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井大街上,人流如织。
观止编辑部的小摊在街边支棱起来,位置不算顶好,但足够显眼。
这块地儿是马卫都提前跟街道磨下来的。
仗着富强胡同编辑部也算本街道的“单位”,又抬了抬侨办的招牌,最后搭上两个滚圆沙瓢的大西瓜。
这才换来这地儿的半天使用权。
一摞摞《观止》刚在简易木板桌上码齐,就引来了过往行人的打量。
恰巧,住在富强胡同的刘大妈挎着菜篮子路过,一眼瞧见了忙活着的马卫都。
“咦?”
刘大妈停下脚步,嗓门敞亮,“小马!你咋跑这儿摆上摊了?”
“刘大妈!”
马卫都赶紧笑着招呼,“我们这儿卖杂志呢,咱胡同出的,您来一本瞧瞧?或者给孙子带一本,里面有小孩子喜欢的。”
刘大妈没直接应,往前踱了两步,目光先被桌上那叠花花绿绿的精美书签吸引了。
“哟,这书签倒是挺鲜亮,比邮局卖的那种好看。”
马卫都立刻会意,捡起一张书签递过去:
“大妈好眼力!这可不是普通书签,上头有彩头,能刮奖!这张啊,我送您,您刮开试试手气?”
一听“刮奖”还免费,刘大妈来了精神,把菜篮子往胳膊肘里一挎,用指甲盖刮开那层银灰色覆膜。
涂层剥落,露出底下的红色字迹:
“二等奖,精美笔记本一个。”
“哎呦喂!”刘大妈眼睛一亮,嗓门顿时高了八度,“真有奖!送我啊?”
“那当然!咱说话算话!”
马卫都顺手就从奖品堆里拿出一个硬壳封皮、印着风景画的笔记本,大方地递过去。
这笔记本确实扎眼,不是学生用的普通软面抄,一看就值点钱。
“正常是买杂志才送书签抽奖,这张算我请您试手气!”
“那不行!白拿你东西像什么话!”
刘大妈脸上乐开了花,把手绢包从腰间解下来,利索地数出钱,
“杂志我也买一本!带回去给我那上中学的孙子看!”
这一幕,被周围几个观望的行人清清楚楚看在眼里。
那漂亮的硬壳笔记本,在他们心里迅速被估了价:
“起码得两三毛吧?”二等奖就这规格了,那一等奖、特等奖得是啥?好奇心和划算的念头一起冒了出来。
有人开始凑到桌前,主动拿起杂志翻看。
纸张厚实,印刷清晰,目录里还真有些眼熟的名字。
“给孩子买本课外读物也行。”
“自己买本回去解闷,反正平时也买《大众电影》。”
人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东西不赖,还能抽个奖,怎么都不亏。
于是,摊子前的人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热了起来。
“我这儿也中了!二等奖,精美笔记本一个!”
一个年轻小伙子兴奋地喊道,举着刮开的书签。
“一等奖!英雄钢笔一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先生刮开后,难以置信地推了推眼镜,确认了好几遍。
马卫都忍着肉痛,满脸堆笑地将一支闪亮的英雄牌金笔递过去。
这奖设得少,可真是让他刮着了。
金笔的出现,像在热油锅里滴了滴水,场面“轰”地一下更热闹了。
一支英雄钢笔,商店里卖一块多呢!
这等于白赚啊!围观和排队的人又多了两成。
就在这人声鼎沸的当口,一个穿着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刮开了自己的书签。
他眯着眼瞅了半天,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有些发颤:
“特.....特等奖!全年《观止》杂志免费赠送!我中了!”
这一嗓子,宛如点燃了最后的炮仗。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去,羡慕的、祝贺的、催促快兑奖的声音响成一片。
马卫都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努力保持着郑重,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写着“特等奖凭证”的漂亮卡片双手奉上,嘴里高声道贺:
“恭喜这位同志!您留个地址,明年一年,我们《观止》每期都会准时给您寄上门!”
