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
摩托行驶在长安街上。
怕风太硬,伍六一没让陶惠敏坐在挎斗里,而是坐在他后面。
陶惠敏环抱着他的腰,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语气柔和:
“六一哥,你好厉害!”
伍六一:“你说什么?风太大了,我听不清!”
陶惠敏提高了嗓音:“我说,你好厉害!”
“什么?速度有点快?”
“我说你好厉害!”
“你想吃烧麦?”
陶惠敏拧了伍六一后腰一下:“晚上不和你回华侨公寓睡了。”
“那不行!”
“这句你咋听得清?”
“想穿黑丝行不行?”伍六一大声道,“当然行!怎么不行?”
......
到了家,餐桌上已经摆上不少吃食。
大多是外头带回来的菜,用家里的碗盘重新装了,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烤肉季的酱羊肉油亮亮地堆了一大盘,旁边是松仁小肚、蒜肠,还有一碟六必居的酱菜清口。
主食是张友琴自己手擀的面条,细长匀溜,就等水开下锅。
本来,伍六一提议去下馆子,老妈却直摆手:
“馆子里吵吵嚷嚷的,哪像在家自在?过生日嘛,就得一家人围着桌子,说话都听得真真的。”
于是,伍美珠就拎着几个保温饭盒,骑上车去附近的饭店打了几个硬菜回来。
今年起,一股甜滋滋的风气吹遍了城。
各大国营食品店和百货商场的玻璃柜台里,忽然都摆出了裱花蛋糕,雪白的奶油堆叠出各式花样。
《晚报》上还特意报道过,说今年春节,燕京地区一口气卖出了八十万份。
伍美珠瞧着新鲜,早就动了心,这回正好借着由头,用自己的零花钱,跑到百年义利的门市部,精心挑了一个。
蛋糕是八寸的,圆圆满满。
雪白的奶油裱出精致的粉花和碧绿的叶子,中间用鲜红的果酱写着四个饱满的字:“生日快乐”。
价钱不便宜,八块钱。
张友琴接过来时,嘴上直念叨:
“这得顶多少斤肉了?净乱花钱......”
可眼角带着笑意,皱纹都没平过。
伍六一瞧见门边衣架上,挂着一件崭新的灰色呢子大衣,款式挺括,还很时尚。
他问道:“妈,这是老爸给你买的生日礼?”
张友琴飞了个白眼给旁边沙发上专注看报的伍志远:
“你老爸?他哪有这么罗曼蒂克。是你大姐从南边寄来的。”
伍美珠凑过来,摸着柔软的呢料,语气软了下来:
“我还真有点想大姐了。”
张友琴脸上也掠过一丝怅惘,拍拍小女儿的手:
“等你高考完,让你哥抽空带你去看看她。”
伍美珠眼睛一亮:“好耶!”
这时候,在一旁悄悄搓着衣角的陶惠敏却急得不行,趁着众人不注意,拼命朝伍六一使眼色。
伍六一会意,假借上厕所,和她小窗私聊。
“怎么了这是?”伍六一压低声音问。
“你也没告诉我今天是阿姨生日啊!我什么都没准备!”
陶惠敏急得脸颊泛红,“空着手就来吃饭了,这像什么话!”
“你准备什么呀,”伍六一笑她,“你那工资才发了几回?再说,我妈不在意这个。”
“不是钱的事儿!是心意,心意你懂吗!”陶惠敏跺了跺脚。
正说着,张友琴的声音传了过来:
“吃饭啦!六一你怎么这么磨蹭?怎么跟你爸一个样,一上起厕所就没完没了!”
“来啦!”伍六一应了一声,拉起陶惠敏的手,“先吃饭,别想那么多。”
一家人围桌坐下。
灯光暖黄,一桌子菜满满登登,中间拥着那个漂亮的奶油蛋糕,气氛顿时就热闹起来。
“我美丽的妈妈,生日快乐!”伍美珠率先邀功,手指点向蛋糕,“这个,我买的!”
伍六一毫不留情地拆穿:“是你自己馋了吧?”
“你!”伍美珠气鼓鼓地瞪他,“你这是诽谤!”
“好啦好啦!”张友琴笑着按下即将开始的战火,“今儿我最大,都听我的,不许斗嘴!”
陶惠敏此时坐得笔直,脸却红到了耳根,手指在桌下绞着,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阿姨,我......”
话没说完,伍六一忽然探过身,手速极快地从陶惠敏的外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丝绒布包着的盒子。“
让我看看,你藏了什么好东西?”在家人好奇的目光下,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个小巧精致的金“福”字吊坠,金光柔和,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泽,看样子有三四克重。
伍六一笑着把盒子递到张友琴面前:
“妈,瞧瞧,小陶早就偷偷准备好了,还跟我这儿保密呢。”
陶惠敏愣了一瞬,随即对上伍六一含笑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眼神,立刻明白过来。
一股暖流混着感激涌上心头。
“哎呀!你这孩子!”
