不便久留。
“六一哥!”陶惠敏却轻声叫住了他,她脸上也带着酒后的红润,眼神却清亮而带着恳求,
“你.....你别走行吗?这么晚了,你回去也不方便。我们三个都这样......我、我有点怕。你别走了,好不好?”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已然睡意昏沉的何赛菲,和同样强打精神的萧蔷,意思很明显。
这里需要一个清醒的、可信赖的人。
伍六一看着她们,犹豫了片刻。
窗外夜色已深,再看看眼前三人的状态,他终究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吧,我不走。你们快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