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循声望去,只见自家小院门前人头攒动,一抹亮眼的红色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待他挤近些,才发现,那竟是伍美珠!
两个脸蛋被抹得红彤彤,像年画娃娃,胸前还颤巍巍地别着一朵碗口大的绸布红花。
伍六一大惊,这怎么出去一趟,把他妹妹给嫁出去了?
他这边正惊疑不定,眼尖的张友琴先瞧见了他。
老妈本就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下嘴角更是快咧到耳朵根,拨开人群就迎了上来,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喜气:
“六一!哎呦我的儿,你可回来了!赶得巧,赶得巧,正好不算晚!”
伍六一被母亲拉住胳膊,一头雾水:
“妈,咱家这是唱哪出啊?美珠她......”
“喜事!天大的喜事!”张友琴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嗓门洪亮,
“你妹妹的录取通知书到了!我这不请街坊邻居都来沾沾喜气,乐呵乐呵!”
“录取通知书?”伍六一恍然大悟,“考上了?哪所大学?”
张友琴把腰板挺得笔直,一字一顿:“燕——京——大——学!医学部!临床医学专业!”
那嗓门,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见。
“嚯!”
伍六一忍不住惊叹出声,也跟着高兴起来。
他记得前世,妹妹因为英语稍弱,与顶尖学府失之交臂,最终南下读书。
这一世,她竟直入燕大,还是竞争最激烈的医学专业,这其中的努力与幸运不言而喻。
伍六一也明白,谁是大文曲星了。
这年头的大学生,还是很有含金量的。
伍六一毫不怀疑,虽然他已经是文坛颇有名气的作家,但在邻居眼中,小妹的潜力未必比他差。
这时,被众人围在中心的伍美珠也瞧见了他,眼睛倏地亮了。
她拨开围着道喜的邻居,三步并作两步扑进伍六一怀里:
“哥!你回来啦!我想死你了!”
伍六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哥为你骄傲!行了行了,你也是大姑娘了,诶,你这腮红怎么掉色,蹭了我一身!”
“嘿嘿!”伍美珠笑着脱离伍六一的怀抱,随即把胸前的大红花,挂在了伍六一的脖子上。
“哥,你是不是给我带吃了!”伍美珠说完,便像一阵旋风,卷着那只包飞快地钻进了屋里。
留下伍六一以及满院笑呵呵的邻居。
......
翌日,伍六一拎着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出现在了《观止》编辑部四合院的门口。
第一个瞧见他的,是端着搪瓷缸子出来打水的周艳茹。
老太太眼神一定,随即笑开了花,嗓门亮堂地朝里屋喊:
“嚯嚯!瞧瞧谁回来啦!咱们获得雨果奖的大主编凯旋啦!”
这一嗓子,让原本安静的编辑部里,爆发出桌椅挪动和杂沓的脚步声。
眨眼功夫,伍六一就被围在了中间。
就连史铁升也转着轮椅,来到了门口,笑意盈盈。
马卫都:“胖了!”
余桦:“还是zb主义养人啊!不得天天吃饺子啊?”
查海升:“师父,你奖杯给我摸摸呗。”
“去去去!先回去工作。”伍六一笑着摆手:“等晚上,咱们会宾楼,好好带你们搓一顿!”
“伍主编万岁!”众人一阵欢腾,簇拥着他进了屋。
人回了工位,心可没完全收回来。
眼尖的早就瞅见了伍六一放在茶几上那个打开的旅行袋,里面露出五颜六色的包装。
伍六一笑着挥挥手:“带了些小玩意儿,自己挑。”
编辑部瞬间变成了欢乐的集市。
余桦眼疾手快,抓起一顶绣着“NY”字母的扬基队棒球帽,美滋滋地扣在头上。
周艳茹选了顶优雅的巴拿马草帽,马卫都得了条印着抽象图案的领带,立刻系上,自觉风度翩翩。
史铁升则收到一个黄铜书签,摩挲着上面的浮雕,爱不释手。
每个人都有份,桌上的礼物迅速见少,最后只剩下两顶帽子孤零零躺着:
一顶是藏蓝色平顶帽,另一顶则是绿色贝雷帽。
约莫半个小时后,冯小钢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进门就是一连串的恭喜与问候,马屁拍得行云流水。
寒暄完毕,他目光扫过茶几,二话没说,乐呵呵地把那顶蓝色平顶帽拿走了。
到了下午,不知从哪个渠道得了消息的王硕,也屁颠屁颠地溜达到了编辑部,人未到声先至:
“哎呦喂!听说咱伍大主编留洋回来啦?普利策没顺一个?”
余华头也不抬:“回来了,刚去汪老家串门了,你这消息够灵通的啊。”
“那是!”王硕搓着手,眼睛四下寻摸,“还听说.....带了洋货?见者有份不?”
