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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一份题为《关于调整与加强科普及科学文艺创作出版工作的几点意见》的正式文件。
以机要渠道，被送至全国各省市的文化出版局、主要文艺与科技出版社，以及相关协会的案头。
文件本身措辞严谨，通篇未提“科幻”二字，更无“解禁”之说。
它强调，为响应“向科学进军”的号召，适应“四化”建设需要，应充分调动创作积极性，丰富科普作品形式。
其中，“运用文学艺术手段描绘科技未来”这一句，被所有内行人心照不宣地圈了出来。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公开宣言。
变革，往往始于一份措辞含蓄的红头文件。
......
杨霄拿着那份刚刚传真过来的文件摘要，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站起身，想对满屋的编辑说点什么，喉咙却先哽住了。
她只是举起那张重似千钧的纸，声音哑得厉害：
“来了.....批文......下来了。”
一瞬间，办公室鸦雀无声。
所有伏案的身影都抬起头，空气凝固了几秒。
随即，有人开始用力鼓掌，掌声起初零落，随即汇成一片滚烫的、释放般的洪流。
一种巨大的、近乎疼痛的释然，混着难以言表的辛酸与希望，在房间里无声地流淌。
郑文广家的电话在下午响起。
是出版社的一位老友，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兴奋：
“老郑，文件下来了！看到了吗？积极鼓励，有力扶持！口风彻底转了！！”
郑文广握着听筒，只是“嗯”、“好”地应着，没有多问。
放下电话后，他在书房那把藤椅上坐了许久。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他手中那份内部简报。
他一字一句地读着，读得很慢。
他没有欢呼，没有立刻打电话给杨霄或任何人。
一种极为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正缓慢地灌满他的胸膛。
那里面，有漫长的等待，有不被理解的孤寂，有目睹同行凋零的黯然。
更有一次次在现实墙壁上撞得头破血流后，仍不肯熄灭的、微弱而顽固的火苗。
傍晚，妻子陈淑芳端着饭菜进来。
看见他仍坐在那片渐暗的光影里，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吃饭了。”她轻声说。
郑文广转过头，脸上没有什么激动之色，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窗外暮色四合的天空，忽然用一种很平常，却让陈淑芳心里一动的语气说：
“淑芳，今晚.....我想喝一点酒。就一点。”
陈淑芳一愣，下意识地反驳：
“医生不是说了，你心脏不好，不让......”
话没说完，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丈夫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的，是一种她很多年未曾见过的复杂的情感。
像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望见了故土的炊烟。
像埋藏多年的种子猛然顶开了厚重的冻土。
那眼神里有沧桑，有感慨，还有一种近乎庄严的释然。
她没再反对，默默转身出去，不一会儿，拿来一个酒杯，和半瓶存放了很久的、标签都有些发黄的普通白酒。
她替他斟了浅浅一个杯底。
“就这些，不许再多。”她的声音很轻。
郑文广点点头，双手捧起那个小小的酒杯，缓缓将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酒液灼热地滑过喉咙，落入心间。
然后，毫无征兆地，两行浊泪，从他深刻着岁月纹路的眼角，静静地滚落下来。
任由泪水流淌，流过他松弛的脸颊，滴进他洗得发白的衣襟。
陈淑芳站在一旁，看着丈夫无声的泪水，自己的眼眶也瞬间红了。
......
随之而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科技出版社或文艺出版社的编辑室内，压在最底层的抽屉被拉开。
编辑们翻找出这几年间，被“建议暂缓”或“内容需大幅修改”的科幻题材书稿，重新审视。
公开的批评迅速销声匿迹。
个别人或许在私下仍保留看法，但大势已定，任何反对的声音在“响应国家号召、繁荣科普创作”的宏大旗帜下，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落后。
他们选择了沉默的观望，或是不情愿的顺应。
甚至连海外的关注者也嗅到了气息。
香江的一位文化记者，在发回本埠的通讯稿中，以谨慎的笔调写道：
“.....内地近日在科普文艺政策上似有微妙调整，强调运用文艺形式展望科技未来，被视为对科幻类创作释放出有限度的积极信号。
凭借《火星救援》获得国际声誉的作家伍六一，或成为此轮调整的关键人物.....”
基层的反应则更直接而朴素。
一些嗅觉灵敏的图书采购员，开始向出版社询问“有没有新的、好的科幻小说”。
新华书店里，原本被挤在角落的科普读物书架，被悄悄整理扩大，留出了未来可能摆放科幻作品的位置。
大学里的文学社团或科学兴趣小组，开始筹划相关的讲座或读书会。
在某些大型厂矿的工会图书馆或职工文化站，负责图书采购的干事，在进行采购时，购买本数最多的就是伍六一的《火星救援》。
顺带着，《海底两万里》《格兰特船长的儿女》这样经典科幻。
一切都悄无声息，却又实实在在。
没有庆典，但解冻的溪流已经开始在冰面下潺潺流动。
冬天已经过去，春天果真已经不远了。
......
