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伍六一以及《火星救援》的宣传报道,已经足足持续了快半个月。
最初的震动与争议,已经渐渐消散。
无论是曾暗中支持他的同道,还是那些曾质疑、反对过科幻的人,都不得不默认:
在官方定调并全力推动的叙事里,伍六一取得的这项“国际认可”,已成铁板钉钉的荣誉。
不过,主流文学圈内,那种根深蒂固的、视科幻为“不入流通俗读物”的傲慢并未消散,只是换了更隐晦的表达。
某些聚会或私下场合,仍能听到夹杂着复杂情绪的议论:
“这事真火啊,连我老家不识字的老姨都问火星上怎么种土豆。”
“到底是类型文学,热闹一阵也就罢了。严肃文学关乎世道人心,那才是大道。”
“通俗终究是小道。”
这话被某个颇有声望的老作家以一种看似超然、实则微酸的口吻说出,很快在小范围里流传开来,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慰藉。
外界的纷扰,伍六一本人大多是从旁人口中得知。
王濛来看他时,捎来一个颇值得玩味的消息:
当初那位劝退伍六一的赵春生,已被调离原岗位。
“平调”至文联下属一个颇为清冷的机构——楹联学会,担任副职。
“听说忙得很,”王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神色,
“天天琢磨平仄对仗,给这个活动那个单位撰写对联,也算是......人尽其才。”
又听郑爱民谈起《日报》最近受到了上级的表彰。
在最新的《宣传工作简报》的内部刊物上,评价其“敏感性强,时机把握准确,有效引导,做到了敢抓机遇、稳妥发声”。
这短短几句评语,在体系内分量不轻。
更直接的甜头是,在近期一次宣传系统内部协调会上,讨论一项关于“新时期科技工作者精神风貌”的大型联合采访任务时,主管领导特意点名:
“这个系列报道很重要,《燕京日报》在联系科技界、文艺界方面有经验,也有敏感性,牵头协调单位就由你们来负责吧。”
据说,报社的王总编为此很是振奋。
回来就表扬了郑爱民。
而与此相比,整个科幻文艺圈内部,则弥漫着一种更为纯粹、也更加焦灼的期待。
风潮已然掀起,官方态度似乎也有所缓和。
那么......
那个悬在心头、关乎创作命运的根本性问题——科幻出版与创作,是否能就此摆脱桎梏,“重燃”生机?
是否能看到一个明确的、积极的信号?
无数道目光,从长满银发的早期拓荒者,到正值盛年的中坚作者,再到满怀热忱的文学青年。
郑文广、杨霄、大刘....
无数科幻小说从业者们。
都默默投向了风暴眼的中心,投向了伍六一。
屏息等待着可能从上层传来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也是这个档口,一则消息传到了观止编辑部。
一位在国内科学界享有崇高威望、堪称巨擘的泰斗级人物,想要见他。
.......
翌日一早,伍六一很早就起了床。
穿上一身得体的中山装,等待着人来接他。
九点一过,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准时停在了他家门口。
一位约莫三十多岁、身姿挺拔、步履间带着明显纪律感的男子敲响了他的房门。
他穿着朴素,眼神锐利。
“伍六一同志,我是乾老的秘书,赵劲松。”男子的声音不高,清晰有力,“准备好了的话,我们便出发吧。”
伍六一点点头:“赵秘书,劳烦您了。”
他心里暗忖,这走路的姿态和一丝不苟的作派,多半是军人出身。
跟着赵劲松上了车,红旗轿车平稳地驶入四九城的街巷。
窗外的景物向后掠过,伍六一的心却渐渐提了起来。
说实话,伍六一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而且这种紧张与上次去海子里的紧张不同。
这次,他是带着任务而去。
说白了,中国科幻未来二十年是走向复苏还是继续沉寂,某种程度上,或许真的系于他接下来几个小时的言行。
这种认知让他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对于即将见面的这位“面试官”,伍六一内心充满敬仰。
那是冲破重重阻隔毅然归来的学者,是将纸上公式化为护国重器的擎天巨擘。
然而,伍六一也清醒地知道,人无完人。
即便是乾老亦有他的局限。
“像是.....人再笨,14岁还能学不会微积分么?”
这是乾老说过的一句话,他是实在想不到,“笨”是一种什么概念。
在他眼里,笨学生是王勇志,是未来我国载人航天工程的开创人之一。
完全理解不了,我辈这种野蛮人。
别说微积分了,前世伍六一积分换话费,他都得算好几天。
6位的验证码,他都得看好几遍。
在乾老的认知里再笨的人,看完我的笔记,就应该能手搓火箭了吧?
《焚诀》在此,道友为何不学?
而且乾老认为,人的智力巅峰是20岁。
所以,他曾向国家提议:
4岁入学,8岁完成小学课程,16岁前大学毕业,之后两年读完博士,刚好18岁报效祖国。
这个提议,至今也没被国家采纳。
另一面,被后世的小黑子们,常提起的特异功能事件。
不过,伍六一倒是很能理解。
改开之后,我们睁眼看世界,发现我们与国外的差距变得更大了。
乾老的爱国情怀毋庸置疑。
为了追赶世界,很自然的就瞄向了当前美苏最前沿的研究方向——特异功能。
像是,老苏用心灵感应人士联络核潜艇、老美用千里眼观察导弹基地。
这样的消息,这几年里甚嚣尘上。
当他看见当时最强的两个国家都在对这种“全新的科学方向”,他能不急么?
