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华人,来美国一百多年了,血汗流干了,命也丢了不少。可到头来,在美国的历史书里,在好莱坞的电影里,我们要么是沉默的背景板,要么是被丑化的傅满洲!我们的贡献,我们的苦难,我们的真实面貌,我们却未被主流社会看见并记住。”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地盯住伍六一:
“现在,有了你。你不仅看见了,写出来了,而且你有这个天赋和机遇,在美国也有了一定的名气,登上科幻文学最高的领奖台。借用你的名气和作品,为我们整个群体正名和发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我希望能和你商议,《金山梦》的版权运营,在美国开花结果,你放心,收益方面我们会拿出最大的诚意。”
伍六一沉默。
这《金山梦》的美国版权运营,他并没有交给双日出版社,给荣家运营,只要价格公道,交给谁没什么问题。
可荣老爷子刚才那句“为我们整个群体正名和发声”,让伍六一有些摇摆不定。
如果在几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经历了胡老爷子和他儿子的那档子事,让他对这后面两期的《生于斯》和《长于斯》有了更深刻的想法。
华工是勤勉肯干、吃苦耐劳,为中美两国都做出过巨大的贡献,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同时,他们也是狡黠的,有心计的。
既然是“立传”,那就要呈现出最真实的一面。
伍六一把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
荣光启的眼神中,暴露出了浓烈的凶意,此刻的他,恨不得把胡卫国手撕了。
好半晌,荣光启才软和下来,摆了摆手:“没关系,你就正常写。”
伍六一点点头,开口道:“那我有一个要求,和一个请求。”
“尽管讲!我荣家能做到的,必定赴汤蹈火!”荣光启目光灼灼。
“先说要求,我知道唐人街关系错综复杂,但荣家有着极强的影响力,我不希望再看到像胡卫国这样的事情,刀刃不能向同胞,我希望见到的是文明的、团结的群体,而不是愚昧的、抱团作恶的。”
荣光启认同地点头:“这一点你放心,社会在变化,我们唐人街也会摒弃过去的陋习,荣家也会规范,建立新的秩序。”
伍六一颔首,说出了第二点的请求:
“或许能借助您和海外华人社群的力量。这件事,关乎国内很多孩子的未来。”
“哦?你说。”荣光启专注地听着。
“是小儿麻痹症,又叫骨髓灰质炎。”伍六一说道,
“这种病在美国控制成效已经很好,但在国内,尤其是在医疗条件较差的地区,仍然威胁着许多儿童的健康,致残率很高。
预防它最有效的就是疫苗,但普及需要资金、医疗资源,在国内,我们吃的糖丸是单价糖丸,要吃三次,还要-20℃冷冻保存。
糖丸运输难,造价高,很多家庭负担不起。”
他看了看荣光启,继续道:
“不瞒您说,我这次和美国的一位导演——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先生,谈了一个新的电影项目。故事里,一个重要元素就关乎这种疾病带来的挑战与超越。电影如果成功,会在全球范围内带来巨大的关注度。”
荣光启听到“斯皮尔伯格”的名字,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他虽主要经营实业以及灰产,但对文化产业并非没有野心,深知这位“票房之王”在美国乃至全球的影响力。
一个能引起斯皮尔伯格兴趣的故事,其潜在的文化能量可想而知。
“我希望您能联合华人们,为国内的儿童们进行帮助。当然,我这仅仅是请求,如果您觉得有什么顾忌,可以拒绝,这并不耽误我们之间的合作。”
荣光启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脑海中却迅速权衡起来。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赞赏的神色。
“好!这个想法好!”荣光启一击掌,“伍生,你不仅文笔好,心思也正,格局更大!帮助国内的娃娃们摆脱病痛,这是实实在在的积德善举,比捐钱修个庙更有意义,明天,我就去找那群老家伙们,进行募捐活动,不仅要捐,我们还要成立慈善基金,常态化的捐!”
伍六一心底暗叫了一声老狐狸,但君子论迹不论心。
他依旧送上谢意:
“荣老爷子才是真正的高风亮节,吾辈楷模!”
两人站起身来,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
由于在荣家耽搁了这么一遭,伍六一也误了机。
在荣家的别墅里住了一晚,第二天,那个纹身男人送上了最新的机票。
是下午三点半的。
“伍先生,今天我作为你的专职司机,您有任何吩咐,请随时叫我。”
“那多麻烦你了。”伍六一客套道。
“不麻烦!要不是您,昨天为我们求情,我们少不了脱层皮,您是我的恩人!”纹身男人说的情真意切。
伍六一摆了摆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唐国才。”
伍六一听这名字微微一怔,旋即问道:“你是哪人?”
