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关于伍六一的议论甚嚣尘上。
支持者欣赏他的锐气与真知,认为他道破了文学亟待新变的真相。
反对者则认为他数典忘祖,是狂妄之徒,指责他为了标新立异,否定一段沉痛而正当的文学历史。
更多的,是持观望和忧虑态度的人,他们担心这种极端的表述,会撕裂文坛来之不易的团结氛围。
这场争论迅速发酵,从私下的窃窃私语蔓延到公开的笔战。
数日之内,不同的报纸副刊和文学杂志上,开始出现立场迥异的文章:
《文学报》一篇署名“卫真”的评论,标题便火药味十足:
《“已死”论可以休矣——论伤痕文学的现实生命力与历史正当性》。
文章梳理了“伤痕文学”的代表作品与思想脉络,痛斥“已死论”是“割裂历史、漠视民疾的轻浮之言”。
《青年文学》的王维林则刊登了一篇名为《“死”与“生”:文学新陈代谢的坦途》的短文。
王维林虽未明确支持伍六一,但提出:
“一种文学现象完成其历史阶段性的集中爆发后,其精神内核会转化、溶解进更广阔多元的创作中,这并非死亡,而是扩散与升华。对旧范式提出质疑,正是新生的开始。”
此文被许多人视为对伍六一的委婉声援。
在大学里,这事便更为有趣了。
屁股决定脑袋,水木大学的学生更偏向于支持郭玉翔副教授的论断。
而燕大的学子们则是伍六一的忠实支持者。
两边的辩论尤为激烈。
两个学校甚至以“伤痕文学:不朽丰碑还是过时标本?”为题举办专题辩论会。
双方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
不过,听说最终还是燕大大获全胜。
处在风暴中心的伍六一,好久没见过这阵仗了。
他活动了手腕,正准备写点东西回应下“老贼”,可早就有人先他一步。
甚至这位....的文章刊登后,伍六一也没有写的必要了。
因为巴老出手了....
四月中旬,一篇署名为巴金的文章《说真话与向前看》,以头版社论般的规格,赫然刊登于《文艺报》之上。
他写道:
“文学的生命在于讲真话。过去我们讲真话,是为了揭露伤痕,疗治心痼,这是痛彻的、必要的真话。
但真话不能永远停留在控诉与展示的阶段。
一个民族,如同一个人,不能只靠反复舔舐伤口来证明自己活着。
伤痕,应当成为我们认识历史、理解人性的镜鉴,而非囚禁我们想象与创造力的牢笼。
现在,我们需要另一种真话——‘向前看’的真话。
这并非逃避过去,而是在承认过去的基础上,思索人该如何更有尊严地生活。
思索生命在经历摧折后如何重建其意义。
思索我们的文学,除了作为历史的证词,能否也为人的灵魂提供栖息与升华的殿堂。
这是更深沉、也更艰难的真话。”
“有些同志担心,强调‘向前看’会削弱文学的历史责任感。
恰恰相反,真正削弱责任感的,是不断重复已成套路的言说,是让文学停留在单一的声调与表情上。
文学的天地本该无比广阔。
我们应当有勇气,允许并鼓励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探索,只要这声音是真诚的,这探索是严肃的。
一个只能容纳一种‘正确’题材或风格的时代,对文学而言,才是真正的悲哀。”
文章最后,巴老以一段充满期许而又意味深长的话作结:
“说实在的,这次评选,我的收获比所有人都大,一位年轻作家的话,给了我有力的提醒和启发。
因此,我尤其期待,能有越来越多的人,像这位年轻作家一样......
带着这份不趋同、不敷衍的真诚,更沉潜下去,用更长久的创作实践,去回答他们自己提出的问题。
这,才是对一切争议最好的回应,也是对文学未来最负责任的建设。”
文章见报后,引起的震动远超《二十篇外》。
这不仅仅是一篇评论,而是文学泰斗对中国文学未来的方向的指引。
所有明眼人都读懂了字里行间的意味。
巴老没有批评任何人,却让一种旧的批评方式失了效。
他没有直接赞扬谁,却让一位年轻人的思考获得了至高无上的认证。
那句“给了我有力的提醒和启发”,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的石子,涟漪扩散至整个文坛。
那些依赖范式、重复苦难叙述的“伤痕文学”,虽不会一夜消失,但其作为唯一正确路径和评判金科玉律的时代,确乎是落幕了。
一种无形的禁锢被打破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失落、兴奋与跃跃欲试的复杂气息。
与此同时,伍六一这个名字,被镀上了一层特殊的光晕。
文章中虽未点名,但在1984年春天的中国文坛,一位年轻作家能给巴老“启发”,这几乎是一道无需过多解释的荣誉。
......