他是真的害怕,我们在又一次科技革命中落后。
就在伍六一陷入沉思之时,车拐进了阜成路,驶入一个绿树成荫、略显静谧的大院。
停在一幢不起眼的三层红砖公寓楼前。
伍六一随着赵劲松秘书,走进楼内。
楼梯是老旧的水泥材质,踩上去有种实感,墙壁上刷着半截淡绿色的墙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
一切都很简朴,甚至有些过于普通。
若非知晓主人的身份,很难将这里与共和国的战略基石联系在一起。
赵劲松在一扇木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门,侧身示意伍六一进去。
这是一间宽敞的客厅,光线充足。
家具多是上了年头的藤椅、木沙发和书柜,式样简单实用。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一张宽大书桌,以及桌上、旁边小几上堆积如山的书籍、报刊和文件。
乾老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在一张摊开报纸的茶几前。
他袖子挽起一截,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将报纸上的某篇文章剪下来。
伍六一看过宣传片,知道这是乾老的一个爱好——剪报纸。
每日必读8份报纸,亲手制作剪报,按主题分类归档,年逾九旬仍在坚持。
堪称剪报达人。
伍六一不禁想到,在北影厂门前的一位故人.....
伍六一轻声打了个招呼:
“乾老。”
乾老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报纸和剪刀上,动作一丝不苟。
伍六一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摊开的报纸版面,微微一怔。
那上面正是关于他获得雨果奖的报道,旁边还有一张他的半身照。
乾老剪下的,正是这篇报道的标题和导语部分。
时间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乾老终于将剪下的报道边缘抚平,妥帖地放入一个标注着“科技文化·要闻”的文件夹里。
他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一种孩子完成拼图般的、纯粹而满意的笑容。
这笑容一闪即逝。
当他转过身,走向宽大的书桌后坐下。
再看向伍六一时,脸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严肃,甚至比刚才更凝重了几分。
“坐。”
乾老指了指书桌对面那张硬木椅子。
伍六一道了声谢,依言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乾老双手交握置于桌面,目光直射过来,开门见山:
“三个问题,我说,你答。”
伍六一迎上那目光,神情专注而沉静,没有任何闪躲:
“您说。”
书房内霎时安静下来,唯有墙角那座老式座钟,发出“滴答”的声响。
乾老略作停顿,开口问道:
“科幻与伪科学的界限在哪里?”
伍六一沉思了半晌,没有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
“伪科学是试图终结讨论,科幻是试图开启思考,总结起来就是......一个向前看,一个往回绕。”
乾老没对作任何的评价,继续问道:
“科幻解禁,有什么好处?”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科幻的作用便是为青少年埋下一颗喜欢科学的种子,激发青少年前沿科学兴趣,这是其一。”
伍六一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其二,文化软实力与话语权的投资。如今,关于未来世界是什么样子、人类向何处去的故事和想象,很大程度上是由别人在书写和定义。
如果,今天我们缺席,就等于将定义未来的话语权拱手让人。
未来,郭嘉之间不仅仅是科技的竞争,如果我们不去主动占领这片思想的高地,那么舶来的文化产品与价值观,便会潜移默化地填补空白,侵蚀我们自身的思维疆域与精神认同。”
伍六一不禁想到了未来的二三十年。
日本动漫、韩国电视剧、美国的大片。
影响了一代又一代,收割了一代又一代的“文化费用”。
伍六一继续道:
“如果未来,全世界都能倾听我们的声音,看我们的故事,何尝不是一种文化胜利?”
乾老这次思考的久了,才渐渐开口,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如何避免,胡思乱想?”
“划线!!!”
伍六一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这个词脱口而出。
“核心在于,我们要画出一条清晰的、可预期的线。让创作者明白边界何在,让受众们知道什么适合自己。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乾老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惊讶。
说完,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停滞。
只有那座老式挂钟的钟摆,还在忠诚地摇摆。
“滴答......滴答......”
伍六一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正慢慢和这钟摆声同步。
这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乾老只是看着他,手指在剪报上无意识地轻轻点着。
直到“当——当——当.....”挂钟突兀而洪亮地敲响了十下荡。
钟声歇了,乾老才仿佛被这报时声从沉思中唤醒,开口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没有评价,没有指示,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句号。
伍六一依言起身,向乾老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向木门。
直到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身后才传来那个平静的声音,比刚才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你这个小同志......不错。”
伍六一没有回头,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他拉开门,门外,是四九城春日辽阔高远的湛蓝天空,阳光毫无阻拦地倾泻进来。
赵劲松果然等在门外,见他出来,对他点了点头:
“谈完了?我送你回去。”
回程的车里,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
阳光透过车窗,投在伍六一的身上,让他觉得暖烘烘的。
驶过一段安静的路,开车的赵劲松忽然目视前方,开口说了上车以来最长的一段话:
“伍同志,刚才在门外等的时候,想起件旧事。”
伍六一从窗外的景色收回目光。
“早年,乾老在科大给火箭工程系的学生上课,他发现不少学生家境困难,连计算尺都买不起。那是搞工程设计和轨道计算最基本的手动工具。”
后来,《工程控制论》的稿费汇到了,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乾老拿到后,没做别的,托人按照全系学生的人数,订购了最好的计算尺,一人一把,亲自发到每个学生手里。”
赵劲松说到这,顿了顿,脸上浮现了一丝笑容:
“就前两天,乾老剪报纸,剪到你给国家捐万用表的报道,又提起了这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