“粤省江门开平市人。”唐国才恭敬答道。
“你父亲是唐华强?”
“您认识家父?”唐国才有些激动。
伍六一点点头,这唐国才的父亲是著名的爱国华侨,打造了中国电影史上第一家专业制片公司——长城影画。
前世,伍六一有个朋友,就是开平人。
有次粤省出差,他特意去找了他一趟。
朋友带他去看了两栋别墅父子楼,分别叫六也居庐和性如别墅,有赤坎江南第一楼之称。
伍六一去的时候,楼已破败,但依稀能见到当年的光彩。
而这两栋楼,就是唐华强的儿子,也就是眼前这位,一手打造。
这位如今,还处于微末,而后世靠着餐馆发家,成为全美英端工商总会元老团主席,21世纪初的全美侨领,就这么朴素,带着小心翼翼地站在伍六一面前。
这让伍六一颇有种梦幻之感。
伍六一颔首,语气带着敬意:“唐华强先生毁家纾难、支援抗战、兴办文教的爱国事迹,海内外皆知,令人钦佩。”
听到父亲名讳被如此尊敬地提起,唐国才先是与有荣焉,随即脸色又黯淡下去,浮现出浓浓的羞愧:
“伍先生过誉了。可惜我辈无能,辱没了家父声名。名为国才,却至今漂泊海外,一事无成,于国于家都无贡献,实在羞煞。”
他抬起头,看向伍六一的目光诚挚,毫无作伪:
“正因如此,我昨天听闻您与荣老商议,要帮助国内的病童,才更加敬佩。您这才是真真正正为国为民做实事的国士之风,比我这样空有名姓这个“的”多了之人,强出万倍。”
伍六一心中感慨,历史中的人物在未发迹时,其心志已可见端倪。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走吧,陪我去联合广场逛逛,买些带回国的礼物。”
“好嘞!您这边请,行李我来拿!”唐国才精神一振,连忙小跑着去启动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驶向繁华的市中心。
路上,伍六一随意问道:“唐兄弟,你在荣家工作多久了。”
“您叫我阿才就行。”唐国才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快三年了。头两年多在荣记酒楼的后厨帮工,洗碗、备菜、搬运都干过。今年承蒙荣老和大少爷看得起,才调出来跑跑外勤,见见世面。”
伍六一想知道,这位即将通过餐饮起家的风云人物,是如何起步的,于是他把话题往餐饮上引:
“阿才,那你觉得,荣记酒楼怎么样?有什么缺点么没?”
唐国才虽然有些纳闷,伍六一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但作为自己今天的服务对象,务必是要陪好,谨慎开口:
“荣记在唐人街和华人圈子里,口碑是顶好的,菜品正宗,老客多。不过......”
他顿了顿,“若说缺点,依我这个粗浅见识看,可能就是太正宗了,有点画地为牢。”
“哦?怎么说?”
“荣记的菜,是地道粤式风味,讲究清、鲜、嫩、滑,我们老广和懂行的洋人喜欢。
但大多数普通美国人,口味重,嗜甜嗜油,喜欢浓烈的酱汁和炸得香脆的口感。荣记的菜对他们来说,可能偏淡,不够刺激。所以店里鲜少见到非亚裔的面孔,生意始终在一个圈子里打转。”
伍六一点点头。
荣记的中餐,在他眼中还算是地道。
他也从后世的互联网上得知,后来在美国流行的中餐都是美式中餐,酸甜、油炸为主调,很多菜在国内都没有,还是在美国被发明的。
像是左宗棠鸡、李鸿章杂碎、橙汁鸡、蒙古牛肉等。
伍六一缓缓开口:“那你....有没有自己开一家餐馆的想法?”
