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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语气不疾不徐：
“第一，搁置关于科幻文学类型整体是否‘解禁’或如何定性的争论。
那不是当前会议和紧急宣传任务能解决的议题，需要另作更全面、更审慎的研究。”
“第二，明确核心。当前的议题，有且只有一个：
如何正确、有力、有效地宣传伍六一同志获得的雨果奖。”
此话一出，分管对外宣传的干部，眼睛顿时一亮。
这是要为伍六一正名了！
他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他不仅是一位干部，还曾是科普协会的副会长，只是在去年敏感之时，卸任了。
虽说，老人没提解禁科幻行业这一茬，但能为伍六一的科幻作品宣传，就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了。
如今，能重新见证这里程碑的一刻，他面上平静，可心脏早就剧烈地跳动起来。
反观李处长，眉头紧锁，嘴唇微动，似乎想最后辩驳一句，但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呼气。
老人这第一条，倒也没说死。
如果只是宣传这一个作品的话，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与旁边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是一种“暂且如此”的复杂神色。
“第三，宣传基调必须统一、鲜明、立于不败之地。”老人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是中国作家、中国故事获得世界顶级专业领域最高认可的历史性突破。
所以，成立专项小组，各部门立即协调，制定从ZY到地方、从对内到对外的统一、高规格宣传方案，调子要正，声势要够。”
“另外，”老人略一沉吟，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秘书，做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安排，
“你，去准备一份关于此事件来龙去脉，及雨果奖背景的简明材料。以部里的名义，正式请教一下乾老的意见。重点听听他对这部作品有何评价。”
会议就此结束。
所有人迅速起身离开，脸色各异，但步伐都带着执行重大任务的紧迫感。
他们都知道，一场规模、力度、导向都与之前任何文艺事件宣传截然不同的行动，即将全面启动。
.......
高层会议散场不到两小时，《人民日报》夜班副总编的办公室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一份不足三百字的评论清样摆在桌上，旁边是已经大致排好、等待签付印的明日头版与二版大样。
“来不及走正常评论员文章流程了，但规格不能低。”
副总编揉了揉眉心，对围坐的几位核心“笔杆子”说，
“在这里，顶部辟栏，加框处理，用楷体。标题要直接，就叫——《我国作家伍六一获国际科幻最高奖项》。不要用‘评论员’，就用‘本报讯’，但分量要给足。”
室内立刻进入一种紧绷而高效的状态。一位资深编辑推了推眼镜，指着清样开头：
“‘据悉’开头，比‘本报获悉’更显庄重客观。”
“奖项名称必须绝对准确，”另一位负责国际版的编辑补充，“用全称：世界科幻协会（WSFS）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
后面跟一句解释性定语——该奖项系国际科幻文学领域最高专业荣誉之一。”
他稍作停顿，继续勾勒核心句：
“.....这部作品讲述了人类宇航员凭借科学知识与顽强意志在火星求生的故事。
其获奖，标志着我国科幻文学创作取得了具有世界影响力的重要成就。”
旁边一位负责理论版块的领导，在这句话后补充道：
“可以再加一句，但必须紧扣事实、提升格局：
这一成就，生动展现了在对外开放与科技事业蓬勃发展的时代背景下，我国文艺工作者面向世界、勇于探索的积极风貌。”
这句话一出，就将个人成就无缝对接到国家叙事的主线上。
众人纷纷点头。
副总编仔细读了两遍，尤其在添加的那段长句上停留片刻，终于点头：
“可以。就这样定稿。”
他随即转向值班室主任，语速加快：
“立刻送交排版车间，撤换二版原定的右下角那块文艺动态，就用这个顶上。加框，用稍大字号，确保醒目。告诉车间主任，这是急务，版面要清晰醒目。大样出来立刻送我最后审定。”
.......
凌晨三点，人民日报印刷厂内，高速轮转印刷机低沉轰鸣。
带着油墨清香的报纸如洪流般吐出。
在二版上部，那篇紧急加入的评论赫然在目。
清晨六点，载着当天《人民日报》的邮车、自行车驶向京城各个机关、单位、报刊亭。
几乎在同一时刻，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在播报了主要新闻后，传出了播音员庄重的声音：
“下面播报一则文化消息。
据今天出版的《人民日报》报道，我国作家伍六一创作的长篇科幻小说《火星救援》，荣获世界科幻作家协会颁发的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
该奖项是国际科幻文学领域最权威的专业奖项之一。
报道指出，这部作品讲述了人类宇航员凭借科学知识与顽强意志在火星成功求生的故事。
其获奖，标志着我国科幻文学创作取得了具有世界影响力的重要成就。
生动展现了在对外开放与科技事业蓬勃发展的时代背景下，我国文艺工作者面向世界、勇于探索的积极风貌。”
......
