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伍六一在主编办公室里,正完善着《生于斯》的稿子。
由奢入俭难,自打在美国用了电脑打字,这回到国内用手写,还得克服一阵才能习惯。
忽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叩响。
马卫都推门探进半个身子:
“伍主编,刘主任和周主任来了!人已经进院了!”
伍六一从稿纸上抬起头,一时没反应过来:
“刘主任?周主任?哪两位?”
“外事部美大司的刘向前主任,还有侨办文化宣传处的周杰处长!两位实权领导,一块来的!”
伍六一心中诧异,这两位大佛,怎么会联袂来访,还直接找到了编辑部?
他起身,吩咐着:“让赵大姐去泡茶,我这就来。”
编辑部的外间,原本略显嘈杂的校稿、讨论声已经安静下来。
两位干部模样、衣着朴素但十分整洁的中年男子,正站在屋子中央,面带微笑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编辑部的众人则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又有些拘谨地望着他们。
“刘主任,周主任,欢迎欢迎!两位领导大驾光临,我们这小小编辑部真是蓬荜生辉。”伍六一快步上前,伸出手,语气热络。
“伍六一同志,好久不见,风采依旧啊!”
刘向前是伍六一的老相识,一见面自带一股热络劲儿,还主动介绍他旁边的人,
“不请自来,没打扰你们工作吧?这位是侨办的周杰主任。”
周杰也微笑着握手:
“早就听说《观止》编辑部藏龙卧虎,今天一看,果然朝气蓬勃。”
寒暄落座,赵大姐奉上热茶。
伍六一问道:“不知,二位领导莅临我们编辑部,是有什么事情吩咐?”
“吩咐谈不上,这次是来奖励你和编辑部的。”
刘向前声音洪亮,听到“奖励”二字,让编辑部的其他人都竖起了耳朵。
“伍六一同志,我们这次来,首先是代表组织,对你和海外爱国侨胞荣光启先生家族,联手促成、并迅速落实的对国内小儿麻痹症预防专项捐款及慈善基金建立事宜,提出郑重表扬!”
“慈善基金?”
“小儿麻痹?”
编辑部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
刘向前看着其他人的模样,惊讶问道:
“伍主编,你这事都没跟他们说啊?”
伍六一笑笑:“我自己的贡献不大,主要是华侨们的捐款。”
刘向前摇摇头,面相其他人:“你们的伍主编,在美国说服唐人街的华侨巨头,为国内的小儿麻痹救治与预防工作,号召捐赠了两百万美元!”
说完,又转向伍六一,“你知道么?这慈善基金的名称就叫‘六一慈善基金会’”
此话一出,外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轻微吸气声和窸窣低语。
余华手里的红笔“啪嗒”掉在稿纸上,冯小钢瞪大了眼。
最受感染的史铁升摇着轮椅靠近了门口,红了眼眶。
伍六一倒是觉得,这荣老爷子真会做人,用基金会的名称告诉国内,伍六一在其中做出的贡献。
周杰主任接过话头,带着点官方口语:
“这件事,大使馆传回消息,经过外事部转到我们侨办,我们都深感震动,也倍觉温暖。
伍六一同志,我听说你的作品是达成这项慈善的重要因素,这很好。
你以实际行动,架起了一座跨越太平洋的爱心桥梁。这不仅仅是慈善捐款,更是新时代海外华侨华人与祖国母亲心连心、共命运的生动体现!”
两位主任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原委和意义道来。
编辑部的众人听得心潮澎湃,看向伍六一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
他们知道伍六一出国领奖,却没想到在不声不响间,竟然促成了这样一桩实实在在、功德无量的大事!
“所以,”刘向前主任说着,从随行的公文包里,郑重地取出一个卷轴。他站起身,和周杰主任一起,缓缓将其展开。
一幅鲜红的锦旗呈现在众人眼前,绒面光亮,流苏垂坠。
正中央是四个苍劲有力、金线绣成的颜体大字:
“赤子仁心”
右下角落款是:中华人民GH国WS部赠。
“这幅锦旗,是外事部赠予伍六一同志你个人的。”
刘向前主任双手将锦旗递过,“赤子仁心,是对你在此事中展现的爱国情怀与无私善举的最高褒奖。”
伍六一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
编辑部里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紧接着,周杰主任也从包里取出另一幅更大的卷轴,与刘主任一同展开。
这幅锦旗更为宽大,红底金字,气势恢宏。
上面是两行端庄的隶书:
上联:跨海慈心纾国难
下联:搭桥文脉系侨情
落款是:XXXX侨务办公室敬赠。
“而这幅,”周杰主任声音高昂,面向所有编辑,“是赠予你们整个《观止》编辑部的!
