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观止》加班加点印刷时,马卫都的腿也没闲着。
他几乎跑遍了京城周边能打听到的国营印刷厂和造纸单位,得到的答复却令人沮丧。
不是今年的“用纸指标早已排满,爱莫能助”,就是“计划外的原料实在调剂不出来”。
直到这天中午,马卫都满脸潮红,猛地推开编辑部的门。
他抓起桌上的凉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才喘着粗气开口:
“伍......伍主编!有.....有门路了!”
伍六一见他这样,知道必有要紧消息,亲手又给他倒满一杯:
“别急,坐下慢慢说,喘匀了气。”
马卫都一屁股坐下,用袖子抹了把嘴:
“昌平!昌平那边有个造纸厂,我亲眼看了,仓库里压着货,能紧急挤出五千册的用量!纸样我带来了,”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张,
“您瞧瞧,质量真不赖,虽然比咱们首刊用的稍逊一筹,但绝对在水平线上,印文字绰绰有余!”
“五千册?”伍六一接过纸样,手指传来熟悉的挺括感。
“乡镇造纸厂,也不算少了。”
“是不少,但产能不稳定,我观察了下,后续想建立长期联系不容易。”
伍六一心里盘算着。
这次的危机,让他深感自己准备的不足。
他本以为靠着侨办的计划协调,总能匀出一些来。
他也乐观地预估,等到明年,随着政策进一步松动,社会上的纸张流通总会多起来,花钱总能买到。
可这次,只有一万册的协调量。
让他感受到,凡是不能靠等,要靠自己。
到明年,《观止》起码还要发三期,甚至等明年刚刚开放,能不能买到足量、优质的纸张,也是未知数。
为此,他决定主动出击。
托关系打听,能否存在着自己收购一家造纸厂的可能。
可显然,打听来的消息让他失望了。
这年头,个人买断企业全部资产与债务、变更为个体工商户或私营企业,根本不存在这个概念,或者说没这个先例。
特别是国营单位想都别想。
唯一有可能性的,还得是乡镇企业。
虽说乡镇企业是集体资产,但随着今年年初,“扩大企业自主权”的改革推行以来,情况发生了变化
一方面,一些企业焕发活力。
另一方面,许多技术落后、管理不善、产品滞销的集体企业,迅速陷入了停产或半停产的困境。
机器沉默,工人放假,工资拖欠,成了普遍现象。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一种新的经营方式应运而生,并迅速得到上层认可和推广——
承包经营责任制。
伍六一就听余桦说过,海盐衬衫总厂的步鑫生也走的类似路子。
这让伍六一回忆起来,这位仁兄,在接下来几年可是要火遍全国的。
伍六一就动起了能不能合营一家乡镇造纸厂的心思。
把《观止》稳定的订单和部分资金,与一家有基础技术但缺乏市场和活力的乡镇纸厂结合起来。
伍六一当即决定和马卫都一块走一趟。
于是,他开口道:“马爷,认识路么?”
“认识啊!就在京密引水渠不远处的沙河镇。”
“走!咱们跑一趟!”伍六一拿起头盔,就拉着马卫都往外走。
“诶诶诶,我这刚回来呀!”
.......
路上,伍六一骑着摩托风驰电掣。
马卫都紧紧搂住伍六一的腰,时不时还摸索着,“伍主编,你这平时没少锻炼吧,这硬疙瘩,几块腹肌了。”
“你搂归搂,少摸啊!”伍六一制止道。
“噢!”马卫都应了一声,“我给你介绍一下厂里的情况吧。”
“你说。”
“厂长姓赵,叫赵起超,四十多岁的汉子,为人到挺干练的,但这厂子吧,我看是快干不下了。”
伍六一挑了挑眉:“怎么说?”