余华用笔尖指了指茶几:“喏,给你留了,够意思吧。”
王硕兴冲冲扑过去,拎起那顶孤零零的绿色贝雷帽,脸色顿时像吃了酸杏:
“就......就剩这个了?这色儿.......跟我这气质也不搭啊!”那绿油油的帽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转头盯上余华头上的棒球帽,凑过去套近乎:
“桦啊,咱哥俩商量商量,换换戴呗?你那顶多帅,配我。”
“想都别想!”余华护住帽子,一个侧步躲开两米远,“先到先得,晚来后选,组织原则不懂啊?”
王硕捏着那顶绿贝雷帽,戴也不是,不戴又觉得亏,站在原地悲愤交加: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
傍晚时分,编辑部召开了伍六一回国后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气氛也随之严肃起来。
周艳茹首先汇报了核心战果:
“第二期《观止》,首印10万册已基本售罄。从一周前开始,全国各主要城市书店、邮局经销点已经发来补货申请。
我和小马研判后,已经紧急通知小沙河造纸厂和印刷厂,加印6万册。根据目前销售势头和渠道反馈,我们预计在本销售周期结束时,总销量有望冲击20万册大关!”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精神一振。
20万册,在八十年代中的文学期刊市场,这已是一份相当亮眼的成绩单,稳稳迈入了“有影响力的刊物”行列。
要知道,许多地方性文学期刊,如离《观止》编辑部不远的宣武区文化馆创办的《春草》、西城区文化宫编印的《蒲公英》,月销量不过几万。
即便是伍六一当初投稿的《燕京文艺》,目前月销量也就在三十万份上下。
全国性的巨头《人民文学》,月销量则在百万级别徘徊。
短短两期,《观止》已经从初创新兵,逼近了主流期刊的门槛。
“更重要的是,”周艳茹翻过一页笔记,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在财务上,我们已经完全覆盖了前两期所有的创办、印刷、发行及稿酬成本,正式进入盈利阶段!具体利润数额,需要等本月账期完全结算,但扭亏为盈这个标志性的转折点,我们已经达到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轻微的、满足的赞叹声。自己亲手打造的刊物不仅能叫好,还能叫座,这种双重成就感无可替代。
“读者来信方面,”周艳茹继续补充,“数量比第一期暴涨了150%。除了对《金山梦》后续情节的强烈期待,最多的反馈集中在两点:
一是家长及孩子对《蓝猫淘气三千问》喜爱,询问是否能增加一些儿童文学作品。
二是,对《问津》栏目,希望多增加一些通俗的现实题材作品。”
接着,伍六一将目光投向冯小钢。
冯小钢早有准备,翻开笔记本:
“小沙河造纸厂那边,形势大好!多亏了伍主编从沪市请来的几位专家。现在工人们上手了新技术,工序规范了,纸张的均匀度、白度和拉力显著提升,废品率下降了三成。
目前的月产量,已经能完全满足咱们《观止》的用纸需求,还有少量富余。老师傅们说了,如果能对打浆机和烘干设备进行换代,产能和纸张品质至少还能再上两个台阶!”
伍六一仔细听着每个人的汇报,不时点头,或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当所有常规议题汇报完毕,他合上本子。
编辑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主编要有重要部署了。
“同志们,”伍六一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我们用了两期时间,站稳了脚跟,证明了《观止》的价值,也赢得了第一批忠实的读者。但这,仅仅是起点。”
他用笔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中国地图,众人抬头看去:
“下一阶段,我们的战场将从北方扩展到全国!下一期《观止》的定位,就是全国性的杂志!我们必须拿出一期质量极高、话题性极强、能让全国读者眼前一亮、甚至争论起来的重磅内容!”
他的语气变得激昂起来:
“这意味着,我们要在稿源质量上,向《十月》、《收获》、《燕京文学》这些传统大刊看齐,甚至发起挑战!在座各位,都是我们开疆拓土的先锋。
从今天起,发动你们所有的人脉,拿出你们全部的诚意,去向你们知道的、最好的作家约稿!
我们需要扎实的小说,敏锐的评论,先锋的诗歌,也需要能引发时代思考的报告文学。
下一期的质量,决定我们能否鲤鱼跃龙门!”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
“那么,对于下一期,我们首印定多少?大家说说看。”
众人交头接耳,谨慎地报出数字,大多在25万到30万之间,这已经是基于当前销量的大胆预测了。
伍六一安静地听完,直起身,清晰而平稳地吐出了一个数字:
“50万册。首印。”
“嘶——”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片抑制不住的吸气声。
50万!
这几乎是目前实际销量的两倍还多,直接对标一线大刊的起印量!