特等奖的诞生,将现场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这时候的人们,哪见过“街头彩票”这种东西。
这种形式,对他们极具吸引力。
那不仅仅是省了钱,更是一种话题性的“彩头”。
回到家,在饭桌上,都能把这个话题聊上很久。
人们购买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仿佛只要伸手买一本,下一个被幸运砸中的就是自己。
摊子前被围得水泄不通。
马卫都一边手脚不停地收钱递货,一边瞄着那飞快减少的笔记本与特等奖凭证,心里对伍六一佩服得五体投地:
“伍主编真是猴精啊!!”
此时,稍远处,伍六一与夏柔并肩站在一株老槐树的荫凉下。
二人望着小摊前那一片黑压压攒动的人头和蜿蜒出几米远的队伍。
夏柔微微蹙着眉,眼神里充满困惑。
距离使得她看不清具体细节。
落入她眼中的,是聚集了超出预料的人群,人们有序地排队、购买、然后带着某种满足或兴奋的神情离开。
这和她预想中的冷清场面大相径庭。
难道......自己之前的判断真的错了?
离开了作家本人光环的加持,这本名为《观止》的杂志,其内容本身真的具备如此直接的、吸引普通市民的魔力?
这个念头让她既感到挑战,也生出更强烈的好奇。
她习惯性地向前迈了一步,下意识地想去靠近观察,想去听听他们究竟在议论什么。
夏柔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亮出了自己的意图:
“伍作家,我想就近观察一下,采访几位购书的读者。”
“我理解。”
伍六一笑容不变,语气显得颇为体贴,“不过您看,这会儿大家正兴头上,忙着挑书、付款......怕是没心思好好回答您的问题。采访也得讲个时机,对不对?”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稳妥的建议,
“这样吧,我亲自带您去。头一个买我们杂志的,就是我住那条胡同里的老街坊,为人爽利,给您弄个专访,咱们坐下来慢慢聊,您看如何?”
夏柔看着他坦然的目光,又望了一眼那喧闹拥挤、几乎水泄不通的摊位。
心里清楚此刻硬挤进去确实难以进行有效访谈,反而可能打扰了对方的销售节奏。
她略作迟疑,记者的本能让她渴望第一时间接触现场,但伍六一的提议又合情合理,显得周到而坦诚。
“.....好吧。”夏柔终于点了点头。
......
一个小时后,观止编辑部。
余桦在门口,反复叮嘱着:
“刘婶儿,您可千万记牢了!重点就夸杂志好,内容扎实,纸张厚实,看着就上档次!别提刮奖,别提书签,更别提什么一等奖二等奖的!就说您觉得这书对家里学生好,才买的!”
“您清楚了么?”
刘大妈摆摆手:“清楚了清楚了!不提刮奖,不提书签,就说杂志好看,孙孙爱吃。”
“不是吃!”
“对!孙孙爱读!”
“可不能出错了!”
“把心搁肚子里!”刘大妈挺了挺腰板,眼里闪过一抹与平常胡同大妈不同的精光,压低了嗓子,
“放当年,咱也是给地下....给正经单位打过掩护、递过消息的,这点场面,应付得来!”
说话间,里屋的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周艳茹探出头,朝余桦点点头。
余桦深吸一口气,对刘大妈使了个眼色。
刘大妈立刻敛去方才那点精干神色,换上一副纯粹是热心邻居、带着点朴素好奇的模样,抚平了衣角,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夏柔已经坐在一张旧沙发上。
见刘大妈进来,她立刻起身,客气地招呼:
“刘婶您好,快请坐。耽误您一点时间,我就是简单问几个问题,了解了解情况。”
“哎,好,好,不耽误。”
刘大妈在对面椅子坐下,姿态自然。
完全是一个面对“上面来的同志”的普通老太太形象。
对话,在温和的氛围下展开。
刘大妈没扯谎,她打掩护的本事,真不是盖的。
夏柔的问题逐渐细化,从对具体栏目的印象,到对定价的看法,刘大妈都能接上话。
回答得既朴实又紧扣主题。
夏柔的笔记本,记了一页又一页。
伍六一甚至都怀疑,这刘大妈回去这一会儿,就把杂志看完了?
这是真能编啊!
夏柔也有这种感觉。
她问得仔细,刘大妈答得“真诚”。
这纸上记得东西,太顺了!
顺到感觉都不怎么需要修改,就成了一本顶好的宣传报道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