“虽然赵厂长拦着,但我看出来,这机器是挺久没开工了,烟囱没冒烟,机器上都是灰。”
伍六一点点头,自营不下去的乡镇企业,也并不少见。
马卫都自己也有些不解:“那您说,这纸张质量不错,怎么就倒闭了呢。”
伍六一摇摇头,“不是质量好,就会有效益,没这么简单,可能是机器落后,成本高,竞争不过大厂。也可是没有销路,赵厂长对你积极么?”
“积极啊!特别积极。”
伍六一点点头,心里有了点猜测。
这时候
纯粹的生产单位,是没有“业务员”概念的。
产品交给乡镇“工业公司”代销,要是后者不积极,导致大量库存积压,资金无法回笼。
这造纸厂也办不长久。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终于开到了沙河镇小沙河村边,找到了那家“昌平沙河镇小沙河造纸厂”。
厂子比想象中规整,红砖围墙,几排平房车间,一根烟囱孤零零地立着。
正如马卫都所说,没冒烟。
传达室的老头听了来意,朝里指了指,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找到了赵起超,对方惊讶道:“马经理,您怎么又来了,不是刚见过么?”
马卫都指着伍六一介绍道:“这位是我们编辑部的伍主编,特意来看看。”
赵起超没有因为伍六一的年轻而轻视,主动伸出右手:
“欢迎!热烈欢迎!伍主编真是年轻有为啊!我再带您去转转。”
伍六一回敬了下,便随着赵起超去了仓库。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带着潮气的纸张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景象让伍六一心头一震——
成令成令的纸张,从地面几乎码到屋顶,堆积如山,覆着一层均匀的薄灰。
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能看出纸面色泽均匀,质地紧密。
“都是好纸啊,”赵起超叹了口气,“七十克书写纸,还能做凸版纸。拉力、施胶,都按老规矩来的。”
伍六一问道:“赵厂长,这里面可不止有5000本的量吧?”
赵起超闻言,脸上的热络笑容瞬间僵住。
他搓了搓手,道:
“伍主编,您眼毒。”
他苦笑着,走到纸山前,拍了拍最外面的一令,
“这里头,少说也压着两三万令纸。可我能答应马经理的,只有五千令,还得是挑挑拣拣的五千令。”
“哦?为什么?”
赵起超领着他们走到仓库深处,指着几处:
“您看,这批纸边角,有点受潮,硬度不够,印是能印,但怕印刷的时候,会造成湮墨。”
听这话,伍六一倒是觉得赵起超这人不错。
说实话,这纸虽然潮,但也是能用的,顶多让印刷厂的老师傅骂几句,废品率高点。
赵起超没有为了一时的销量,把话说满。
赵起超继续说着:“虽然我们厂子小,但师傅都是以前南城白纸坊造纸作坊,技术没的说。”
“要是技术没的说,也不至于让这么多纸受潮吧。”伍六一开口道:“赵厂长,您这厂子怕是要开不下去了吧?”
“呃.....”赵起超似乎想辩解两句,嘴张了张,但都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浓浓的叹息。
“唉!我也不瞒您了,我们这厂子的确快经营不下去了。
这厂自打建厂那天起,就是个没长销售这条腿的残废!
上面只问产量、看质量报告,纸生产出来,往工业公司的仓库一交,账本上划个数字,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可镇上管着十几家厂子,哪会专门为我们的纸去跑腿磨嘴皮子?
后来,连纸都不用交了。我们集体也没钱,工资开不出来,工人都跑了,我急得嘴上起泡。”
马卫都惊讶地瞧了一眼伍六一,这话,还真让伍主编给说中了!
伍六一没什么表情,缓缓开口道:
“赵厂长,我这倒是有个想法,能让你们造纸厂起死回生,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赵起超打起精神:“您说说看。”
伍六一娓娓道来:
“我们《观止》编辑部,和你们小沙河造纸厂,搞联合经营。”
“联合经营?”赵起超疑惑道。
“你们缺的销路和周转金,我们补,我们要的稳定纸张和未来产能,你们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