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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园排练厅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老旧的地板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
三十多位《红楼梦》的演员散坐在小板凳或练功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走进来的两个人身上。
王扶临导演，以及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伍六一。
窃窃私语瞬间消失，空气里飘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几个年轻的女演员们下意识地交换了眼神，又迅速低下头。
尤其是袁梅和安雯两人，仿佛多看那位年轻的顾问一眼，就会引来什么不可测的后果。
王扶临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寂：
“今天最后一堂的培训课，让咱们得顾问，伍六一同志给大家交流一下心得。”
他侧身示意伍六一，“六一，你来讲几句。”
伍六一走上台前，让自己的语调尽量显得柔和。
“各位学员，有戏曲科班出身，有舞台演员，也有天赋灵秀的新人。剧组有专门的表演老师指导，我就不外行指导内行了。至于角色理解，红学顾问团的先生们学养深厚，轮不到我来班门弄斧。”
台下的安雯对着旁边的袁梅小声嘀咕着：
“这伍老师，说话倒是挺温柔的，会不会咱们对他有误会啊？”
袁梅嘴角都没动一下，但还是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不会说，笑面虎知道吧.....有可能哦....”
伍六一在台上继续说着：
“我呢，就是个写字的，旁观者清。今天不算讲课，就是闲聊。聊一点我自个儿瞎琢磨，或许对大家有点用的小技巧，我需要两位同志上来，配合我一下。”
伍六一的目光投向台下。
无人应答。
半晌后，只有陶惠敏举起了自己白嫩的小手。
时间又一秒一秒过去，寂静开始变得难堪。
有了第一个，但第二个依旧空缺。气氛依旧僵着。
王扶临皱起眉头，正要开口点名时。
另一个角落，坐在凳子上的何赛菲，嘴唇紧紧抿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戏服的水袖。
她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不知道处于何种动机，或者何种感情，亦或是不愿意看到台上这个男人尴尬。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吸了一口气，举起手：
“我.....我也试试。”
伍六一的目光转向她，两人视线在空中有一刹那极短的接触。
何赛菲飞快地移开眼，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伍六一神色如常，只道：
“好，谢谢何赛菲同志。请两位到中间来。”
陶惠敏和何赛菲走到排练厅中央的空地，相隔数米站定。
一个灵秀纤弱，一个柔媚袅娜，站在一起便是赏心悦目的画面，但此刻两人多少都有些局促。
“放松点，我们做个小品。”
伍六一的声音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定下来的平稳，
“我们假设，这里就是荣国府后院的一条长廊。时辰嘛，刚过完元宵夜，热闹散了，府里恢复了平日的秩序，但又留着点节后的倦意。”
他转向何赛菲：
“秦可卿，你是宁国府的少奶奶，管家理事。此刻，你无意中听见廊子那头，有两个下人压低声音在议论，说今年元宵开销太大，府里账目似乎有点吃紧。你心里装着事，正思虑着。”
又看向陶惠敏：
“黛玉，你刚去贾母处晨省回来，走了些路，早春寒气一激，咳疾又有些犯了，身子正不大爽利。”
伍六一设定了一个极简的情境，然后道：
“没有复杂的心理活动需要你们演出来。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从廊子两头，向中间走。相遇时，眼神看一下对方，说一句最符合当时情境、也最符合你们身份关系的见面话。然后，各自离开。整个过程，三十秒。”
两人点了点头，稍微酝酿了一下情绪。
陶惠敏微微含胸，以袖轻掩口鼻，脚步虚浮地向前走。
何赛菲则步履稳重，眉宇间带着一丝思虑。
两人在中间相遇，约莫有三步的距离。
