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王扶临咳嗽了两声后,说道:
“大家先休息一下。”
说完,便背着手往门外走去。
陶惠敏趁机悄悄转向窗外,朝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轻轻挥了挥手,眼中笑意明媚。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却没逃过身边人的眼睛。
“呀!小陶,”一位眼尖的姑娘立刻低声惊呼起来,语气里满是好奇,
“窗外那位......就是你传说中的对象吧?”
这话让训练室里的气氛瞬间活泛了起来。
原本,陶惠敏作为林黛玉的扮演者,就是全组上下关注的焦点。
何况她样貌出众,私下的情感生活一直是大家默默好奇的话题。
一时间,几乎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窗外。
那里站着一位身姿挺拔、气质沉静的年轻人。
“那就是伍六一同志吧?瞧着真精神!”
“伍六一?谁是伍六一?”一个刚从县剧团选拔上来的小姑娘小声问道,脸上写满了茫然。
扮演某个泼辣丫鬟的演员闻言,显然是伍六一的粉丝,立刻扭过头,表情夸张:
“不是吧?你连伍六一都不知道?”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我.....我之前一直在县剧团,消息不太灵通......”
“那可是知名作家、电影编剧、小品创作者、作曲人、空手夺枪的人民英雄、捐款捐物的爱国才子......”
小姑娘支支吾吾:“这么多人....走廊能放的下么?”
扮演王熙凤的邓婕噗嗤一乐,“她说的应该是一个人吧?我也听说了,文章都发表到国外去了!”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附和起来:
“今年春晚总看了吧?那个特别出彩的小品《拍电影》,还有压轴的《难忘今宵》,都是他写的!”
“要不王导能跟他那么熟络?咱们见着王导大气不敢出,人家可是能谈笑风生的。”
议论声中,有人转头问向了坐在一旁的何赛菲,戳了戳她:
“赛菲姐,你之前是不是见过伍六一?他人怎么样呀?”
何赛菲抬起眼,目光在窗外停留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意味复杂的笑。
“是见过几面。”她声音柔和,语调却平淡,“人挺好的。”
顿了顿,她垂下眼睫,用几乎听不清的音量轻声叹道:“有时候想想,真羡慕小陶.....命真好。”
......
王扶临走到门外,脸上已堆满了笑意,声音洪亮地传进屋里:
“你要是再不来,我可真要上门请你了!”
伍六一闻声起身,笑着迎道:“瞧您这话说的。您那顾问团里泰斗云集,哪就差我一个了。”
“你少跟我来这套!”王扶临大手一挥,不由分说就把人往自己办公室引,“快,让我瞧瞧你的功课做得怎么样了。”
进了屋,王扶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从伍六一手中接过那份剧本。
剧本还是他给出去的那一版,但此刻已被红笔细致地勾画过,页边和行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咦?”
王扶临刚看了几眼,便被牢牢吸引住了。
批注字数不多,却每一处都点在要害上。
不仅有基于考据、史料指出的硬伤,就连一些剧情衔接上的细微裂痕、人物言行中不易察觉的逻辑瑕疵,都被清晰标注出来。
他越看越激动,手指点着几处增补的细节:
“好,这个细节加得好!芦雪庵联诗,宝玉访妙玉乞红梅,这里原来一笔带过,你补上宝玉笑说槛外人赠春,这句对话,不仅接了前文妙玉的别号,这春字更是把雪中红梅的意境和人物关系都点活了!”
他抬起头,目光里满是惊叹,
“六一,这可真是.....辛苦了!没少下功夫吧?”
伍六一只是摆摆手,并未多言。
王扶临的手指点在一处红批上,连连感叹:
“你看这儿,宁荣街的牌匾顺序,还有这几处服装的时代混淆......现在发现是幸运,要是等搭好景、演员都到位了再察觉,那麻烦可就大了,不知要耽误多少功夫,浪费多少经费。”
他说着,由衷地拍了拍伍六一的肩膀,“当时拉你进组当这个顾问,真是做对了。你这是帮我们提前扫清了多少雷啊!”
他重新埋首于剧本,越看越觉得这份批注价值连城。
没过一会儿,他指着剧本问:“你觉得‘赵姨娘’这个演员不合适?”。
伍六一点点头,“上次来时,我观摩了一阵,发现这个演员走位、台词节奏、情绪收放都不稳定,少了赵姨娘作为半主半仆的俗气、猥琐与上不得台面,您着重考虑下。”
他说这话,还真不是跟这位演员有仇。
是他知道,原本这位赵姨娘的扮演者,本就不是后世大家熟知的那一版。
现在这版,容貌偏秀丽,眼神过于伶俐强势。
后来还因为进组后频繁出入涉外宾馆,甚至被相关部门约谈,剧组多次警告后仍不改,为严肃纪律只能劝退。
可戏都拍了,又招人补拍,耽误不少时间。
为了给剧组节省时间,伍六一算是提前指出来了。
王扶临慎重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我会好好考虑的!”