就在五分钟前，郑文广穿着洗旧的汗衫，像过去十年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准时拧开那台“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
广播里正播送着《新闻和报纸摘要》的最后几条简讯。
他一边听着，一边给窗台上几盆茉莉花浇水，动作是一种重复了半辈子的、温和的惯性。
忽然，播音员平稳的声线，穿透清晨的寂静，送出了一串他熟悉到骨子里的字眼：
“.......我国作家伍六一创作的长篇科幻小说《火星救援》，荣获本年度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该奖项是国际科幻领域最具影响力与号召力的读者选择奖......”
郑文广浇水的动作瞬间凝固。
水壶还在倾泻，清亮的水流溢出了花盆边缘，漫过粗糙的水泥窗台，滴滴答答落在脚下，他却浑然不觉。
他整个人像被那声音施了定身法，只有握着水壶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平稳地讲述着奖项的意义和作品的概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心湖的最深处。
那不是惊涛骇浪，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可阻挡的弥漫。
一种滚烫的东西从胸腔最底下，沿着血脉，悄然向上翻涌。
他想起了很多。
不是具体的画面，而是一种混沌的感觉。
是三十年前，自己伏在简陋的书桌上，就着一盏台灯，写下《火星建设者》第一个字时，那种混合着稚气与野望的颤栗。
是后来无数次，稿件被退回，理念被质疑，只能在极小的圈子里相互取暖时，那种挥之不去的、冰凉的孤独。
是年前那场风波袭来，整个领域万马齐喑，人人自危，连“科幻”两个字都成了需要小心的字眼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无力。
而此刻，电波里传来的，是一个中国名字，一部中国小说，赢得了那个被称为“科幻界诺贝尔”的、由全世界读者投票决定的最高荣誉。
“......标志着我国科幻文学创作取得了具有世界影响力的重要成就......”
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郑文广没有出声，没有动，甚至没有去擦。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漫过脸上的沟壑。
任由那迟来了三十年的、复杂得无法言喻的潮水漫过心堤。
那泪水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庞大的慰藉。
仿佛跋涉了无尽长夜，终于亲眼看见伍六一这颗启明星，在属于后来者的天空中，冉冉升起，光芒万丈。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放下水壶，仿佛放下一个时代。
然后，他转过身，用有些颤抖的手背，重重地抹过双眼。再睁开时，那双湿润的眼睛里，已燃起一种近乎年轻的光彩。
他几乎是扑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抽出信纸，钢笔吸饱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略一沉吟，他落笔如飞，力透纸背：
“霄兄如晤，电波传喜，心神俱震！你听到了吗？雨果奖！是雨果奖！......”
......
上午七点四十分，《科幻文艺》编辑部。
杨霄比郑文广稍晚一些得知消息。
她像往常一样，骑着那辆二六式女车，拐进离单位不远、她固定买《参考消息》的街角报摊。
摊主老孙头一反常态地没在整理报纸，而是捏着一张《人民日报》，正和几个早起遛鸟的老伙计说得眉飞色舞。
“看见没？！中国作家获得世界大奖了！咱们中国人，不比别人差！”
此时，老孙头眼尖，瞅见杨霄，立刻挥着报纸喊起来：
“杨主编！就是你们杂志前两天登的那个作家，报上说了，全世界老百姓投票选的，最厉害的奖！”
杨霄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捏住车闸。
她接过老孙头不由分说塞来的报纸，目光迅速锁定了二版那个醒目的加框标题——《我国作家伍六一获国际科幻最高奖项》。
她的呼吸屏住了几秒，视线飞快地扫过那寥寥数行却字字千钧的文字，尤其是“雨果奖”、“世界影响力”、“读者选择奖”这几个词组。
那是她专业领域内如雷贯耳、却从未奢望能与“我国作家”联系在一起的名字。
一股热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握著报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巨大确证击中的眩晕感。
她甚至来不及细品那复杂的情绪，职业本能已率先启动。
她要为伍六一好好敲敲边鼓！
“谢谢！报纸我买了！”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将零钱匆匆塞给老孙头，把报纸胡乱叠起塞进包裡，蹬上车便疯狂地往单位赶。
风掠过耳畔，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轰鸣：
要快！必须最快做出反应！