此话一出,唐国才猛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话直戳他的心事,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攒钱,为的就是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餐馆。
他准备攒够钱就辞职,如今已经攒了一半。
唐国才挤出了个笑容:“听荣大少爷说您能洞穿人心,我之前还不信,如今真是服了。”
“现在缺多少钱?”伍六一问道。
“已经攒了一半,五万美元。”
此时,车子已驶入联合广场区域。
唐国才熟练地将车停在路边,迅速下车,小跑到另一侧为伍六一打开车门,手掌下意识地护在车门框上:
“伍先生,到了,您小心。”
伍六一下车,站在熙攘的街头,看着眼前这个未来可能会在华侨史上留下一笔的男人,此刻正为自己躬身开门。
历史的错位感再次涌来。
“我可以借你。”
“嗯?”唐国才正要去拿后座的行李,闻言身体瞬间僵住,“您....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可以借你五万美金,不入股,不参与经营,年息3%。”
伍六一的想法很简单,后世的唐国才在国内有灾情的时候,没少为国家捐款。
他准备和这位爱国华侨结个善缘。
没有选择入股分红,也是考虑到,这样一来,性质就变了。
更何况,他远在大洋彼岸,分多少红,不是人家想怎么设计就怎么设计。
不如把钱借给他,没有着给钱的施舍,却能让他心里感激。
而唐国才听到3%的年息,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不是没打听过借钱的门路。
如今美国联邦基准利率高企,商业银行贷款利息动辄两位数,针对他这种无甚资产抵押的新移民,那些小额贷款公司的利息更是敢开到20%以上,形同吸血。
3%的利息,在这年头,几乎等于无息借款!
不,比无息借款更令人难以置信,因为这带着一种近乎于馈赠,却又保留了体面。
唐国才颤颤巍巍道:“您....没寻我开心吧?”
“我寻你开心干嘛?令尊事迹令人敬仰,你又勤劳朴实,咱们两个能在机场相遇也是缘分,我愿意帮你,仅此而已。你若觉得是负担,或不愿欠人情,就当没听过这话。”
伍六一说的轻描淡写。
可唐国才的却红了眼圈。
他背过身去,用力抹了把脸,再转回来时,脸上激动与感激交织:
“伍先生.......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您真是个大好人!这份恩情,我唐国才记一辈子!”
“好人卡”到账,伍六一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男人哭哭啼啼干嘛,走帮我拎包,你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当好挑夫。”
“好嘞!”唐国才用力挺起胸膛,“您就是买一火车皮,我也帮您扛上飞机!”
.......
给女眷带的化妆品和香水,给老爸带的派克和哈瓦那雪茄,最新款的索尼随身听以及几十盒流行音乐磁带,多是邦·乔维、迈克尔·杰克逊的。
还有巧克力、坚果和加州特产的大杏仁等等特色食品。
另外,他还给编辑部的每个人买了帽子。
有纽约扬基队的棒球帽、巴拿马草帽、遮阳帽,什么颜色都有,还有一顶绿的,到时候随他们挑。
大包小包地带回车上,后座和后备箱几乎被塞满。
伍六一回荣宅与老爷子作了简短的告别与致谢,便由唐国才驾车,一路平稳地驶向旧金山国际机场。
临别时,唐国才将一个写着餐馆初步设想和借款收据的信封,郑重地塞进伍六一手里。
伍六一没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把信封放进了背包里。
登机手续办理时,地勤人员微笑着告知,他的舱位已被升为头等舱,这自然是荣老爷子的手笔。
踏入机舱,氛围顿时不同。
宽敞的座椅、轻柔的音乐、私密的空间,以及颜值更高的空姐,都让这长达十数小时的越洋飞行,变得不再难熬。
他之前买机票,下意识地就选择了经济舱。
完全忘记了自己是百万富翁的事儿,直到坐上头等舱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过的什么苦日子。
时间辗转,伍六一在翌日的中午,准时到达了燕京机场。
不过,在机场耽误了好多时间,伍六一带的东西超了个人合理自用范围,
他依照规定,为超额部分缴纳了相应关税。
并且,他带的音乐磁带,本来也准备被扣押。
伍六一知道,海关有一定的自由裁量权,在“送审”了几盒迈克尔·杰克逊《Thriller》给工作人员后,予以放行了。
从机场出来,他便打了个出租车,直奔家的方向而去。
当车停在了协和别墅门口,伍六一老远就听到了鞭炮声。
还没到家门口,却看到了好几个以前在马厂胡同的街坊。
以前住在隔壁四合院、嗓门最大的刘婶子眼尖,头一个瞧见他,立刻扬起了手:
“哎呦喂!瞧瞧这是谁回来啦!咱们的小文曲星也回来啦!”
伍六一心里纳闷,以前不是都叫他文曲星么?
怎么还变小了?
那大文曲星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