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万林声音压低,“邪气入体,游走于四肢百骸。窜至下肢,则经络闭锁,筋骨萎靡,形成残疾。
若攻于心脉,便致心悸乏力、久咳不止、心神耗竭。
倘若不幸上扰清窍,直抵脑府,那便是......全身瘫痪,回天乏术啊!”
伍六一心中冷笑,这是把生意经算计到他头上来了。
他面上却不露分毫,顺着对方的话问:
“那依严先生高见,该如何应对?”
“预防胜于治疗。听闻您准备采购大批糖丸,此物虽好,却只能御敌于一时,治标不治本。”
严万林叹息一声,指了指旁边一直昂着头的虎三,“就拿我这徒弟来说,幼时也服过糖丸,奈何后来依旧遭了邪气侵扰,下肢几近瘫痪。幸得我以无根水化服清瘟散,日夜发功导引,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如今您看,虽不算健步如飞,但行走无碍。”
虎三配合地挺了挺胸膛,还故意用力踩了踩地面。
“听说这笔慈善基金的使用,伍主编颇有建议之权。”
严万林话锋一转,目光殷切,“鄙人不才,愿为天下孩童尽一份绵薄之力。我可以免费提供清瘟散的配方与炮制工艺!”
“当真分文不取?”伍六一适时露出讶异之色。
“配方工艺,自然免费奉上,此乃功德,岂敢言利?”
严万林说得大义凛然,随即却又面露难色,
“只是......这药材收集、炮制加工,数量若大,成本着实不菲。严某虽有心,却力有未逮。若能以成本价收取些许物料费用,便能让更多孩子受益。”
说到此处,他陡然提高声调,甚至向前一步,情绪显得颇为激动,
“伍主编!机不可失!让我们携手,一同救救孩子吧!”
而就在外面听墙根的马卫都和余桦急得不行。
这气功最近特别火,有信之不疑的,也有嗤之以鼻的。
他们两个便对气功没什么好感,认为多是江湖骗子。
听到这里,两人都是又急又气。
马卫都忍不住低声道:“坏了,主编可别被这江湖口儿给唬住!”
余桦更是直接:“什么邪祟入体,一听就是骗子!现在这种大师满街都是!”
那虎三的耳朵却是异常尖利,闻声勃然大怒,猛地转身,一把拉开房门,冲着外头吼道:
“谁在那儿嚼舌根子?活腻歪了是吧!”
他蒲扇般的大手“啪”一声拍在门框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横眉立目,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马卫都脸上,
“怎么说话呢?嗯?我师父屈尊降贵来跟你们谈,是给你们天大的脸面!换别人,八抬大轿请我们,还得看师父心情!知道邓先生吗?都邀请我师父去,你们懂个屁!”
“虎三!”
严万林适时出声喝止。
虎三立刻收声,但仍旧恶狠狠地瞪着马卫都二人。
伍六一那点残存的疑惑也彻底消散。
他终于把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严大师”,和记忆里那个轰动全国、乃至骗到国外的著名骗子对上了号。
这人他知道。
原是医生出身,深谙包装之术。
最擅将气功、伪科学、传统医学术语和名人效应捆绑营销,打造“科学气功”的形象。
前两年凭借《川省工人报》一篇的报道,通过以“外气治病”崭露头角。
虎三叫嚣的,正是他职业生涯的“高光时刻”。
受邀为晚年罹患癌症的邓先生治疗。
虽毫无疗效,但经其团队和某些媒体渲染,也算是积累了不小的名气。
这还不算完,此后更是胆大包天。
宣称发功远程扑灭过大兴安岭火灾,将多少子弟的牺牲与功劳窃为己有。
直到后期,随着科学普及和民众意识的提高。
此人的画皮才被逐渐剥下,最终在国内混不下去,卷款潜逃海外。
魔幻的是,他到了美国,凭借那套东方式神秘主义包装,竟又混得风生水起,还多次受到老布什的接见。
伍六一千算万算,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和这位“传奇”骗子有了面对面的交集,而且对方还把主意打到了他辛苦募来的慈善款上。
他面上不动,反而温言安抚虎三:
“您息怒,他们年轻,不懂气功玄妙,口无遮拦,我代他们赔个不是。”
接着,他转向神色恢复平静的严万林,露出诚恳思考的表情:
“严大师胸怀大爱,令人感动。不过,您有所不知,这慈善基金虽因我而起,侨胞们也信任我,但具体使用,尤其是涉及药品采购这等专业大事,绝非我一人能决断,必须与侨办、卫生部门的同志共同商议,流程严谨。”
他略作沉吟,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这样,您看可好?我立刻就去联系侨办的负责同志,汇报您的方案。您二位留个联系方式,一旦有进展,我第一时间派人......不,我亲自去请您过来详谈!”
