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无论是协和别墅的共用电话亭,还是观止编辑部的电话。
都被打爆了。
伍六一也从这一个个或激动、或急促的电话中,拼凑出了自己获得雨果奖的完整消息。
他也不禁有些错愕。
以及浓浓的不真实感。
在前世,《火星救援》最初是以自出版形式在网络连载,凭借口碑走红后才正式出版。
获得的是轨迹奖的最佳科幻小说奖。
雨果奖仅仅是入了围。
伍六一想了想,还是“时代差”这个原因。
可没成想,放在了当下,竟然真的获得了雨果奖。
后世的读者,什么奇观没见过?
宇宙战争、时间悖论、虚拟现实、人工智能觉醒......脑洞一个比一个大,设定一个比一个炫。
在那样的环境里,《火星救援》这种“一个人被困在火星上,用科学知识想办法活下来”的故事,虽然扎实精彩,但显得太朴实、太古典了。
大家会欣赏,但未必会觉得惊艳到必须把最高奖给它。
可1984年不一样。
这个年代的科幻,主流还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太空歌剧”,或是充满隐喻的社会寓言。
像《火星救援》这样,把科学细节抠得那么死,把一个人在绝境中的每一步挣扎都写得像工程手册一样真实可信,还把整个过程写得那么紧张好看。
这种写法本身就很少见。它没有宏大的宇宙战争,却把“科学”本身变成了最有意思的故事。
“叮铃铃——!”
刚歇了不到一分半钟的电话,又骤然响起。
伍六一不禁替这些不知疲倦的联络者肉疼,这一上午,得烧掉多少电话费?
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与之前所有兴奋声音都不同的、沉稳而周到的男声:
“请问是伍六一同志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对外宣传办公室的周志耘。首先,谨代表我们单位,对您荣获雨果奖这一国际殊荣,表示最热烈的祝贺!”
对方带着官样文章的措辞,
“领导同志对您取得的这项杰出成就非常关心。
根据相关工作的统一安排,为了更好地向国内外介绍您的创作成果,弘扬科学探索精神,我们计划协助您开展一系列的宣传报道工作。
今天上午,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会有同志前来拜访,与您初步沟通后续的事宜,主要包括一些重要的专访安排,以及相关背景材料的准备工作。
不知您上午时间是否方便?”
伍六一听明白了,这是官方来人了。
“好!”
伍六一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这正是他要的,不把这声浪掀起来,怎么能达成目的呢?
......
上午十点半,两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富强胡同口,与胡同里杂乱停放的自行车、平板车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车上下来三个人,径直走向“观止编辑部”那不起眼的院门。
敲门声响起时,余桦跑去开门。
见到门外三人的气度与装扮,愣了一下,回头喊道:“伍主编,找您的!”
伍六一从里间走出来,看到来人,心里明白了。
该来的总会来。
他将三位人员引到自己的办公室,余桦机灵地倒了三杯白开水进来,然后带上了门。
为首的还是那位周志耘主任,眼镜后的目光扫过编辑部环境,最后落在伍六一身上,笑容真诚:
“伍六一同志,祝贺你啊!我们是不请自来,打扰你们工作了。”
寒暄落座,周志耘没有绕太多弯子,在简单肯定奖项意义后,话锋便转向了一个出乎伍六一意料的方向。
“六一同志,你看啊,”
周志耘身体微微前倾,
“你现在取得了这么重大的国际成就,影响力已经完全不同了。再窝在这么个小编辑部里,事务性工作缠身,对未来的创作和发展,可能不是最理想的环境。组织上很爱惜你这样的人才。”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伍六一的反应,然后抛出了真正的来意:
“像你这样的杰出作家,应该有一个更稳定、更高层次的平台,专心从事创作和研究。部里下属的文学研究所,或者对外文化交流中心,都非常需要你这样的新鲜血液。
正式的编制,专业的团队支持,接触的资源也是全国顶级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考虑一下?
这比你在这里,无论是个人发展,还是发挥更大的社会影响,路径都要更顺畅、更广阔。”
这番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伍六一瞬间听懂了。
这不是作协那种松散的组织,这是真正的体制核心内的文化机构。
去了那里,身份就彻底变了,成了“国家文学工作者”。
这未必是一件坏事,如今他荣誉傍身,靠着先知先觉的优势,未必不能像铁宁一样。
走上高位,成为执棋者。
可同样,他未来的一言一行都将代表某种口径,创作也必然要服务于更明确的“大局”。
御用文人?