细雨如丝，浸润着四九城的灰瓦与胡同，空气里弥漫着清冷湿意。
然而，在观止出版社的编辑室里，却是另一番热气蒸腾的景象。
屋子中央，一只黄铜炭锅正“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汤底。
羊肉的鲜香混着炭火气，驱散了寒意。
王硕夹起一筷子羊肉片，在滚汤里快速涮了两下，迫不及待地蘸满碗里浓稠的二八酱，一口塞进嘴里，话语也含混起来：
“伍老师，您那雨果奖.....真没奖金呐？”
伍六一正低头对付着一片毛肚，闻言摇了摇头：
“听说就是个奖杯，可能还有些往届获奖作品集。”
“嚯！这可够抠门的！”王硕嚼着羊肉，油光光的嘴唇一撇，
“《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得卖出多少本，就不知道给点奖金。”
“你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旁边的马卫都听不下去了，一脸嫌弃，
“人家雨果奖说的是科幻杂志之父雨果·根斯巴克！跟写《巴黎圣母院》那位法国文豪，除了都叫雨果，八竿子打不着！”
“管他哪个雨果呢，”王硕浑不在意，又捞起一筷子，“听这名儿就觉着不大方。”
桌对面，余桦正专注地调配着自己的油碟。
小半碗香油，加上香醋、生蒜、香菜末，慢条斯理地搅和着。
他不太习惯浓稠的麻酱，觉得油碟清爽。
听了这话，他抬起眼皮，插了一句：
“奖金是没有。不过，我听说.....国家倒是给伍老师发了三千块钱，算是表彰。”
“多少？！”王硕的筷子差点掉锅里，
“三千？！我的妈呀！我吭哧吭哧写一电视剧本，磨破嘴皮子才八百！这得顶我写小半年的！伍老师，您这.....打算把这笔钱准备怎么花啊？
伍六一将烫得恰到好处的爆肚送入口中，嚼了几下，才随口说道：
“你们觉得，我拿这笔钱，设一个科幻文学奖，怎么样？是不是胆子很大？”
此话一出，围坐在铜锅边的王硕、马卫都、余桦，还有稍远些安静吃着菜的周艳茹，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了伍六一平静的脸上。
马卫都喉咙有些发紧，结结巴巴道：
“设.....设奖？这.....伍老师，这可有点.....太敢想了吧？”
在他的认知里，有资格设立文学奖项的，无不是文坛泰斗、学界巨擘，或是拥有雄厚资源的官方机构。
个人设奖，尤其还是科幻这个刚刚“松绑”的领域，闻所未闻。
余桦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
“我觉得好！太好了！如果没你，这科幻的春天什么时候来都说不准，您绝对有这个资格！”
周艳茹作为资深编辑，考虑问题更实际些。
她擦了擦嘴，轻声问道：“六一，这个想法很有意义。不过，奖项要长久，光靠这三千块启动恐怕不够。后续的资金、评审机制、怎么颁发、怎么扩大影响，都得有个章程。还有.....咱们观止，是不是也要趁机，真的筹备一本科幻杂志了？”
伍六一点点头：
“杂志，肯定要办。但不是现在。眼下条件还不完全成熟，咱们观止还没这个能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三千块，作为启动资金，设立一个面向全国科幻作者、尤其是新人作者的奖项，每年评选一次，奖金不用多，重在鼓励和发现。
等以后科幻杂志真正办起来了，有了稳定的收入和影响力，可以从杂志的利润里划出一部分，作为这个奖项的长期基金，让它能一直办下去。”
“这个法子稳妥！”马卫都一拍大腿，“有根，才能长叶。”
“那这奖叫啥名儿啊？”王硕最是心急，问题一个接一个，“叫六一奖？听着挺响亮！跟六一儿童节似的，寓意好，面向未来嘛！”
伍六一失笑，摇摇头：“听起来像部队的立功奖章。”
“那叫什么？”几人异口同声问道。
伍六一见铜锅下边的火，烧的不太旺了，便填了根木炭，随即开口道：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就叫.....星火奖吧。”
众人愣了愣。
还是王硕最先反应过来，举起酒杯，说了一句：
“伍爷，永远牛啤！”
这一刻，没有人知道，这颗在1984年燕京雨夜、一间出版社编辑室、一炉涮羊肉热气中迸出的“星火”，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究竟会燃成怎样的燎原之势。
他们更不知道，“星火奖”将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从这最初的三千元种子基金起步。
历经无数人的心血浇灌、几度浮沉。
最终将成长为世界科幻文学最权威、最具影响力的专业奖项，被誉为“科幻界的诺贝尔”。
无数作者在得知自己作品入围“星火奖”时激动难眠。
星火奖也在从浩如烟海的稿件中，挖掘出了刘兹欣、杰米辛、安・莱基、玛莎・威尔斯这样杰出的科幻作家。
后世，有学者专门著书，专门考究1984年那段历史时，将“星火奖”的设立，以及伍六一曾为中国科幻复苏做出的努力，称为：
“世界科幻第二次浪潮的四大奠基性事件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