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四九城的暑气稍稍退了些,微风穿过,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伍六一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校门前。
此时刚刚好,高考后的学子们从校门内涌出。
他们有的神情各异,有哭有笑。
还有哭着笑、笑着哭,不一而足。
在人群中,伍六一看到了自家小妹,晃悠着双马尾,一蹦一跳地走来。
伍六一不由地松了口气。
看来还不错。
在他印象中,前世的小妹英语这门考的很差,走出来的时候虽然依旧没心没肺,但远没这次活泼。
自打去年开始,伍六一便拜托了燕师大的英语老师给伍美珠补习英语。
看来,也终于结果子了。
“哥!发什么呆呢?”伍美珠已经蹦到跟前,伸手在他眼前晃。
伍六一回过神,看着眼前青春逼人的妹妹:“琢磨晚上怎么犒劳咱家文曲星。”
“嘻嘻嘻!”伍美珠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还是哥最疼我!”
“走,边走边说。”伍六一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
伍美珠有些疑惑,“咱不骑摩托了么?”
“不骑,哥路上跟你聊聊天。”
“噢!”伍美珠没多说什么,一蹦一跳地跟了上来。
路上,兄妹俩路过什刹海,在荷花市场买了两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坐在沿水边的长椅上。
伍美珠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满足地打了个嗝。
“哥,你想说什么,怎么神神秘秘的?”
“你这也考完了,准备学什么专业?”伍六一尽量让语气轻松,
“学医。”伍美珠说得轻快,没有丝毫犹豫。
伍六一的心沉了沉。
来了,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医学多累啊,”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你看咱们小区里的陈大夫,半夜还被叫起来出急诊,你不最爱睡懒觉了么,学医可睡不成喽.....要不学外语?现在开放,外交部正缺人呢....”
“我喜欢医学。”伍美珠晃晃小腿,伍六一送她的那双耐克鞋在夕阳下泛着光。
“那要不学文呢?以后哥罩着你,咱文坛横着走,拳打浅浅,脚踢海果(余桦之子).....”
伍美珠转过头看他:“哥,你为什么这么不喜欢我学医呢?”
伍六一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三十年后,在深夜医院走廊里遇见的值班妹妹。
眼下的乌青,疲惫的神色,口袋里装着没来得及吃的降压药。
那个曾经在马厂胡同里追着他跑、抽抽搭搭向他要糖吃的小姑娘,不见了。
那个,笑声能惊飞麻雀的小姑娘,也不会笑了。
当哥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美珠,听哥一次,别学医。”
伍美珠慢慢放下汽水瓶。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伍六一从没见过妹妹这样的表情,平静,深沉。
完全不像他任何一次见到的样子。
“哥,在我刚记事的时候,印象中是管你叫二哥的,你知道是为什么吧?”
伍六一沉默了,他没想到小妹会突然提起这个。
“我知道,其实...我们还有个哥哥,对嘛?
妈一直瞒得很好,可每年清明,她带我们去扫墓,走到半路,总会让我们在原地等着,她自己一个人,拐进旁边那条小路。一去,就是好久,等回来,脸上都是泪痕。
每年九月的某一天,她会一整天不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贴在门板上,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后来啊,我知道.....那个哥哥,他夭折了,得小儿麻痹症走的,那天是他的祭日。
所以,一到九月,我心里就揪着,我怕看见妈的眼睛,不想看到妈妈哭,那是我就想啊,我要是能让大哥复活就好了。”
伍六一哪能不知道这事,他比小妹的印象更清晰些,知道自己这位哥哥原本好好的,突然有一天就消失不见了。
“还有小拽子。”她继续说,
“大家都嫌他脏,躲着他走。我小时候胖乎乎的,也不怎么受欢迎。所以,小拽子成了我唯一的朋友。他说话不利索,只会‘啊啊’地叫,但他会把讨来的糖,塞进我手里。后来我背起书包上学了,小拽子却只能扒在胡同口的墙沿,眼巴巴地看着我们排队走远。”
“我问大人,为什么小拽子不能上学?他们说,因为他生病了,一种叫脑瘫的病,治不好。那时候我夜里躺在床上,看着房梁,脑子里全是他趴墙沿的样子。
我就想啊,如果我能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医生,是不是就能让他的手脚听使唤?是不是就能让他也背上书包,和我一起念‘春天来了,燕子飞回来了’?”
“再后来,我从课本上知道.....我们国家有成千上万个,像大哥那样没能长大的孩子,像小拽子那样被困在身体里的孩子,在每一个数字背后,都会有一个不幸福的家庭,和无数个像妈一样默默流泪的人。
我有时会想,如果消失的不是大哥,而是你。
我的心便会不可抑制的抽痛,这种痛让我难以承受,让我窒息。”
话说到这,伍美珠已经渐渐带着哭腔。
“咱们的国家很大,人很多,有些地方医疗条件还跟不上。
一个医生能做的有限,但多一个医生,就可能少一个像大哥那样夭折的孩子,少一个像小拽子父母那样绝望的家长。
就能多一个妹妹,不必失去她的哥哥。多一对父母,不必失去他的孩子。
哥!我知道,你怕我苦,怕我累,但总得有人选。
我也怕苦,怕睡不了懒觉,怕以后没时间抱着你的胳膊撒娇。
但我更怕的,是明明有人可以救,可以帮,可以让他们活得更有尊严,却没有人愿意站出来。”
伍六一默默地听着,等再转过头去,已泪流满面。
......
晚上,老伍家一家人去吃了伍美珠的最爱——东来顺的涮羊肉。
伍美珠恢复了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张友琴和伍志远都没发现任何的异常。
而伍六一却明白,原来自己这个妹妹,藏着一个这样的灵魂。
晚上,他们又去看了电影。
看的是路遥的《人生》,周里京主演。
当看到高加林和刘巧珍一起在村里搞卫生革命的时候。
伍六一歪着头看她。
那个眼前聚精会神的她,今天湖边那个眼神灼灼的她,以及后世奔波在救死扶伤路上的她,三幅画面渐渐重叠,融为一体。
既然那是她灵魂本来的模样,既然那是她心甘情愿奔赴的远方。
那么,他所能做的,也是最应该做的,或许不是改变她的航向,而是为她守望。
这条路,就让她去闯吧。
伍六一在心底念着:
未来的风雨或许很大,但没关系。
哥哥永远会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