或许谈不上,但的确,不再能随心所欲了。
他闲散惯了,常以“俗人”自居,自然受不了这个。
不过.....虽然成不了执棋者,但他依然作为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留在了棋盘之上。
“周主任,您的好意我明白。”他开口,声音平缓,“说到发展环境.....其实之前,作协的赵春生,也和我深入交流过创作思想的问题。”
伍六一用了“交流”这个词,但语气微妙:
“赵委员立场鲜明,要求严格。让我必须写清楚,我的创作和那个美国奖项的背景毫无关系,要表明立场,强调纯洁性。最后觉得我理念不合,建议我主动退会。
我个人觉得,作家嘛,本分是写好作品。
作品本身,就是最清楚的立场和说明。
为了一个外国奖项,反复检讨思想,把文学问题这样上纲上线......我确实不太适应这种工作方法。所以,我也就没再继续参与作协的活动了。”
周志耘脸上那公式化的亲切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眉头蹙紧。
那不是对伍六一的不满,而是一种听到蠢人办蠢事、坏了大局时,职业性的反感和恼火。
赵春生这种僵化、生怕担责的“把关”方式,是他这类负责对外文化宣传、讲究策略和效果的干部最深恶痛绝的。
这非但无助于树立正面形象,反而会把本来可以团结、利用的人才和事例,推向尴尬甚至对立的境地。
他轻轻吸了口气:“六一同志,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会了解的。
周志耘口中的“了解”二字,说得尤其重。
“所以,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这个人自由散漫惯了,就适合在编辑部这种地方,看看稿子,自己瞎写点东西。
进了大机关,我恐怕适应不了,反而憋得慌,什么都写不出来了。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能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就是最大的福分。”
伍六一这次拒绝得干脆利落,理由也挑不出毛病。
一个痴迷创作、不慕虚名的作家形象。
周志耘微微叹气,这个回答也在他预料之中。
甚至更符合他对一个“有才华的文人”的刻板印象。
他理解地点点头:
“明白,明白。搞创作的人,确实需要自由的空间。尊重你的选择。”
招安被拒之后,他流畅地将话题转向了下一个议程。
“既然你志在创作,那我们更要为你创造更好的条件和环境,保护好你这支笔。”
周志耘的语气变得更加务实,
“眼下当务之急,是怎么处理好获奖带来的这一大波关注。国内外的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这里头机遇很大,但也需要引导,避免不必要的杂音。”
小李适时地递上文件夹。这次,周志耘直接将其打开,推到伍六一面前。
“我们初步拟了一个宣传配合的方案,你看一看。主要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安排几家权威媒体的专访,问题我们会先沟通,确保访谈质量。
另外,考虑举办一个高规格的专访,从科学和文学双重角度探讨你的作品价值,把这股热度,引导到对科学精神、创新文化上来.....”
这一次,伍六一没有再拒绝这些“协助”。
他明白,拒绝进入体制是一回事,完全拒绝体制对这件已具有公共影响力事件的“管理”和“引导”,是另一回事。
而且是不现实的。
他需要在这套开始运转的程序中,找到自己的缝隙。
“谢谢周主任,这些安排很周到,省了我很多麻烦。”
他接过方案,扫了几眼,
“具体的日程,随时和我沟通就好。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我一定尽力。”
会见在一种看似融洽、实则各自心知肚明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三人后,伍六一站在编辑部的小院里。
余桦凑过来,小声问:“伍主编,大领导来找您,是不是要调您去好单位啊?”
伍六一吐了口烟,笑了笑:
“是啊,请我去坐办公室呢。”
“那您去吗?”余桦眼睛亮了。
“不去。”伍六一摇头,看着烟雾在阳光下袅袅散开,随口说道:
“嵇康锻铁,贵在随心。一旦入贡,尺寸皆规。”
说完,便扭头回了办公室。
留余桦在老槐树下,仔细思忖伍六一这句话的意思。
......
晚上七点整,协和别墅区内。
新闻连播的片头曲准时响起。
厨房里,张友琴正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嘴里习惯性地念叨:
“志远,过来吃饭了!六一这孩子也是,说不回来吃饭了,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大事.....”
伍志远“唔”了一声,眼睛却没离开彩电。
他调到合适的音量,才挪动步伐,来到餐桌前。
已经吃了好几口菜的伍美珠,嘟囔着:“我哥不吃,为了避免浪费,我只能勉为其难的多吃一点。”
此时,赵中祥磁性的声音传来:
“......日前,我国作家伍六一创作的长篇科幻小说《火星救援》,荣获本年度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
“哐当!”
一声脆响从厨房门口传来。
伍志远扭头看去,只见妻子像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直愣愣地瞪着电视屏幕,手里的木饭铲掉在了瓷砖地上,米饭都溅了几粒出来。
她浑然不觉。
伍美珠鼓成仓鼠的嘴,都忘记了嚼。
电视里,平稳的声音继续着:
“.....该奖项是国际科幻文学领域最具影响力的读者选择奖之一。作品讲述了.......”
