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万林嘴角噙着一丝了然于胸的淡淡笑意,仿佛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不知伍主编大驾光临,可是我们那桩功德之事,有了眉目?”
伍六一心里呵呵了句“装逼犯”,但脸上却是热络:
“严大师,实不相瞒,自打得知您这样的高人愿意施以援手,我是一刻没敢耽搁,立刻就去向上面汇报了。只是......”
伍六一露出些许为难,“上头也有上头的难处,毕竟这牵涉到海外侨胞上百万美元的善款,程序上.....不免格外慎重些。”
严万林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哦?听这意思,是信不过严某的微末本事?”
一旁的虎三早已按捺不住,粗声帮腔: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我师父那是给邓老爷子瞧过病的人!治个小麻了个痹,还不是手到擒来?你们别不识抬举!”
伍六一仿佛没听见虎三那连病名都说不囫囵的蠢话,目光看向严万林,语气越发推心置腹:
“大师您误会了,绝非信不过您。实在是群众基础的问题,大家吃糖丸预防惯了,骤然换一种没见过的新药,难免心里打鼓,接受起来需要过程。所以,我琢磨了个主意,您看是否可行?”
他向前微倾身体,压低声音,“您是有真神通的人,空口无凭,何不办一场公开的现场会?当众展示您的功力,为一些患者断病、调理,甚至现场显效。眼见为实,只要效果立竿见影,所有疑虑自然烟消云散,往后推行您的清瘟散,也就水到渠成了。”
严万林闻言,沉吟不语,目光低垂,仿佛在权衡此事的利弊与分寸。
伍六一见状,立刻添上一把火:
“我可是听说,早前在川省,您就举办过不少类似的盛会,场场都是满堂彩,赞誉如潮。总不至于......到了这燕京城,您的功力反而......”
他适时住口,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
严万林这才缓缓摆手:“诶,伍主编言重了。展示一二,以正视听,本也无妨。只是.....”
他略作停顿,面露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近期为济世救人,发功过频,元气耗损颇巨。若要准备这样一场公开演示,至少需静养蓄力一周。您看.....”
“一周完全没问题!”伍六一爽快应承,随即追问,“不知大师打算选用何种方式演示?听说您有让瘫者重立的神通,巧了,我们编辑部就有一位。”
“这倒并非不可。”严万林接过话头,脸上露出慈悲笑容,“不过,说来也巧,近日正有一位瘫痪多年、苦求良方的患者,辗转寻到严某门下,恳请施治。您说,这治病救人,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医缘深浅,是不是这个理?”
伍六一立刻表示理解,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医者仁心,理当如此。”
“这样,我也认识一些领导,到时候我邀请他们,一同做个见证,如何?”
“这就更好了!”伍六一大喜,旋即说道:
“既然是要请大师您全力相助,我们这边也绝不能怠慢了,这翠明庄条件毕竟简朴了些。这样,我在新侨饭店给二位安排两间上房,食宿全包,务必让您住得舒服,静心准备。”
“新侨饭店”四字一出,严万林眼中掠过一丝喜色。
“伍主编考虑周全,盛情难却。只是.....既然那位患者需我提前以气功调理,朝夕相处便于导引,效果最佳。恐怕需要三间房。如此,演示当日,或许就不止是让他站起来走两步那般简单了。”
他脸上浮现出自信满满的笑容,“运气好的话,让他当场跑上一段,也未必不可能啊。”
“没问题,那我就静候大师佳音。”
等伍六一走远,虎三开口道:
“师父,我怎么觉得这小子的笑有点不怀好意,听说他是个挺有名的作家,咱们不会阴沟里翻船吧?”
“切!”
严万林不屑地嗤笑一声,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书读的越多,这里越不灵光。”
......
回到编辑部,伍六一拨通了电话。
“夏记者么?”
对面的夏柔有些奇怪:“伍大作家怎么有空来找我?”