如果真如伍六一所说,那么他们将仅仅用三期的时间,便赶上主流杂志。
放在半年前,伍六一提议创办杂志之时,他们想都不敢想。
反而可能认为,伍主编疯了。
可《观止》的一期、二期,每一期都给了他们足够大的惊喜。
极大地提升了他们的自信心。
虽说,这次开会立下的目标看似困难,但不知为何,他们心里总觉得这并不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仿佛希望就在眼前。
伍六一很满意每个人闪过的灼灼目光,他转头看向冯小钢:
“小钢,造纸厂那边,机器该换就换,不要犹豫。资金问题,编辑部会全力支持。我要你保证,下一期无论印多少,纸张供应必须充足、质量必须过硬!”
冯小钢“噌”地一下站起来,敬了个礼:“保证完成任务!”
伍六一满意地点点头,露出了笑意,开始了画饼:
“同志们,第二期的成绩,是大家辛苦和汗水打出来的,功劳属于每个人。所以,每人额外奖励两百元!散会后就找何会计领!如果下一期达到目标,奖金只多不少!”
“哗——!”
会议室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惊呼。
钱和情怀都是驱动力,伍六一知道一个都不能少。
年轻人们已经爆发出了欢呼,最终喊着:
“伍主编万岁!”
只是,查海升在伍六一没注意到时,眼里闪过了落寞。
等稍微安静下来,伍六一大手一挥:
“走!下馆子!”
.......
翌日一早,天还只是蒙蒙亮。
冯小钢强撑着睡意从床上爬起来,用凉水抹了把脸,才驱散了些许昏沉。
他站到那面水银有些剥落的旧镜子前,拿起梳子,从印着“友谊”字样的扁圆发蜡盒里抠出一点,均匀抹在头发上,梳出一个三七分。
随后,他套上了一件中山装,里面衬着白衬衫,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这是他最能拿得出手的一套行头,专门用于需要显得体面些的场合。
临走前,他转身打开碗橱,从最里头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罐子。
那是一个阔口的玻璃罐头瓶,里面盛着大半罐浓稠、色泽深琥珀的蜂蜜。
瓶盖拧得紧紧的,还用一小块塑料布蒙着口再盖盖,以防漏气。
这蜂蜜是他去年托战友从密云那边带来的土蜜,据说滋养。
他身子骨向来不算强壮,这蜜本是留着给自己慢慢调养用的,平时舍不得多吃。
昨天编辑部聚会,伍主编喝了不少酒,话虽没说,但冯小钢瞧在眼里。
听到伍主编说他今天一早要来,他便打算来得更早。
用这蜂蜜兑上热水,熬一碗温润的蜜水,让伍六一醒来能喝上口热乎舒坦的。
虽然心疼这稀罕物,但他心里算盘打得清:
这投资,值!
自打他咬牙辞了西直门粮库那个饿不死也撑不着的工作,到了《观止》,每月八十块的工资,比原来着实翻了一番。
原本紧巴巴、一分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的日子,肉眼可见地松快了不少。
昨天,更是获得了整整两百块钱奖金。
摸着那厚实的一沓“大团结”,冯小钢心都颤了。
这差不多是他过去在粮库小半年的收入!
伍主编出手之大方,办事之爽快,更坚定了要死死抱住这条大腿的决心。
说实在的,他现在比谁都盼着《观止》能越办越火,编辑部越来越旺。
他心里门儿清,自己不比余桦、马卫都他们是创刊就在的元老,也不像周艳茹那样有资深编辑的功底。
更比不了王硕这样的大院子弟,人家出生就喊着金汤匙。
自己是半路投奔来的,没什么过硬根基,想要站稳脚跟,只能先把尊严踩到脚底下,嘴要甜,腿要勤,心思要活络。
把人给伺候好了,伺候舒服了。
把蜂蜜罐子装进一个旧网兜,怕磕碰着,还用一件旧衣服裹了裹。
出了门,清晨的凉气让他精神一振。
他骑上那辆二八自行车,把装着蜂蜜罐的网兜牢牢挂在车把上,一只手虚虚护着,一路上骑得格外平稳缓慢,眼睛时不时往下瞅,生怕这东西有个闪失。
还好,到了编辑部所在的小院,里面静悄悄的。
除了原本就住在这里的余桦屋里隐约有点动静,其他人都还没来。
冯小钢松了口气,赶紧开门进去,放下网兜,第一件事就是熟门熟路地找到炉子和水壶。
他麻利地生了火,坐上那只铝皮大水壶,灌满凉水。
等待水开的工夫,他搓了搓手,四下看了看。
目光扫过屋内那张兼做会议桌的长条桌时,发现上面摊开放着一本杂志。
不是《观止》,封面上印着两个朴素的白色大字——《收获》,是上个月的刊。
左右无事,水还没开,冯小钢便顺手拿了起来,倚在桌边,就着越来越亮的晨光,随意翻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