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唐人街,荣记当铺内堂。
荣光启老爷子刚结束在圣克鲁斯的休养归来。
他坐在黄花梨木书案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不疾不徐地翻看着近期的账册。
三米外,长子荣家良垂手而立,汇报着当铺及家族其他产业的近况。
生意上的事波澜不惊,一切都在轨道上运行。
待汇报完毕,荣光启合上账本,取下眼镜,用软布缓缓擦拭着镜片,随口问道:
“除了这些生意账,近来街面上,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荣家良略一沉吟,回道:
“倒是有一件。前些日子,去年曾与汪叔同来的那位作家,伍六一世侄,来过店里,说是代汪叔转交信件,也顺道拜访您。”
“哦?汪老的忘年交。”荣光启将眼镜戴回,脸上露出些微兴趣,“他一切可好?”
荣家良顿了顿,将伍六一如何被胡卫国刁难、如何被手持家伙的街坊围住、情急之下又如何用似是而非的洪门切口镇住场面,最后自己路过解围的经过,原原本本叙述了一遍。
荣光启听着,脸上的神情从平静到微凝,最后听到伍六一竟摆出架势、念出几句“海底”词时,嘴角不禁扯动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知是慨叹还是觉得好笑。
“这小子.....”荣光启端起手边的紫砂壶,浅浅呷了一口,
“脑瓜子倒是活络,胆子也不小。去年带他去拜会合盛的老龙头李兆基,本是让他见识些故旧风貌,没想到几句闲谈、一点皮毛,倒让他记下了,还用在了这当口。”
“伍先生确非常人,风度见识俱佳。”荣家良附和道。
“嗯。”荣光启放下茶壶,话题却蓦地一转,“不过,这胡家.....胡卫国。”
他眉头渐渐锁起,“老头子辛苦一辈子,倒养出个不长进、不识大体的东西。对内不孝,对外不义,还敢在唐人街当众勒索同乡贤才,坏的是整个街坊的风气。”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荣家良,并无厉色,却让荣家良不由自主地微微垂首。
“这件事,后续该怎么处置,不必我再多言了吧?”
荣家良心头一凛,立刻恭声应道:“是,父亲。我明白。”
“明白就好。”荣光启神色稍霁,转而问道:“你方才说,伍六一留下了东西?”
“是。”荣家良忙道,“伍先生还留下了两本杂志,说是上次来,向您请教了些早年华埠旧事,受启发写成文章,特意送来请您闲暇时一阅,权当解闷。”
“哦?还有文章?”荣光启的眉头舒展开,显出兴致,“拿来我瞧瞧。我倒是好奇,我们这些老掉牙的旧闻,到了他们拿笔杆子的后生手里,能写出个什么。”
荣家良转身从一旁柜中取出杂志,双手奉上。
荣光启接过,找到《金山梦》的标题,果然刊在首篇。
尽管是简体字,荣光启初看时略觉迟缓,但他目光沉稳,一行行读下去,但很快,铅字仿佛活了过来,将他拽入一个既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世界。
十九世纪末的旧金山港口,咸湿的海风,迷茫而坚韧的面孔,从那句:
“这就是金山?”开始。
他看到了主角朱开山,如何在歧视与压榨的夹缝中求生,如何靠着勇敢、狡黠,以及和同乡间近乎残酷的互助,在铁路上、在金矿里、在洗衣坊中,挣扎着扎根。
荣光启的呼吸变得沉缓。
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穿梭,当读到华人像牲口一样被驱赶、赖以栖身的棚屋被焚毁。(1906年洛杉矶地震引发唐人街大火事件)
让他不禁忆起了,当年他年轻的那段岁月。
终于,当读到朱开山历尽艰辛,终于攒下一点积蓄,却收到家里口信,得知老母病重。
朱开山知道,这口信也是一年之前,怕是母亲已经作古。
他跪地朝着东方,磕了三个响头。
一颗浑浊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荣光启滚出眼眶,滴落在“金山客,无根萍”那行字旁。
他没有去擦,任由更多的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蜿蜒而下。
他读到的岂止是朱开山?
那字里行间分明有他父辈、他二叔、乃至他自己早年模糊记忆里无数华人身影的叠合。
书中的第二代华人,在东西方夹缝中的迷茫与坚韧,又何尝不是他自己这代人青春岁月的某种写照?