严万林打量着伍六一的神情,见他态度恭敬,理由也合乎常情,不似作伪,便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重新浮起那矜持而慈悲的笑容:
“伍主编考虑周详,是该如此。那严某便静候佳音了。功德之事,宜早不宜迟啊。”
“一定,一定。”
伍六一亲自将两人送至院门口,目送着那一文一武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收敛,化作冷笑。
既然撞到我手里,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回到院里,马卫都和余桦立刻围了上来,两人都是满脸焦急。
余桦抢着说:“主编,你可千万不能信他啊!当年铁升就被骗过。”
马卫都也急道:“是啊,现在这种大师太多,打着科学的旗号骗人,专门骗老实人和单位!这帮人,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伍六一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放心,我心里有数。他是真佛还是假鬼,我比你们....更清楚。”
听伍六一这么说,两人才放心下来。
但伍主编此举,莫非是要对付这两人。
想到这,二人不由兴奋起来。
伍主编花花肠子最多了,那两人要倒霉了。
“对了。”伍六一叫住马卫都,“抽空把王硕叫来,他认识的社会人多,找他有事帮忙。”
“好嘞!”马卫都兴奋地应下。
.......
郑渊洁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和“规矩”这俩字犯冲。
坐在《东方少年》编辑部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里,校对着眼前一篇教导孩子要“听话”的童话,这个念头又一次冒了出来。
离经叛道——他知道别人背后都这么形容他。
根子大概就种在小学那年,老师命题《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他偏要写《早起的虫儿被鸟吃》。
结果?
虫儿连同写虫儿的人,一起被清除出了“健康的苗圃”。
学历,至此定格在小学。
后来去当兵,够光荣了吧?
分到空军,维护的是最精锐的歼-6。
可命运再次展示了他的黑色幽默。
一次,他疑心听到飞机进气道里有扑翅声,坚持有麻雀钻了进去。
上头重视,兴师动众,几十号人围着战机拆解排查。
结果是:鸟毛都没一根。
他成了全场的笑话,不久后,便“光荣”地告别了蓝天。
复员后,分配进燕京大华无线电仪器厂,工作“重要”得吓人——看水泵。
每天只需按两次按钮,早一次,晚一次。
月薪三十七块五。
时间漫长得像厂区里流不尽的水,他闲得发疯,只好把脑子里那些没人要的怪念头写在纸上。
没想到,这些故事竟被人看中,他也因此被调到了这家儿童刊物,工资涨到了四十五块。
生活却并未宽裕。
成了家,花钱的地方像雨后地里的蘑菇,一茬接一茬冒出来。
他被迫成了写字狂魔,同时给十几家杂志供稿,从早写到晚,指关节都磨出了茧子。
可千字两元的稿费,是行规,是铁律。
他曾鼓足勇气,找到一家相熟的编辑部,脸上堆着笑,话里带着恳求:
“您看,这稿费能不能.......哪怕涨到两块一呢?就一毛!”
回应他的是编辑诧异而近乎怜悯的眼神,和一句冰冷的“这不合规定”。
那一刻,屈辱比窘迫更锋利。
所以,当伍六一出现在他那间编辑部,站在堆满画稿和校样的办公桌旁时,郑渊洁是有些懵的。
他知道伍六一,太知道了。
《火星救援》的浩瀚想象力让他折服,新办的《观止》里儿童文学栏目的品味也让他暗自叫好。
与他在文学上的地位相比,自己就相当于郑亚棋在社会上的地位。
郑亚棋是谁?