上联表彰此次慈善义举,下联肯定你们杂志在联系海外侨胞、传播中华文化方面的卓越贡献。
你们不仅是文化的耕耘者,更是情感的联结者,爱心的传递者!”
掌声再次雷动,这次更加热烈。
虽说《观止》只是挂靠,与侨办关联不多,但能得到上级官方的认可,还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
周杰主任压了压手,待掌声稍息,笑着抛出了另一个好消息:
“表彰之余,我们侨办也决定,用实际工作来支持你们这样优秀的文化阵地。第三期《观止》出版后,我们侨办系统将统一采购五万册,分发到全国各级侨务办公室,作为文化交流和联络侨胞的读物。”
“五万册?!”
这下,连伍六一都忍不住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统一采购,这是最实际的支持!
这意味着杂志的销路和影响力将得到官方渠道的强力背书和拓展。
这也是《人民文学》等大刊地位稳固的原因,就是因为各级单位会统一采购。
又交谈了一番,送走两位心满意足的主任后,编辑部彻底沸腾了。
众人围了上来,摸着两幅锦旗,赞叹不已,看向伍六一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一位“文武双全”的英雄。
“主编,您这可真是......不声不响,干了件天大的好事!你是真男人!”马卫都伸出大拇指。
“就是,我们还以为您就在美国吃ZB主义牛排,跟师母没羞没臊呢.....”余桦也跟着起哄。
“去去去!”伍六一给了余桦一脚。
而最动容的,却是史铁升。
他摇着轮椅,到伍六一面前,攥住了伍六一的手,一遍又一遍的说着:
“谢谢你!谢谢你!”
伍六一明白,这房间里最能感同身受的就是史铁升了。
他这腿,便是因为小儿麻痹。
好半晌,史铁升才冷静下来。
伍六一吩咐余桦把表彰编辑部的锦旗,挂在屋子最显眼的位置。
“赤子仁心”则挂在他办公室。
安排好这些,他朝外间扬声道:
“小钢,来我办公室一下。”
“好的,伍主编!”冯小钢应得又快又亮,几乎是小跑着跟了进来。
到了办公室,伍六一看见冯小钢在沙发上坐下,只挨了半边屁股,腰背挺得笔直,便说:
“小钢,不用这么拘谨,放松点。”
冯小钢脸上立刻绽开笑容:
“伍主编,这不是拘谨,是发自内心的尊敬。您在美国办了那么大的事,回来只字不提,这份淡泊和高风亮节,实在令人.......”
“打住,打住!”伍六一赶紧抬手,截住了他即将奔涌而出的敬仰之词,直接切入正题,
“小钢,我今天找你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岗位,尝试一些新的发展?”
冯小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地前倾,声音都变了调:
“伍主编,您.......您这是不要我了?是我哪儿做得不好,惹您不高兴了?您说,我立马改!一定改!”
伍六一见他误会了,摆摆手,语气放缓:“你误会了,我不是赶你走。”
冯小钢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稍稍回落,但神色依然紧张,小心翼翼地问:
“那您的意思是?”
“是这样,”
伍六一解释道,“我知道你有美工的底子,手巧,心也细。我父亲那边,正在筹备一部电影,就是我在上期《收获》上发表的那个《凌晨有地震》。
剧组现在千头万绪,正缺得力的人手。我想把你暂时借调过去帮忙,算是支援。工资呢,编辑部这边照常开,剧组那边还会有一份额外的补贴。”
冯小钢听完,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这个消息对他而言,不啻为一个巨大的诱惑。
一来,他骨子里对影视行当有着天然的兴趣,自己又有美工的基础,能有机会接触到真正的电影制作,无疑是为未来的发展打开了一扇至关重要的门。
二来,他是真心喜欢《凌晨有地震》那个故事,荒诞中见深刻,戏谑里藏锋芒,他觉得这东西搬上银幕,大有可为。
他万万没想到,这故事这么快就要拍成电影,导演还是伍主编的父亲。
若能参与进去,不仅能在伍主编这里记上一功,还能去伺候伍老爷子,这简直是一举多得,前程一片光明啊!
狂喜之下,他脑子里那根“表现”的弦又绷紧了:
答应得太快、太干脆,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功利、太迫不及待了?