那些汗水、血泪、乡愁、坚韧,还有深埋心底、不足为外人道的屈辱与骄傲,被伍六一的笔锋细细剖开,如此真实,如此赤裸,直抵肺腑。
荣家良有些愕然,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
在他印象中,父亲永远如山岳般沉稳,波澜不惊,所有的情绪都深埋在心底。
他不禁对书上的内容,对那个叫伍六一的年轻人,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他也有些后悔,自己当时怎么就没放在心上,他先读一读该多好。
不知过了多久,荣光启终于读完了第一部分《金山客》。
他轻轻合上杂志,闭目良久,仿佛要将激荡的心绪慢慢平复。
再睁开眼时,那双老眼里已恢复了平日的深邃。
“家良。”
“父亲。”荣家良连忙应声。
“这本书......写得很好。”荣光启缓缓说道“不是寻常的好。是写到了骨子里,写到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心坎里。”
他顿了顿,“这位伍作家,了不得。他有一支通灵的笔,和一颗......懂得悲悯与敬重的心。上次他来,我只当他是汪老的忘年交,一个有才华的后生,现在看来,是我眼拙了。”
“父亲如此说,那必定是极好的文章。儿子......回头也一定仔细拜读。”
荣光启微微颔首:“我想见见他。是想和他好好谈谈,谈谈这本书,谈谈......很多事。你上次说,他接下来要去洛杉矶看奥运,然后去加州领奖?”
“是,父亲。他是这么说的。”
“眼下他人在洛杉矶?”
“应是如此。但......”荣家良面露难色,“洛杉矶那么大,奥运期间人流如织,伍先生并无固定住所,也没有留下联系电话。我们......恐怕很难寻到他。”
荣光启眉头微蹙,但并未迟疑。
“难找,不是不找的理由。如果他要回国,必然要在旧金山转机,还有几个进出旧金山的港口,你派人每天盯着。”
他略作沉吟,补充道:“放出点风声,就说旧金山荣家,有要事想与伍六一先生一晤,诚心请教。态度要客气,但务必把意思传到。若有人知其行踪并能提供确切线索,荣家必有酬谢。”
“明白了,父亲。我这就去安排。”
......
而这些时日,伍六一去看了最后一场比赛,也就是中国女排和美国女排的决赛。
在赛前,伍六一还意外地被观众认出,并把他拦在了门口。
理由竟然是怕他,在场内施展魔法,导致美国女排失败。
最终还是找的安保,才将这位激动的观众拉走。
被拖走的观众嘴里,还不停的喊着:“你们会后悔的!这个东方妖人,他真的会施法!要阻止他啊!”
但不出意料,美国女排依旧是输了。
中国女排再次获得了冠军,实现了蝉联第三冠的壮举。
伍六一不禁遐想,拖走那个狂热观众的安保人员会不会有一丝后悔。
而美国的媒体再次报道了这一事件,伍六一“预言家”的身份被更多人讨论。
也有人相信,伍六一是因为幸运。
他们把伍六一称为“Felicitas”,在拉丁语中被认为走到哪,就能给哪带来幸运的人。
有聪明的商人看到了商机,将“561”三个数字印在了白衬衫上,进行售卖。
十分畅销。
伍六一在街上就看到了好几次,他甚至都想管那些商人要点版权费了。
除了看比赛,他还带着两位美女游览了博览会公园、格里菲斯天文台,以及好莱坞的星光大道。
伍六一甚至看到了年轻的金凯瑞,这时候的他还是名不经传的龙套。
伍六一瞧见了他胳膊夹了一本《楚门的世界》,还和他攀谈了几句。
金凯瑞对伍六一关于喜剧与现实的见解颇为赞同,只觉得这位东方游客学识渊博,很谈得来,却全然不知手中那本令他爱不释手的小说作者,就在眼前。
欢乐的时光流逝飞快,陶惠敏与何赛菲的假期即将结束。
离别前一晚,在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与淡淡的离愁中,伍六一的房门被叩响了合计七下。
天也亮了,伍六一送了两位去了机场。
这次航班衔接的很顺,从洛杉矶到旧金山,仅仅间隔了三个小时,便有去沪市的航班。
她们连机场都不用出,便可以换乘。
伍六一就没回旧金山相送。
对陶惠敏与何赛菲而言,这趟远渡重洋的旅程,无疑为她们此前二十余年的人生打开了全新的一页。
她们亲眼目睹了世界级的体育盛事,见证了民族历史的高光时刻,体验了异国都市的繁华景象,那些激动、喜悦、震撼与开阔眼界的感受,足以令她们终身难忘。
就是没太休息好....
送走了两位,伍六一终于有勇气拨通了辛西娅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