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钢信手翻动着《收获》的纸页,目录扫过,目光忽然定格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伍六一。
旁边跟着小说的标题——《凌晨有地震》。
他心里“咦”了一声,怎么没人跟他讲,伍主编最近在《收获》发了东西啊?
他迅速翻到了对应的页码,读了起来。
这一读,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悄悄攫住了,起初只是站着,后来不自觉地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将杂志摊在膝上,整个人渐渐沉浸了进去。
说实话,冯小钢自认不太懂文学。
之前读伍六一的作品,无论是磅礴的《金山梦》、历史感厚重的《叫魂》、还是淡而有味的《棋王》,他大多抱着完成功课的心态,囫囵吞枣地看个情节大概。
觉得都好,但具体好在哪里,妙在何处,真要他说个子丑寅卯,却也说不出所以然。
他就只能堆砌些“深刻”、“生动”、“有味道”之类的泛泛之词,再往深说,便要露怯了。
他读这些书,目的很明确:
一来是为了在伍六一面前能接得上话,恭维也能落到点子上,显得真诚。
二来是在编辑部这群文化人中间,不至于因为完全不懂主编的作品而被边缘化,总得有点共同语言。
但手上这篇《凌晨有地震》,却让他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的冲击。
冯小钢不是用“文学读者”的心态,而是下意识地调动起了自己干过多年美工的职业本能。
这篇文章,给了他极强的画面感。
强烈的、动态的、充满戏剧张力的画面感,扑面而来。
像是其中一段写道:县长端坐“不尚空谈”标语下,干部们整齐划一点烟、翻笔记本。
这种形式主义的“秩序感”反衬内容的空洞,视觉冲击力极强。
而这样的“镜头语言”:从大全景的城镇恐慌,到中景的办公室闹剧,再到特写,在文章里比比皆是。
这是他第一次从文字里,感受到文字作品最本真的魅力。
所有的故事,最终都要落在看得见、摸得着的画面里,而这篇《凌晨有地震》,恰好把这份画面感做到了极致。
对伍六一这个人,冯小钢生出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具体而微的敬畏。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呢?水壶底都要烧漏了,没听着声啊?”
余桦带着睡意的喊声从里屋传来,冯小钢这才猛地一惊,从震撼中彻底回过神。
心里暗叫一声“糟了”!
读得太入迷,把烧水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赶忙抓起桌边的抹布垫着手,将那嘶鸣不已的铝壶从炉子上拎下来。壶身滚烫,掂量一下,里面水只剩个可怜巴巴的底儿了。
冯小钢懊恼地一拍脑门,只得提起空壶,小跑着去院里的自来水龙头那儿重新接满。
等他再折回屋,余桦已经披着外套出来了,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这么早?”
冯小钢立刻换上那副惯常的笑脸,扬了扬手里的蜂蜜罐子,语气热络:
“嗨,这不昨儿伍主编喝了不少嘛。我寻思早点过来,烧点热水,给他泡杯蜂蜜水解解酒,养养胃。”
余桦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撇了撇嘴。
他显然对这种过分殷勤的做派不感冒,转身又回了自己屋,大概是想趁着清静再看会儿稿子。
就在这时,天色陡然更暗,远处滚过一阵闷雷。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很快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哗啦啦的声响充斥着整个院落。
冯小钢顿时忧心起来。
他站到编辑室的门槛边,眼巴巴地望着那垂花门洞,雨水顺着瓦檐淌成一道水帘,外面的胡同已是白茫茫一片。
他心里直打鼓,雨这么大,伍主编今天还会来吗?
这特意带来的蜂蜜,还有自己起大早折腾的这一番心思,岂不是要白费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势不减。
到了九点多钟,余桦从屋里出来活动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看见冯小钢还跟尊望夫石似的杵在门口,不由说道:
“别瞅了,这个点儿,雨又这么大,伍主编肯定不会来了。”
冯小钢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但也没挪窝,只是从旁边拖过一个小马扎,依旧坐在门内,望着被雨水浇得透湿的庭院和空荡荡的门洞。
雨声潺潺,编辑部里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冯小钢觉得这安静有些难捱,便转过头,对余桦笑道:
“桦子,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上午估计也没别人来了。咱俩这也出不去,干坐着怪没意思,聊聊天?”
余桦没吭声,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脸上没什么表情,显然对和冯小钢聊天,兴致不高。
冯小钢并不觉得尴尬,依旧笑呵呵的,忽然开口,问了个直白得让余桦措手不及的问题:
“桦子,你......是不是挺瞧不上我的?”
“呃......”