他眼珠微转,脸上瞬间堆起十二万分的不舍,语气恳切:
“伍主编,能去电影剧组学习锻炼,是天大的好事。只是......我主要是舍不得您,舍不得咱们编辑部这个集体啊。我刚来,还没为您和杂志社做多少贡献......”
“哦,”伍六一脸上没什么表情,点点头,“舍不得啊,那行,你别去了。”
“啊?”冯小钢傻眼了。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别介啊!伍主编!”他连忙往回找补,“但是!如果是您的命令,是编辑部的工作需要,我冯小钢绝对服从安排!莫敢不从!”
伍六一看着他这急转直下的表演,无奈地摇了摇头:
“小钢啊,我知道你脑子活,嘴皮子利索。但有些时候,效率比形式更重要。”
冯小钢尴尬地讪笑着。
“我准备再招两个人补充外勤,你这几天把手头的工作跟马卫都他们交接清楚。去剧组的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冯小钢“噌”地一下站起身,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是!伍主编!您放心,我一定把工作交接得明明白白,到了剧组也绝不给您丢人,绝不辜负您的信任和期望!”
伍六一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出去了。
半个小时后,伍六一走出办公室,来到外面的编辑办公区,对正在看稿的马卫都说:
“未都,这几天抓紧时间,再物色两个踏实勤快的外勤人员,主要跑纸厂那边。把小钢手头的工作接过去,让他交接好。”
马卫都闻言,惊讶地和坐在对面的余桦交换了一个眼神,但也没多问,嘴上利索地答应:
“好的,主编,我尽快办。”
伍六一交代完,便转身回了办公室。
没过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余桦探进半个身子,脸上有些犹豫。
伍六一从稿纸上抬起头:“怎么了?有事?”
“这个.......嗯......”余桦挠了挠头,走进来,语气有些支吾,
“那个......伍主编,我觉得吧,小钢这个人,为人处世是有点热络。但他工作能力还是挺强的,跑腿办事也利索。他能不能不走啊?”
伍六一闻言,略显讶异地挑了挑眉。
他早知道余桦骨子里有些文人的清高,对冯小钢那套做派不太看得上眼,没想到余桦会主动来为冯小钢说话。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谁说要让他走了?”伍六一笑了笑,“不是开除,是临时抽调到别的地方帮帮忙。”
“这样啊!”余桦恍然大悟,脸上那点纠结顿时消散,松了口气似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没事了,主编您忙!”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带上门出去了。
伍六一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相对于勾心斗角的工作氛围,他喜欢这样。
......
接下来几日,编辑部上下全力为新一期《观止》的筹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
伍六一也埋头于《生于斯》的最后收尾。
就在这紧张有序的节骨眼上,编辑部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余桦快步走进伍六一的办公室,脸上带着点古怪的神色,压低声音道:
“主编,外头来了俩人,架子不小,说要跟您谈一笔大买’,关乎国家未来。”
他撇撇嘴,“瞧着......不像寻常路数。”
伍六一略感诧异,放下笔,跟着余桦来到作为接待室的东厢房。
一进门,便瞧见那两位访客。
当中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西装皮鞋,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温和有礼的微笑。
乍一看颇有几分学者或文职干部的气质,很容易让人产生第一眼的好感。
然而,他身旁那位就截然不同了。
四十上下年纪,身材肥壮,套着一件紧绷的旧皮夹克,满脸横肉,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尤其是咧嘴一笑时,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板牙。
十足的混社会草莽气。
“两位同志,不知有何贵干?”伍六一不动声色,礼貌问道。
那西装男子立刻上前半步,微微欠身:
“冒昧打扰,未曾预约,实在失礼。请允许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鄙人严万林。”
他侧身示意旁边那位,“这位是我的弟子,朋友们都叫他虎三。”
严万林。
听到这个名字,伍六一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常态。
“原来是严先生。不知二位光临鄙刊,所为何事?”伍六一语气平淡。
“伍主编快人快语,”严万林笑容不变,语调却带上了几分郑重,
“我们此番前来,是听闻您在美国为祖国的孩子们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募集了防治小儿麻痹症的珍贵款项。悬壶济世,慈悲为怀,严某感佩不已。今日冒昧,正是想与您商议这关乎万千儿童健康的大事。”
“哦?”
伍六一挑眉,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严先生对医术也有研究?”
“略通皮毛,更重在悟道。”
严万林扶了扶眼镜,语气变得玄奥起来,“不瞒伍主编,对此等怪疾,鄙人潜心研究多年,结合传统医理与气功导引,得出一个关键结论。”
“愿闻其详。”
“此疾根源乃邪祟侵体、经脉淤堵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