是他那刚会走路的儿子。
伍六一来访,开门见山,姿态平和得不像个“大人物”。
“郑老师,您的故事别具一格,孩子们真心喜欢。”伍六一笑着说,
“《观止》想开设一个固定的童话专栏,急需好的作品,我想正式邀请您加入,您可以一边当编辑,一边供稿。”
郑渊洁喉头有些发干。
伍六一报出了条件:“每月底薪八十块。专栏稿费,千字五元。”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郑渊洁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咚咚响。
五元!是他现在稿费的两倍半!每月固定的八十块,更是工资的两倍。
就连旁边的同事,都投来了羡慕的眼神。
巨大的惊喜像浪头一样打来,几乎让他眩晕。
但紧接着,疑虑也浮了上来。
铁饭碗。
放弃国家编制,投身一家私办杂志?
这念头本身就像他小时候写的那只“早起的虫儿”,危险而诱人。
他脸上的震惊与挣扎,伍六一尽收眼底。
这位年轻的主编没有催逼,只是留下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语气依然平静:
“这事不急。郑老师可以慢慢考虑。想通了,随时来《观止》找我。”
那天剩下的时间,郑渊洁魂不守舍。
下班回到位于工厂筒子楼的家,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焦虑的气味扑面而来。
狭窄的楼道就是公共厨房,两侧煤球炉吐着呛人的蓝火,油锅刺啦作响。
夹杂着小孩的哭闹和大人的呵斥。
妻子正艰难地在一片混乱中翻炒着青菜,额上沁着汗珠。
刚学会走路的儿子郑亚棋,摇摇晃晃地试图穿过这片“雷区”,去抓一个滚动的土豆,小脚眼看就要碰到滚烫的煤炉边。
“亚棋!”郑渊洁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将儿子捞进怀里,心脏吓得几乎停跳。
妻子回头,疲惫的脸上写满后怕与无奈:
“这地方,真不是孩子待的......”
深夜,郑渊洁在仅能放下一桌一床的屋里,听着隔壁的小夫妻“嗯嗯哼哼、吱吱呀呀”。
不由一叹。
桌上,是写了一半的稿子,标题是《魔方大厦》。
以及手边“观止编辑部”的纸条。
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
伍美珠入燕大已有一段时日。
学校离家不近,她如今隔一周才回一次家。
做哥哥的心里记挂,盘算着去学校看看她,又想起燕大离圆明园不远,正好可以顺道去看看陶惠敏和赛菲。
这念头刚冒出来,陶惠敏的电话却先到了。
电话里说她们摄制组临时接到了新任务,已经跑去黄山取景了。
伍六一颇为遗憾。
索性不去燕大了,美珠这么大,自己能照顾自己。
既然如此,他也准备去会会那两个骗子。
按着之前留下的地址,他的目的地是翠明庄宾馆。
这座建于三十年代的建筑,青砖灰瓦,曾见证过抗战胜利后的军调风云,总理等历史人物也曾在此驻足。
如今时移世易,它静静地立在街边,成了接待各方人员的场所。
就在伍六一抵达之时,宾馆略显古旧的前台处,一场争执正到了紧绷的关头。
虎三那张横肉堆积的脸因怒气而更显狰狞,他一只厚实的手掌“啪”地拍在大理石台面上:
“你个小丫头片子,知道眼前站的是谁吗?我师父肯住这儿,是给你们面子!再啰嗦,信不信我师父一发功,让你这辈子都别想站着说话!”
前台那位年轻的女工作人员,脸已吓白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同、同志......真不是我不办.......柳主任,柳主任他只签了半个月的条子,这已经超了......我实在没法.......”
“小同志,别害怕。”
严万林适时开口,声音温和,与徒弟形成鲜明对比。
“我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柳主任日理万机,许是一时忙忘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帮我们续上三天。就三天!我保证,三天之内,我一定找到柳主任补好手续,或者,”
他语调平稳,充满令人信服的力量,“我们把房费结清,绝不让你为难。”
女前台的目光在凶神恶煞的虎三和通情达理的严万林之间惊恐地游移,最终败下阵来。
她垂下眼,几乎带着哭腔:“那......那好吧。就三天.....三天后一定,不然,我会被惩罚的。”
“一言为定,你放心。”严万林的声音轻柔如春雨。
就在女前台颤抖着递过钥匙,宾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带进一阵深秋的凉风。
一个清朗的声音,落在寂静下来的前厅:
“严大师,我来找你了。”
严万林倏然回头,看见逆光走进来的伍六一,眼镜片后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亮了起来:
“这头肥羊,总算自己寻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