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一日,陶惠敏来到家里,和张友琴以及伍美珠给伍六一过了个生日。
少了一人,老爸伍志远。
伍志远如今身处泉城,代表《棋王》剧组参加金鸡奖与百花奖的联合颁奖典礼。
金鸡与百花便是中国电影最权威的两大奖项。
金鸡奖是专家奖,由专家评选。
百花奖是观众奖,由观众通过《大众电影》评选。
而今年,正是首届“双奖合一”的颁奖典礼,规模空前,备受瞩目。
六月二日,伍六一通过老爸传回来的消息得知。
《棋王》收获颇丰,与《咱们的牛百岁》《十六号病房》一同荣获百花奖“最佳故事片”。
金鸡奖“最佳导演”则颁给了谢铁离。
电话里,伍六一能听出父亲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尽管他在片中付出许多,终究是副导演,奖项怎也落不到他头上。
此外,“最佳男配角”颁给了张丰毅。
论表演,梁家辉或许更胜一筹,但他来自香江,身份敏感,评奖时难免有特殊考量。
况且这类奖项若无压倒性优势,往往就成了分果子。
《棋王》已拿下两大重磅奖项,再多一个,别人便不够分了,于是男配奖给了分量稍轻的这一枚。
同期另一部备受瞩目的影片,是龚雪主演的《大桥下面》。
龚雪同时摘得金鸡、百花最佳女主角,成为令人艳羡的“双料影后”。
伍六一重生以来,还没见过这位被众多作品钦点的女主角。
五天后,伍志远风尘仆仆回到家。
放下行李,就去厂里开了个会,
可回到家,伍六一敏锐察觉父亲情绪不高。
他握着遥控器,对着那台仅能收到寥寥几个频道电视机,漫无目的地调来调去。
伍六一沏了一小壶新茶,凑到沙发边。“爸,尝尝这个,小马给的,顾渚紫笋,唐朝那会儿的贡茶。”
伍志远勉强提起精神,“哦?那得尝尝。”
伍六一熟练地烫杯、注水,看着茶叶在白瓷杯里舒展,故作随意地问:
“这次去泉城,除了颁奖,是不是还遇到别的什么事了?”
“没有啊。”
“真没有?”伍六一又问了一遍。
伍志远瞥他一眼,笑了笑:“你小子,该不会以为你爸我没拿奖就闹情绪吧?谢老得奖,我半点意见都没有。我在组里再忙活,也是在他把关下完成的。人家谢老什么奖没拿过,会稀罕抢我这个副导演的功劳?”
“那您怎么看着心事重重的?”
“是厂里的事。”伍志远叹口气,端起茶杯又放下,“下半年排片计划出来了,没轮上我。”
伍六一眉头一皱:“汪厂长之前不是亲口说,《棋王》之后让您独立执导一部吗?片子成绩这么好,怎么能说不算就不算?”
“领导总有领导的考虑吧。”
伍志远苦笑,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那里正重播着颁奖典礼的新闻片段。
伍六一心里琢磨,这事不对劲。
汪厂长看重父亲,他是看在眼里的。
自己和北影厂合作也愉快,怎么都不该一部片子都不给,哪怕是小成本制作也行啊。
难道.....问题出在自己这儿?
“爸,下半年计划一共定了几部?”
“全年原本十一部,上半年完成了五部。这次开会定了下半年四部,还留了两部作机动。”
“往年也会留两部机动吗?”
“很少。”伍志远摇头,“往年最多留一部。今年留两部,确实有点不寻常……不过汪厂长做事一向有他的章法。”
伍六一听完,心里顿时明朗。
这汪厂长,怕是正在办公室里等着他上门呢。
搁那挟父皇以令六一啊!
这个糟老头子,坏滴很。
......
下午,伍六一出现在了北影厂。
到了大门口,却发现往常坐在传达室里的秦大爷不见了,换成了一个面生的小伙子。
伍六一刹住车,单脚撑地,摘下墨镜探头问道:“秦大爷今儿不在?”
年轻人长得唇红齿白,一看就很招女孩喜欢,
“秦大爷这两天不舒服,我来顶他几天。”
“哦哦!”伍六一点点头,问道:“怎么称呼?”
“叫我小秦就好,我叫秦守仁,这几天没事,替我叔叔值几天班。”
伍六一竖起了大拇指,“你这名字,一听就很有官运!”
在小伙子腼腆的笑声下,伍六一直奔汪阳办公室。
推门进去,只见汪阳正背对着门口,拿着个绿色喷壶,仔细地给窗台上那几盆茉莉花洒水。
听见脚步声,汪阳回过头。
一见是伍六一,他眉毛微微一挑,眼里顿时浮起了然的笑意,手里的喷壶却没停。
“哟,什么风把我们伍大编剧吹来了?”
他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把喷壶放回窗台,又拿起旁边一块软布擦了擦手。
伍六一也不绕弯子,走到办公桌对面的藤椅前坐下,摘下墨镜搁在桌上:
“我为什么来,您还不清楚么?”
汪阳不紧不慢地坐回他那张旧藤椅,目光落在伍六一脸上。
“你爸都跟你说了?”他明知故问。
“说了。下半年计划没他,还留了两部机动。”
伍六一也不拐弯抹角,“您这机动,不会是给我爸.....或者说,是给我留的吧?”
“哈哈哈!”汪阳朗声笑起来。
“六一啊,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不错,这机动名额,一个,我是想留给你爸的。但他上半年刚跟完谢老的《棋王》,虽说功劳苦劳都有,可独立执筒的资历,在厂里那些老伙计眼里,还差点火候。直接给他上大项目,阻力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恳切:
“所以,我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能让所有人,包括上面,都点头说该他拍的由头。这个由头,最好是一个扎实、谁也挑不出毛病的好本子。
而你在北影厂写剧本的能力,那是有口皆碑,还是伍志远的儿子,你写出来的剧本,才最为合适。”
“行吧。”伍六一接受了这个理由,问道:“那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本子?”
汪阳没什么犹豫,显然心中已经有了腹稿。
“第一,它成本不能太高,不要拍名著,也不要拍古装,这钱咱烧不起。
第二,最好是喜剧,就像你之前写的《锅碗瓢盆交响曲》一样。
第三嘛,要有现实意义,不能光让观众们乐,最好乐完能有收获。”
“您这要求还挺多。”伍六一撇撇嘴。
“还行吧。”汪阳笑完,提议道:“要不最近劲松小区那事儿,你写个本子,咱拍一个?”
“劲松小区.....”伍六一摸着下巴,嘀咕着。
这个劲松小区事件,是最近四九城传的沸沸扬扬的一件事。
事情是这小区某栋楼被传深夜有婴孩哭声、鬼火、电梯灵异现象。
导致不少住户恐慌搬离。
加上,在这之前,这附近一带就是清代肃亲王豪格地“架松坟”。
传着传着,这栋楼被叫做“鬼楼”。
后来这事闹大了,上面派人来查。
结果是因为电路故障,导致灯光忽明忽暗,电梯停滞。
鬼火是因为总停电,居民用的蜡烛。
至于婴儿哭声,那是有一户家的小宝宝,怕黑一停电就哭。
这时候就是没有《走近科学》,要不起码能拍三集。
官方也曾多次辟谣,但都于事无补。
总的来说,比起虚无缥缈的鬼怪,信息不畅时的集体脑补,才是最容易放大恐慌的“真凶”。
想到这,伍六一不禁又想到了一个在全国沸沸扬扬的“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