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梦》对于不少文人来说,它的题材是稀缺的、厚重的。
当前的文学视野里,“海外华工史”几乎是一片未被开垦的处女地。
伍六一将笔触伸向这段充满血汗、歧视与坚韧的尘封往事,满足了不少读者和评论家对“开拓题材边疆”的期待。
故事中弥漫的异域感、生存的极端残酷与家族信条最初的锻造过程。
带来了一种既陌生又新奇的阅读体验。
题材虽新鲜,但依旧是“寻根”文学的一大力作。
伍六一作为“寻根文学”的开拓之人,自打《棋王》以来,几乎鲜见其寻根作品。
这让不少人为之扼腕,特别是在他去写历史小说、谍战小说乃至科幻小说后。
纷纷愤其“不务正业”。
如今,《金山梦》的横空出世,尤其是这开篇《金山客》部分所展现的民族文化根性与个体生存哲学,让这些“伍派门人”为之一振。
他们熟悉的、那个对民族文化根系进行深掘的伍六一,带着更成熟的笔力与更磅礴的野心,回来了。
当人们读完这近十万字的开篇,惊觉故事仅仅缓缓拉开巨幕的一角。
一个恢弘的家族编年史架构已清晰可辨。
这立刻在圈内引发了另一重更剧烈的波动:
伍六一可能要挑战他的创作短板,完成一部真正意义上的长篇巨制。
甚至说,是大长篇。
要知道,伍六一虽然被认为是文坛青年群体的标杆人物。
但也有着他的短板。
便是没有长篇佳作。
以目前这大气象、恢弘的篇章结构,很有可能成为文坛的重磅炸弹。
一时间,私下议论纷纷。
在一场文联不算正式的内部讨论会上,茶烟缭绕。
话题不知不觉就绕到了最近风头正劲的《观止》和那篇《金山客》上。
以小品文著名的作家赵大颜,说道:
“看这架势,伍六一怕是要写一部咱中国的《百年孤独》啊!”
王濛接着话茬:“格局很像,但路子不同。马尔克斯是魔幻寓言,伍六一这走的是纯现实主义,这是是要用史笔,给华人海外奋斗史立传啊!”
裹着烟袋的邓友枚,砸吧着:
“这史笔哪里是这么好动的?钝刀子割肉,可不好碰到骨头。伍六一这小子野心足,可野心归野心,饭得一口一口吃。
他现在这开篇,架势是拉得足,朱开山这个角色设计的太出色了,后头的子孙,戏份怎么接?笔力稍一泄气,那就是虎头蛇尾,前面铺得再开,也是塌了的架子,白费劲。”
王濛知道这位,著名的京味小说家。
就被誉为老舍之后写燕京风土的代表人物。
《那五》、《烟壶》、《话说陶然亭》,不是讲落魄的八旗子弟,就是讲四九城里民间人物与风土故事。
很受燕京地带的读者喜爱。
在文坛地位亦是颇高,倒是这人说话向来不中听,还总爱反驳他人的观点。
不过,也看得出,邓友枚对目前伍六一写到这内容是极为推崇的。
而且,邓友枚说的也对。
前面的调子起的很高,伍六一能不能保持住这口气,也是很关键的。
他赞同道:“写一家哭,容易。写百家痛,难。写一个民族的漂泊根性,那是要命的功夫。”
没成想,邓友枚又反驳了他的话:
“谁说写一家哭容易了?”他烟袋杆虚虚一点,划过讨论会上的众人,
“在场这几个,有几个能写到伍六一这一家哭的水平?你?还是那个大脸?”
赵大颜正喝茶,一口茶差点呛住。
他的脸不算大,但颜通脸。
有时候朋友之间会“亲昵”的把赵大颜,念成赵大脸。
赵大颜无奈,但人家是老前辈,他只能顺着毛捋:
“是不容易,个体命运的书写很依赖个人笔力。”
“哪里依赖笔力了?”邓友枚有反驳道,“我看更需要对时代的体察。”
“是是是!对时代的体察也很关键。”赵大颜附和。
“哪里关键了?我看....”
“你个老匹夫,”赵大颜出离了愤怒,忍不住打断了邓友枚:
“我说这,你就说那!你少抽两口那破烟袋吧,满屋子云山雾罩,我看全球变暖都是让你这烟给熏的,海平面都得跟着涨三分!天津卫要是淹了,都是你害的!”