当她喘着气，一把推开编辑部木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编辑部不大的空间里，几乎所有人都挤在靠窗那张放着全办公室唯一一台“熊猫牌”收音机的办公桌旁。
收音机已经关了，但一种异常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
那不是散去的兴奋，而是一种激动过后沉淀下来的、近乎肃穆的安静。
几个年轻编辑的眼圈明显发红，有人还紧紧攥着拳头。
两位年长些的编校老师摘下眼镜，默默擦拭着镜片。
桌上，还摊开着刚被激烈传阅过的《人民日报》。
他们都是对年前那场“科幻风波”感受最深、创伤最切的人。
自打川省的科协断了奶，杂志社从吃公家饭的“公有单位”，一夜之间被抛向了市场。
变成了需要自己找米下锅的草台班子。
在这个铁饭碗被视为性命的年代，这种身份跌落带来的惶恐与迷茫，几乎让编辑部的天塌了。
可比天塌了更具体、更冰冷的，是生存的数字。
自收自支的第一个月，印好的杂志堆在库房像小山，最终换回的销量，是刺眼的七百份。
七百啊！
别说给这满屋子人发工资，就连支付印刷厂的开工费都远远不够。
那时节，编辑们出门组稿都自觉矮人三分，投稿信箱空得让人心慌，每个月的账本是最不敢翻开的噩梦。
就在这个濒死的档口，是主编杨霄力排众议，将伍六一的《火星救援》带回了编辑部，一字一句，亲手把它刊印在了《科幻文艺》的纸页上。
没人能忘记那一期杂志上市后的情景。
寂静已久的读者来信忽然如雪片般飞来，库房里积压的旧刊被一并带动，编辑部的电话甚至因为读者的询问而变得繁忙。
销量触底反弹，猛地蹿升。
不仅迅速补发了拖欠的工资，甚至凑齐了年前都没敢奢望的春节福利。
那份实实在在的、带着柴米油盐的感激，刻在每个编辑心里。
伍六一这个名字，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一位天才作者，更是让这本杂志、让这群人活下去的“救命恩人”。
紧接着，是杨主编再次求来的《楚门的世界》。
稿子传来那天，几乎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的事，轮流翻阅。
读完后，无人说话，只是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震撼与折服。
这样的作品，这样的想象力与深度，能经他们的手刊发出来，于编辑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职业的幸运与荣耀？
然而，幸运之后，便是这一个多月来的煎熬与无力。
他们看着伍六一的名字在获奖与争议中被反复拉扯，看着那些不着边际的批判文章。
时而愤怒咒骂那些食古不化的“老梆子”，时而又为偶然见到的一篇撑腰报道而欣喜片刻。
可不管情绪如何翻涌，他们这群小小的杂志编辑，除了守着这片小小的科幻园地，又能做什么呢？
这种明知，有人在前方披荆斩棘、自己却只能在后方揪心守望的滋味，让他们时常感到一种深切的怅然若失。
他们只能等，和无数读者一样，静静等待一个最终的、来自更广阔世界的答案。
直到今天，答案来了！而且是以最无可置疑、最辉煌的方式！
当杨霄进门时，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目光里燃烧着炽热的火焰，也充满了无言的期待和询问。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率先抬起手，“啪”、“啪”，开始鼓掌。
掌声起初是迟疑的、稀疏的，仿佛在试探这巨大的喜悦是否被允许如此直接地表达。
但紧接着，如同星火燎原，第二下、第三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掌声迅速变得连贯、热烈、持久，充满了力量，在堆满稿纸和校样的简陋办公室里回荡，震得窗玻璃都似乎在微微颤动。
没有欢呼，只有这雷鸣般的掌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掌声渐渐停歇，办公室里重归寂静，但一种亟待爆发的能量却绷紧了每一寸空气。
杨霄走到办公室中间，将挎包放在一张空桌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她没有废话，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主编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大家都知道了。情况，比我们之前最乐观的想象，还要好！
官方定了调，广播播了新闻。
雨果奖这三个字，现在不再只是我们小圈子的外文名词，它有了官方的背书，成了可以光明正大谈论的标杆！
这对伍六一同志是天大的荣誉，对我们《科幻文艺》，对中国科幻，更是一个历史性的转折点！”
她拿起桌上那份《人民日报》，手指点着那个加框报道：
“他们报道了获奖，这是事实。但事实需要解读，荣誉需要衬托，道路需要拓宽！
我们不能只满足于跟着喊一声好。”
她的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种开拓者的激昂，
“我宣布，从即刻起，暂停所有常规稿件的流程，集中全部人力、物力，筹备‘雨果奖震撼获奖’特别纪念专号！
这期专号，就是我们对这个历史时刻的回应，也是我们为中国科幻未来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