半晌,他又指着一处关于礼仪的标注,再次抬头,眉头微蹙:
“这里......清代礼制与我们设计的有出入?”
话音未落,王扶临已站起身,照着剧本原先描写的动作,对着伍六一比划了一个“打千儿”的姿势,然后投去求证的目光。
伍六一摇了摇头,简洁地补充道:
“贾府是汉军旗,日常见礼应是请安,而非打千儿,打千儿是满族仆役见主人或下级见上级的礼,在贾府这样的环境里,用于主子之间或正式场合并不完全妥帖。”
王扶临顿时恍然大悟,下意识地又模仿了一遍更为得体的请安姿势,仔细体味着其中的区别。
就在他沉浸于动作调整时,办公室的门被“咔哒”一声推开了。
一位穿着戏服、抱着文件的女演员愣在门口,恰好看见平日严肃的王导正对着坐在椅上的伍六一。
身体前倾,一丝不苟地比划着礼数,神态专注得近乎恭敬。
而伍六一则坐着,还翘着二郎腿,语气散漫。
王扶临身体瞬间绷直,迅速收势,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两声,脸上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尴尬。
旋即板起面孔,对着门口道:
“有事?进来先说。”
女同志有些懵,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小声说:
“那个......王导,食堂开饭了,姑娘们问......要不先吃饭吧?”
王扶临当即一挥手:“行!先吃,别饿着。大家都去。”
女同志得了话,赶紧缩回身子,带上门,随后几乎是踮着脚小跑着往回赶。
她心里有一股强烈的分享欲按捺不住。
一冲进排练室,她就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激动:
“哎!你们猜我刚才瞧见什么了?”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拢过来。
“我看见王导在伍顾问那儿......哎哟,那个客气!”
她模仿着王导微微前倾的姿态,
“王导站着,腰都是弯着的,在听伍顾问讲话。伍顾问就坐在那儿,我看得真真的,气定神闲的!王导那态度,跟平时在咱们这儿可太不一样了!”
这话像一滴水溅进了油锅。
“真的假的?王导那么客气?”
“啧啧,翘着二郎腿?王导还站着?这伍顾问到底什么来头啊?”
“我听说啊,正黄旗有一脉姓伍,伍作家不会有旗人血统,祖上是皇室?”
“去去去!都什么年代了,还提那遗老遗少。”
“我是觉得,咱们王导就是重视人才,伍作家有真本事,本就该受到敬重。”
“你们可能不清楚,我可是听说,当时王导邀请了伍作家来演贾宝玉,后来因为这身高问题,没成。”
众人纷纷觉得有些惋惜。
不说别的,就这模样,可比那新来的小伙子强多了。
........
今天训练结束得格外早。
原本安排的表演课需要王扶临导演亲自坐镇观察,但他得了伍六一那份满是批注的剧本,如获至宝,急需静心琢磨。
便大手一挥,给大家提前放了一小时的假。
在众人小小的欢呼声中,伍六一也等到了他的小陶同志。
她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身边还跟着两位女伴。
一位是伍六一在小百花越剧团门口见过的何赛菲,另一位看着年长些,眉眼舒展大气,他不认识。
“六一,这位是萧蔷姐,也是我们小百花的台柱。”
陶惠敏亲昵地挽住伍六一的手臂介绍,随即眼眸一转,俏皮地瞥向何赛菲:
“这位嘛,是你的小老婆,之前可见过啦!”
“呸!小陶你这是讨打!”何赛菲顿时羞得啐了一口,雪白的脸颊飞起两片红云。
萧蔷惊讶地微张着嘴,手指迟疑地点点陶惠敏,又点点何赛菲:
“你......你们,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何赛菲赶忙笑着轻推她一下:
“萧蔷姐,你别听这丫头片子胡说!我和伍作家统共才见过两面,话都没说上几句呢。”
萧蔷这才反应过来是玩笑,抚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真是那种关系呢。”
“哪种关系呀?”陶惠敏故意眨着眼追问,非要听她说出来。
“还能有哪种?”
萧蔷压低了声音,“就像梅兰芳那种呗,他不是有三个老婆?而且呀,我听说香江那边,有钱人家很常见,好像有个姓何的,还是姓霍的来着,是个大富豪,也是两位太太。”
她说着,自己倒先感慨起来:
“要我说心里话,若是让我找个不喜欢的将就,我宁可找个真心喜欢的,哪怕做小也情愿。”
“萧蔷姐!你怎么也跟着她乱说!”何赛菲的脸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