何赛菲先开口，语气温和关怀：
“瞧着气色不大好，可是又咳嗽了？”
陶惠敏弱弱地回了一句：“劳您记挂，不妨事。”眼神一触即分，各自走开。
完成得中规中矩，是课堂上常见的、挑不出大错但也缺乏火花的表演。
接着，伍六一让她们又演了一遍。
没有任何的不同，除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半步之遥。
结果，两个人的语气和语调就完全变了。
何赛菲那句“瞧着气色不好”的关心，语气瞬间变得迫人，像是一种追问。
而陶惠敏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一压，那句“不妨事”的回应，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带了点想后退的紧张。
仅仅因为半步距离的调整和一点重心的变化，同样的台词，同样的两个人，传递出的关系张力与人物状态，竟已天差地别。
第三遍，伍六一让距离拉长到两米开外。
效果立现。
同样的问候，从何赛菲嘴里说出来音量变小，变得敷衍，甚至有点冷淡。
而陶惠敏的回应，也因此变得更轻、更飘，像自言自语。
何赛菲和陶惠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明悟。
尤其是何赛菲，她刚才完全被那种“距离改变语气”的力量所牵引，几乎忘了对伍六一的复杂感情，全心沉浸在了秦可卿那心绪里。
那种表演的流畅与真切，是她之前表演老师那里很少体验到的。
排练厅里也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惊奇这神奇的变化。
伍六一这个方法，不是他自己琢磨的。
是来自后来的表演大咖——陈道明。
他在一款表演节目的综艺里，所讲的一堂实验课。
“人物关系的距离，产生一定的生理反应。”
陈道明模拟了公交车上的场景，如今被伍六一化用来了。
伍六一当时和一位圈内的朋友讨论过。
朋友说，这种水平的授课技巧，放在演员培训，十万块钱一节课都不多。
更何况，未来的这二三十年，表演的知识理论与实践机会，都有了巨大的进步。
而陈道明作为其中的佼佼者，所沉思感悟下来的技巧，无疑是极其珍贵的。
特别是对眼前这群生瓜蛋子，不能说是降维打击，但也可以说，给她们一定的思考与感悟。
紧接着，伍六一又分享了，他从陈道明那学到的其他技巧。
像是，“先立人设，再谈表演。”
“一瞬间，更有戏”、“留白即意境”、“表演三层论”。
王扶临站在一旁，心中的惊愕远甚于他人。
他知道伍六一笔头子厉害，知道他有眼光，但眼前这精准的表演调度、这深入浅出的理论阐述，完全超出了他对一个“作家”或“顾问”的认知。
这小子，什么时候连演戏的门道都摸得这么透，还能教人了？
他笑着摇摇头，嘀咕着：“六一啊，怎么每次见面都能给我惊喜。”
演员们更是嗡嗡地议论开来，先前的恐惧也逐渐被学习新知识的兴奋代替。
“原来是这样.....”
“好厉害，一下子就懂了！”
“伍顾问.....好像没那么吓人？”
“他讲得好清楚，还挺温柔的.....”
训练厅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伍六一向前一步，依旧借了陈道明的一句话，做了最后的总结发言：
“最后啊，我想大家一句话，上山的人，不要瞧不起下山的人，因为他也曾风光过。山上的人，也不要瞧不起山下的人，因为他们总会爬上来。”
“我们聚在这里，都是为了《红楼梦》这座中国文学艺术的高山。
有的人角色重一些，像是站在山腰显眼处。
有的人角色轻一些，或许还在山脚寻找路径。
但请大家相信，任何一个角色的调整，任何一个人员的去留，都是你们自己的努力。
我们都有个共同的目标，为了整座山的风景更加浑然天成，为了我们最终能在观众心里，立起一座尽可能完美、不留下遗憾的大观园。
艺术的高峰面前，我们每个人都是攀登者，也是彼此的扶助者。
唯一的敌人，不是身边的同伴，而是我们自身可能存在的懈怠、误解和不完美。”
掌声不是突然爆发，而是由一两个人开始，迅速蔓延成一片浪潮。
陶惠敏则笑得眉眼弯弯，目光看向场中央那个光芒内敛的男人，眼里满是自豪。
何赛菲随着众人鼓掌，她的目光复杂，心底的异样更甚了。
训练厅里，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终于响了起来，充满了活气。
“伍老师说的真好。”
“刚才理论讲的也真好，让我大受启发。”
“伍老师.....其实人挺好的，讲得真明白。”
“就是！一点架子都没有，说的都是实在东西，我觉得比表演老师讲的都好！”
“我感觉我明天拍戏都知道该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