邓友枚不慌不忙地砸吧了一口烟袋后,说道:
“海平面上涨了,就让你们燕京人沿着海岸线,溜着边喝。”
“你!”赵大颜指着他,“你不是燕京人啊?”
邓友枚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祖籍山东的,生在天津。”
“那你看看,你写的都是什么东西?《那五》,《鼻烟壶》不都是老燕京的东西,你还说你不是燕京人!”
邓友枚嘴上的笑意没停,又给了赵大颜一记暴击:
“写的确实不是东西,都是你们这些落魄八旗子弟。”
“你你你!”赵大颜指着邓友枚,是一点招没有。
其他人都捂着嘴偷笑。
赵大颜祖上是爱新觉罗·肇浩这位王爷的一脉。
世事变迁,他这一支子孙便都随“肇”而“赵”,改为汉姓。
虽说,从年纪上讲,赵大颜是没经历过八旗时代,但不妨碍众人产生联想。
会议室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当然,赵大颜不这么认为.....
......
随着《观止》的广泛流传,报纸上对于私办杂志的讨论,也逐渐褪去了好奇。
转而聚焦于刊物本身的内容上。
《青年报》适时发表了一篇题为《雅俗共赏:〈观止〉现象及其文学沟通价值》的评论。
署名编者王维林的文章,开篇便肯定了《观止》作为文化新生事物的创新性。
他化用“开卷有益”与“探问津渡”的古意,来阐释这本杂志“雅俗共赏”的定位。
文章随即展开了细致的文本分析。
在代表“雅”的《开卷》部分,伍六一的长篇开篇《金山客》,无疑成为评论聚焦的核心。
王维林围绕《金山梦》的史料运用是否严谨、人物塑造是否具有典型性、现实主义笔法等方面,展开了细致的分析。
字里行间不吝予以溢美之词。
紧接着,文章评点了另外两篇作品。
对于汪曾棋的《脊梁骨公园闲步录》。
评论称其以冲淡隽永的笔致,于日常闲步中见出深厚的文化底蕴与生活哲学,仿佛一壶清茶,余味悠长,在喧嚣时代守护了一份难能可贵的从容与雅趣。
而史铁生的《山顶上的传说》,则被赞誉为“在身体的局限处,开凿出精神通向广袤的甬道”,其文字沉静中蕴含着强大的生命力。
随即,王维林总结道:
“仅就开卷栏目所展示的这三篇作品而言,《观止》在严肃文学领域所展现出的视野、深度与完成度,已足以和成熟的传统期刊并肩而立,其成色之足,令人瞩目。”
目光转向《问津》版面时,王维林没有多评价。
毕竟通俗作品的评价,通俗作品的评价尺度向来模糊。
但其产生的社会反响,就是重要的观察样本。
《青年报》派遣记者进行实地调查与访谈,揭示了一些有趣的现象
不少青年人对《母女同游美利坚》甚是喜爱。
这并不难理解,如今的“灯塔国”是不少人心中的向往之地。
部分人甚至愿意抛妻弃子,变卖祖宅,也要前往那里。
社会风气如此。
所以,不少人不关心文学,不关心《金山梦》,就是为了这本关于“灯塔国”的游记
让他们得以窥探,大洋彼岸截然不同的生活,愿意为此慷慨解囊。
与此同时,《蓝猫淘气三千问》则收获了几乎一边倒的喜爱。
它在孩童眼中是奇妙的故事,在家长看来则是趣味的科学启蒙。
在众多采访与调查中,这个作品收获的评价最高。
在文章的最后,王维林总结道:
“《观止》的初步成功,得益于诸多方面,其中主编伍六一颇具匠心的双重实践。
一方面,他以作者身份,贡献了《金山梦》这样一部史料扎实、笔力沉雄的开拓之作,为杂志奠定了厚重基石。
另一方面,他以编辑者的视野,架构起‘开卷’与‘问津’两大并行版面,使汪曾棋、史铁升等纯文学精品,与反映世情民趣的通俗读物,在同一文本空间内获得了各自的尊严与位置,让雅俗共赏落到实处。
当然,这条道路绝非坦途。
雅的深度如何持续开拓?
俗的趣味如何保持格调?
二者之间微妙的平衡如何长久维系?
这些都是《观止》需要持续面对的课题。
但无论如何,它已成功地抛出了一块引玉之砖,引发了一场关于文学如何与更广泛人群沟通的讨论
让我们期待《观止》的下一期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