画面适时切出了一张伍六一的证件照,那张年轻、略显严肃的脸在荧屏上停留了两秒。
“是.....是六一?”张友琴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颤抖。
“是....是我哥!”
“新闻连播里?说他....得了个世界大奖?这么大个事儿,这孩子怎么不说呢?”
张友琴的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混合着狂喜、埋怨和后怕的复杂情绪,她弯腰捡起饭铲,手还有点抖,
“雨果奖.....这什么奖?听着怪陌生的.....新闻连播都报了,是不是......是不是特别厉害?”
“新闻连播用三十秒说的事,你说厉不厉害?”
伍志远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脸上是压不住的激动红光,但眼神里还有一丝没完全消散的恍惚。
“不行,我得给他打个电话!”张友琴转身就往电话机走。
话音刚落,这部刚刚新装没几天的电话,却先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熟悉的声音传来:
“哎呦,友琴,我刚才没看错吧?你们家六一真是出息了,都上新闻连播了!听说获得啥国际大奖?”
“杏花啊!”张友琴的脸上已经洋溢出了掩盖不住的得意,
“什么奖不奖的,我们也不懂,就盼着他安安稳稳的。”
听够了陈杏花的恭维,张友琴心里已经飘飘然了。
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新的电话便瞬间接了进来。
张友琴接起,听出了对面的声音,开口道:
“是汪厂长啊!六一不在家,我让志远接电话。”
伍志远急忙走来,接起电话,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句:
“志远,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
如果说,白天的消息,只是在文化圈、出版界和部分知识青年中引发震动。
那么晚上七点整,当新闻联播那熟悉的片头曲在全国数以千万计的电视机和广播喇叭里响起时。
伍六一这个名字,才真正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至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
冀省,华北水利水电学院的大四宿舍。
几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刚才图书馆回来。
一进屋,就叽叽喳喳起来:
“兄弟们,刚才路上听见学校广播,说是咱们国家的作家获得什么国际科幻大奖了!”
“对了!大刘不是喜欢科幻小说么?他人呢?”
“被导员叫去了,听说他要被分在娘子关电厂了,真让人羡慕,我只能回老家的水利站。”
话音刚落,大刘便从宿舍外走来。
“大刘!听见广播没?有人拿科幻国际大奖了!”
大刘神情兴奋:“听到了,雨果奖,世界上最牛的科幻奖。”
他快步走到自己床铺前,拿起那本卷边的《科幻文艺》,“我看过连载,硬核科幻。”
室友打趣:“羡慕吧?人家上新闻联播了,你马上要去电厂爬机组了。”
大刘笑了笑没反驳。
早在半个小时前,他听到这个消息,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
首先是难以置信的震惊,紧接着是如同电流窜过脊椎般的、巨大的兴奋和激动。
我们的人,做到了!写科幻的,真的拿到了世界最高的认可!
比起羡慕这个用词,他更多的是崇拜。
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作者,有着近乎疯狂的崇拜。
“那可是雨果奖啊!”
大刘小声感叹着,随即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沓稿子。
标题是《宇宙坍塌》。
说实话,年前的风波,让他一度对科幻小说失去了信心,一度弃笔。
如今,看着自己青涩的文字,以及旁边的《火星救援》,他的心里涌出了一个念头:
未来,我也会写出这样的作品!
能够获得世界认可的那种!
......
与此同时,关于伍六一的讨论声浪就没停过。
晚上十一点,《红楼梦》剧组,熄灯后的宿舍。
安雯说道:“伍老师原来这么牛啊!国际大奖都获得了。”.
袁梅附和着:“是啊,伍六一不仅懂文学、懂表演,懂红楼梦,现在连小说都走出国际,好像就没他不会的。”
安雯想起上次见到伍老师,吓得跟小鸡一样,不禁笑出了声:
“我之前还想,小陶跟伍老师在一块,不每天要担惊受怕的,现在想想,真羡慕小陶啊!”
此时,隔壁宿舍。
“小陶,你命真好,伍老师真是太优秀了!”萧蔷咂巴着嘴,说道。
何赛菲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声援着:“是啊,真好。”
陶惠敏嘴上挂着甜美的笑容,也都没停过。
这下你可成了名人家属了!”萧蔷打趣道,“以后出门可得注意点,说不定就有记者来采访你呢!”
“瞎说什么呀。”陶惠敏脸微微一热,心里却因这话泛起一阵波澜。
名人家属?这个词让她既甜蜜又有些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