余桦一愣。
他没想到冯小钢会把这话挑明。
的确,他骨子里有些文人清高,对冯小钢那种见缝插针的殷勤、滴水不漏的奉承,总觉得膈应,看不惯。
可当着本人的面,这直戳戳的话,他一时还真说不出口。
“没事,我不介意,准确说,早习惯了。”冯小钢摆摆手。
“这......其实,也不是瞧不上,”余桦放下杯子,斟酌着词句,
“就是觉得你.......有时候做得太.......太显眼了,过火,不够男人。”
“比如?”冯小钢饶有兴致地问,像是真的在请教。
余桦想了想,索性直说:
“就像昨天吃饭,伍主编明明就坐你斜对面,你一抬手就能够着。可你非要绕个大圈子,从桌子那头小跑过来,挤开旁人,再毕恭毕敬地敬酒.......是不是太刻意了?大家都看着呢。”
“当然刻意了,”冯小钢立刻接话,非但没否认,反而理所当然,“不刻意怎么行?”
他顿了顿,反问道:“你觉得,大家都能看出来我是在拍马屁,伍主编那么明白一个人,他会看不出来?”
“是啊!”余桦更不解了,“那你知道伍主编能看出来,为什么还非要这么做?这不惹人烦吗?”
“因为,我就是要再向伍主编表明态度。”
“什么态度?”余桦问。
“愿意给他当狗的态度。”冯小钢依旧笑眯眯,“我就是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这么刻意,明摆着就是为了告诉他,我愿意舍弃我的尊严,舍弃我的脸面,贴在他的皮鞋脚底下,给他当狗。”
余桦彻底震惊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没想到冯小钢会如此赤裸、如此冷静地剖析自己的行为,把那份功利心摊开得毫不掩饰。
“伍主编喜不喜欢我这样,我不知道。”冯小钢继续道,目光透过了雨幕,看向远方,
“但他大概率不会拒绝。为什么?因为一个人,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低到尘埃里,只为了向他表忠心、求一个机会.......
这种人,用起来或许不那么让人舒服,但一定安全,至少短期内可靠。这道理,大概跟伸手不打笑脸人差不多,只不过,我这笑脸,贴得更近,姿态更低。”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余桦,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收起,只剩下一种带着点疲惫的自嘲:
“桦子,我和你不一样。我印象没错的话,你还在海盐卫生所的时候,伍主编就赏识你的才气,给你寄书,帮你改稿子,一路把你拽到这四九城。
你一来,就是《观止》的创刊编辑,每月稳稳一百块,工作体面,受人尊敬。你是伍主编看重的人才,是这杂志的自己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我呢?
西直门粮库一个落魄的守大门的,家里父母多病,粮库那点死工资,算计到毛票,也刚够全家糊口,想给老太太抓副好点的药都得掂量半天。
我没有你和马卫都那样的才华,也没王硕那样的背景和靠山,我唯一有的,就是这点察言观色,肯给人当狗的低姿态。
伍主编有大才,《观止》是条能往上走的路。
那我怎么办?
我也想往上爬啊!
等着伯乐来发现我这匹百里马?
别逗了,这世上千里马都得自己跑到伯乐跟前嘶鸣两声,何况我可能连百里都算不上。
我只能用我最擅长、也是唯一能用的方式:
凑上去,表现我的忠诚,表现我的有用,哪怕这姿态难看,哪怕被人瞧不起。
因为我没有退路,桦子。错过这个机会,我可能就得回粮库,守着那点霉味和死工资,看着我爹妈的药断顿。
我不怕丢脸,我就怕,连丢脸换机会的资格都没有。”
雨声哗哗,敲打着屋檐和院中的砖地。
编辑室里一片寂静。
余桦怔怔地看着冯小钢,这个平日里油滑的男人,此刻剥去了那层外壳,露出内里粗粝而真实的生存逻辑。
冯小钢说完,好像也卸下了一副重担,他扭回头,又笑了笑:
“不说了,伍主编不来,那我便过去。”说完,便撑着一把破伞,怀里抱着那坛蜂蜜,往雨中跑去。
余桦望着那背影,一时说不出话来。
......
伍六一昨天确实喝了不少。
没办法,他作为这个桌子的主角,每个人都要敬他的酒。
自然少喝不了。
他趿拉着拖鞋下楼时,张友琴正擦拭桌椅,见他下来,立刻停了手里的活。
“醒了?”张友琴问道,“饿了吧?妈给你下碗面条。”
“嗯,”
伍六一在八仙桌旁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妈,给我卧个荷包蛋吧。”
他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有些奇怪,“爸呢?今天不是周日么,这么大的雨,怎么又不见人影?”
“还说呢,”张友琴一边系围裙一边往厨房走,“不是你写的那电影本子要开拍了么?厂里紧锣密鼓的,你爸这些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星期天也泡在厂里了,说是一大堆事等着他定。”
伍六一这才恍然。
他离家没多久,《凌晨有地震》的进度竟如此之快,看来汪厂长是真上了心,一路绿灯,项目已然疾驰起来。
他正想着上楼找本书看看,却听见了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这么大雨的周日早晨,谁会来?