4月6日,国家批转了《居民身份证试行条例》。
四九城作为首善之地,最先开始了试点工作。
建国门街道的栖凤楼居委会王大妈,胳膊上戴着红袖标,挨家挨户拍门:
“下礼拜带上户口本、一寸黑白照,去所里登记!”
对于,这个身份证,所有人是好奇的。
邻里街坊嘟囔着:“我活了大半辈子,有户口本、单位工作证还不够?这身份证是个啥凭证?”
有不少人,有一些抵触情绪。
主要是听说,去办这个证还需要工本费,还要照片。
这都是一笔额外的花销。
伍六一知道这是个好事儿,当下买票、坐车、住店乃至存钱取钱,都需要介绍信。
有了这身份证就方便多了。
一大早,他往编辑部去的路上,特意绕了趟建国门派出所。
到了登记点一瞧,人稀稀拉拉的,远没预想中热闹。
负责登记的小同志趴在桌上,两眼放空,无意识地啃着指甲,显然也没料到会这么冷清。
小同志后面站了一位颇有领导气势的中年男人,眉头紧锁,不怒自威。
伍六一走上前,敲了敲台面:“同志,我来登记信息。”
“哎哎哎!”小同志被这冷不丁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连忙抓起钢笔,
“好,好!您的姓名?性别?年龄?出生年月日……”
“伍六一,男.....”
没等他说完,小同志忽然抬起头,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拔高了一截:
“您就是伍六一?
那位作家?SUV!早听说您住这片儿了,没想到今儿真见着了!”
小同志脸上堆满了笑,还想再攀谈几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他一个激灵,立刻收了声,正了正神色,埋下头一丝不苟地办起手续来。
这还只是头一道,登记信息,离拿到证还早。
听说后面还有编号、贴照、翻拍、冲洗、覆膜等等十几道工序,拿到那卡片,估摸着得是两三个月以后的事了。
而且,也并非如传闻那般要交什么费,至少这初次登记,分文未取。
伍六一录完信息,刚转身要走,就听见那个浑厚的男声在背后响起:
“同志,你等一下。”
他顿住脚步回头,正是那位站在后面的领导。
“是叫我么?”伍六一指了指自己。
男人快步迎上来,主动伸出手:“伍作家您好,我叫刘志龙,是这次东城区身份证试点工作的负责人。”
握完手,他直截了当说明来意,“听说您是作家,想请您帮个忙。”
伍六一:“您说。”
刘志龙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情况是这样的,身份证这项制度,利国利民,是个大好事。但眼下群众了解不多,顾虑却不小,推广起来有难度。我们宣传工作必须跟上,却总找不到最对路的方法。
您是文化人,笔头子硬,不知道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们写点通俗易懂的宣传文章?
不用长,短小精悍就成。要是合适,我们可以协调在《晚报》或者《法制报》上发一发。”
伍六一略一思忖,这并非难事。
一则确是好事,该当宣传。
二则写个短篇故事或科普小品,于他而言顺手得很。
“行,这个忙我帮了。写完了,稿子送到哪儿?”
“您就直接送到这儿来,找我!”刘志龙忧心忡忡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又补充道,
“您是咱们片区第一个主动来登记信息的社会人士,又是知名的作家。
您这篇文章要是写得好,能起到带头作用,我会向上级建议,请您作为我们片区,甚至可能是全市第一批领取居民身份证的代表。这‘第一公民’的称号,有分量,也有意义。”
这话让伍六一心头一动。
“第一个领身份证的人”、“第一公民”这名头听起来就很响亮。
比社会主义接班人的名头都响亮。
“成!您放心,我尽快写好。”伍六一答应得干脆。
送走伍六一,刘志龙转过身,看向那年轻的小同志,脸上带着些疑惑:
“这位作家同志,名气当真那么大?你觉得.....他能写得出咱们需要的东西吗?”
“您....真不知道他是谁啊?”小同志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刘志龙。
“伍六一啊!”
刘志龙问道:“他有什么作品?”
“《棋王》、《叫魂》看过没?”
刘志龙摇摇头。
“最近大火的《郭奸奸》看过没?”
“这个有点印象,老徐不是被你们叫做徐奸奸么?”
“叫着玩的。”小同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神探狄仁杰》、《洪武微服私访记》....”
“咦,是他啊!”刘志龙反应过来,“这些我可都看过。”
小同志点点头,“所以啊,您就甭担心,伍六一的作品从来没让人失望过。”
刘志龙也认同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