张友琴意外又感动,拿起那小小的金坠子,放在掌心仔细看了看,“刚工作才多久?花这个钱做什么.....太破费了,阿姨不能收。”
伍六一劝道:“妈,这可是小陶挑了半天的心意,金子寓意好,您就收下吧。再说了,这上面刻了字,哪还能退?”
张友琴确实喜欢,那“福”字雕刻得饱满圆润,很是喜气。
她不再推辞,小心地收好盒子,拉过陶惠敏的手拍了拍:
“行,那阿姨就谢谢你了,孩子.....有心了。”
陶惠敏脸上的红晕未退,连忙摇头:“阿姨您喜欢就好。”
张友琴眼睛不经意地扫伍志远,声音提高了几分:
“还是你们这些小辈好,懂得疼人。不像某些老家伙,在一块儿过了一辈子,一点情调都不讲。”
而伍志远面不红,心不跳地夹了一筷子酱羊肉。
分了蛋糕,甜腻的奶油香气弥漫开来。
张友琴吃着蛋糕,又提起了最关心的事:
“美珠啊,听说你们同学都开始琢磨志愿了?你自己有啥想法没?”
伍美珠正忘情地对付着盘子里的奶油花,闻言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白:
“我?我要学医!”
张友琴点点头:“学医挺好,将来当个大夫,稳当。”
伍六一皱了皱眉,不禁想起了前世,在医院里,一直脚步不停,匆匆忙忙的小妹。
完全没有如今的灵气。
眼神里只有着无尽的疲惫。
在他重生前,都没再谈过一个男友,愣是一直母胎单身。
把一生都奉献给医疗事业了。
伍六一开口道:“美珠,你为什么要当医生?”
“美珠,”伍六一放下叉子,语气认真起来,“你为什么想学医?”
“感兴趣呗!多神圣啊。”伍美珠答得干脆。
“你感什么兴趣?家里杀只鸡你都得躲老远。医学院头一关就是解剖,你行吗?”伍六一盯着她。
伍美珠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打了个小小的冷颤,
但她随即昂起头,倔强地又挖了一大口蛋糕送进嘴里,含糊而坚定地说:
“我......我不管!我就要学医!”
“这事不能由着你性子,我不同意。”
“我偏要学!”
眼看俩人又要呛起来,伍志远清了清嗓子,用一家之主的沉稳声音道:
“好了。今天妈妈过生日,这些事以后再细说,先好好吃饭。”
伍六一看了看妹妹倔强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时候还早,慢慢来吧。
饭后,伍六一坚决地把还想收拾的老妈按在椅子上:
“寿星今天歇着,指挥就行。”
他和陶惠敏系上围裙,一个洗,一个涮,配合默契。
水流哗哗声中,陶惠敏小声问:“那个金坠子.....多少钱?我得还你。”
“这就见外了啊。”伍六一冲她笑笑。
“这不一样,”陶惠敏坚持,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送给阿姨的礼物,必须是我自己的心意。多少钱?”
“真忘了。”伍六一耸耸肩。
陶惠敏抿着嘴,佯怒道:“那我就过段时间发了工资,自己再给阿姨买一件别的。”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伍美珠兴奋的喊叫,穿透了玻璃窗:
“哥!小陶姐!快出来看呀!放烟花啦!”
几乎同时,外头传来“咻——啪!”的清脆声响。
伍六一手快,把最后一个碗搁进碗橱,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拉起陶惠敏:
“走,看看去。”
推开屋门,寒冷的夜气扑面而来,随即被漫天华彩照暖。
夜幕已成画布,一朵接一朵绚丽的烟花在上面轰然绽放,金丝银线,流光溢彩,将小小的院落映照得忽明忽暗,恍如白昼。
院门边,伍志远正弯着腰,从一个大纸箱里取出又一筒烟花,稳稳放在地上,点燃引信,然后背着手退开两步,仰头静静看着。
他那平时有些内敛、严肃的神情不同,此刻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竟显得格外柔和。
火光划过天际的微响、空气中淡淡的硝烟味、四周邻居家传来的惊叹声、还有眼前这璀璨得不真实的景象.....
陶惠敏看得呆了,手里握着的锅铲不知不觉垂下,头轻轻一偏,靠在了伍六一的肩膀上。
“真美啊.....”她喃喃道。
“是啊。”伍六一应着,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肩。
院子中央,张友琴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怀里抱着伍志远先前献上的花。
她仰着脸,怔怔地望着天空,又望望不远处伍志远的背影,把怀里的花束搂得更紧了些。
“谁说老爸不懂浪漫,我看老妈要开心死了。”
伍美珠也凑过来,挎住伍六一的另一边胳膊,脑袋歪过来问:
“哥!是不是你给老爸出的主意?”
伍六一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笑意:
“你可别忘了,咱爸现在......可是个导演。”
话音刚落,最后一筒烟花升空,绽开成最大最绚烂的一树银柳,缓缓湮灭在深蓝的夜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