他心里嘀咕着,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浑身湿漉漉的冯小钢。
雨水顺着他打绺的头发往下淌,单薄的外套紧贴在身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脚上的解放鞋完全被泥水浸透。
“小钢?”伍六一着实意外,“你怎么......快进来!瞧这身上湿的。”
“不了不了,伍主编,”冯小钢急忙摆手,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
“雨太冲,伞不顶事。我就站这儿说,不进去了,别把您家地弄脏了,阿姨收拾起来麻烦。”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罐头瓶。
他双手捧着递过来,语气关切:
“昨儿个看您喝了不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是我以前从密云老乡那儿弄的土蜜,都说养胃特别好。您早上兑点温水喝,人能舒服不少。”
“你说你......这么大老远的,还下着雨......”伍六一伸手去拉他胳膊,“赶紧进来擦擦,喝口热水驱驱寒。”
“真不用,伍主编,您别客气。”冯小钢执拗地微微侧身,躲开了他的手,脸上笑容不减,“东西送到,我这就安心了。您多保重身体,我回去了!”
话没说完,他已转身,“嘭”一声撑开那把破伞,毫不犹豫地冲进门外白茫茫的雨帘里,身影很快模糊,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伍六一站在门内,手里捧着那罐蜂蜜,轻轻摇了摇头,关上了门。
冯小钢这套做法,他谈不上欣赏,甚至本能地保持距离。
但俗话说“礼多人不怪”,更何况对方冒雨前来,心意实实在在。
让他难以冷脸相对。
他想起母亲刚才的话,老爸正为剧组筹备忙得不可开交。
多是那种千头万绪、需要大量协调和细致落实的工作,不正需要冯小钢这种心思活络、眼勤手快、又善于处理人际关系的人么?
而且,冯小钢有美工底子,前世更是以能将王硕作品的影视化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而闻名。
是不是,可以借过去用用?
伍六一决定,找机会跟他谈谈,看看对方的想法。
......
一碗热汤面下肚,又喝了温润的蜜水,伍六一觉得胃里舒服不少。
头脑也清明起来。
他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铺开稿纸,准备静心构思下一期的《观止》。
第三期,意义不同以往。
经过了创刊的激荡与第二期的稳固,这一期,他打算将其打造成真正能代表《观止》水准、面向全国文学界发出清晰声音的“标杆之作”。
为此,他必须投入全部心力。
他自己的作品自然是重头戏。
《金山梦》的第三部《生于斯》,素材早已在胸中激荡。
这次美国之行的所见所闻、对海外华人社群更深入的观察,
胡卫国、荣光启、唐国才这些鲜活的人物,给了他更多的视角与充沛的灵感。
这部分实际上已经完成了大半,脉络清晰,血肉渐丰。
他有把握在年底之前,也就是《观止》第三期定稿发行前,将其圆满收尾。
这将是一部承前启后、进一步奠定史诗格局的关键篇章。
另一件记挂在心的事,是昨天编辑部会议上,周艳茹提出的建议:
希望能适当增加一些适合青少年阅读的、高质量的儿童文学作品,丰富杂志的读者层次。
这个提议让伍六一想起了当时被《阿甘正传》PK掉的《听见颜色的女孩》。
可以放在里面。
想到儿童文学,他脑中自然而然蹦出一个人:郑渊捷。
这位如今应该还在某个少儿刊物编辑部里,为了糊口,同时给十几家杂志供稿,千字两元的微薄稿费,生活想必紧巴巴的。
若能把他挖到《观止》来,专门主持一个儿童文学或幻想类栏目,必定能吸引一大批小读者。
伍六一琢磨着,得空得打听打听,这位“童话大王”眼下究竟栖身何处。
除此之外,通俗阅读板块“问津”也需要一部压得住阵、叫得响的作品。
这次他打算亲自出手,构思一部情节足够抓人、阅读快感强烈,但内核扎实、格调不俗的通俗小说。
既要有市场吸引力,又不能拉低《观止》整体的文学品位。
这中间的尺度,需要仔细拿捏。
正沉浸在这些盘算中,母亲张友琴轻手轻脚地上楼来,敲了敲他敞开的房门。
“六一,我想着这两天,趁天气还没彻底转凉,去趟同仁堂,给你爸抓两副中药,熬了给他调养调养。他这些日子熬得厉害。你要不要也顺带喝两副?我看你今天脸色还是有点发暗。”
伍六一从沉思中抬头,笑了笑,摆手道:“不用了妈,我真没事,就是昨天酒喝猛了点,歇一天就好。”
“那行吧,你自己当心。”张友琴见他精神尚可,也不多劝,转身下楼去了。
伍六一的目光重新落回稿纸,心里却还在回味母亲刚才的话。
“同仁堂.......”
这思路,一下子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