“我这有个大新闻,有没有兴趣参与?”
编辑室里的众人听到从主编办公室传来的阵阵阴笑。
余桦不禁抱着肩膀:“这伍主编是怎么了?听着笑声怪渗人的。”
马卫都搭茬:“感觉像算计谁呢?有人要倒霉了。”
没多一会儿,伍六一挂了电话,来到外间。
来到正在审稿的史铁升的办公桌前,他面容和煦,轻声细语:
“铁升啊!”
史铁升抬头看去,不知为何,他感觉一股凉意袭来。
“伍....伍主编,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事,就是关心下你....”
......
一周后,燕京市工人文化宫礼堂。
现场异常火热。
长条椅上坐满了人,过道里也挤站着不少。
舞台上挂着红布横幅,上书“弘扬祖国传统医学气功科学,为儿童健康造福现场交流会”。
台下前排,坐着被邀请来的各方人士。
有伍六一邀请而来的侨办的一位副主任和两位干事。
其余的,都是严万林的“人脉”。
有区卫生局的,还有科协的。
更多的,还是记者,除了《燕京日报》的夏柔,还有《健康报》、《光明日报》的记者。
伍六一原本还想着用发鸡蛋的方式,可他还是小觑了严万林的号召力。
伍六一原本还担心冷场,还想是不是发点鸡蛋,号召一下?
如今看来完全多余。
他低估了“严大师”的名头。
也再次印证了“气功”在当前社会,被热烈追捧的现象。
离开场还有半小时,礼堂已水泄不通。
后台,严万林刚和领导们热情地寒暄完,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皮。
从清早起来就一直跳,这让他心里有点不安。
他又一次拉住虎三,压低声音问:“都万无一失?人,流程,台词?”
虎三拍着胸脯:
“师父您放一百个心!老耿和老张在台下猫着呢,反应快着呢。主持人是咱老关系,私下里,我们排练了七八遍,错不了!”
严万林深吸一口气,勉强按捺住心悸。
时间一到,帷幕拉开。
主持人是个声音洪亮、面带职业性热情的中年男子,他先用极具感染力的语调介绍了到场的“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尤其着重渲染了各方“对传统医学气功事业的巨大关怀与支持”。
接着,他用近乎朗诵般的崇敬语气,请出了“当代气功科学集大成者、德艺双馨的严万林大师”!
严万林在热烈的掌声中踱步上台,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视全场。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演讲: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朋友们!今天,我们汇聚于此,不是为了宣扬个人,而是为了探讨一个关乎民族未来、人类健康的伟大课题——人体生命科学!”
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激情,“现代医学,拘泥于细胞、病毒,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而我们的祖先早已洞察,人的生命,是一团精密的气,是宇宙能量在人体的映射!”
他挥动手臂,蛊惑着:
“在我多年实证研究中发现,人体的大多数疾病,都是因为先天元气不足,外邪秽气趁虚而入,堵塞了经脉!我曾治愈了不下数百人的顽疾,从根本上补充元气,疏通经络,驱逐秽气,重启人体自愈的先天闸门!”
一番鬼扯,配合他富有煽动性的手势,竟赢得了台下一片热烈掌声。
不少观众眼中闪烁着信服乃至痴迷的光芒。
伍六一也佩服起来,这大师在未来的这么多年来,能混的风生水起,果真是不简单的。
这话一套又一套,都不带重样的。
放在后世,绝对是个省级销冠。
严万林慷慨激昂之后,主持人宣称可以现场治病,把现场会推进到了高潮。
主持人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手指“随意”一点:
“那位......梳着马尾辫的同志!对,请您上台,让大师为您看看!”
一个身影迟疑地站起来,走上台。
此人个子不高,面容清秀,双马尾一荡一荡的。
走到台中央,微微抬头,小声说:“谢.......谢谢大师。”
声音有些细,音调偏高,听起来有点怪。
严万林却心下一沉。
这人不是他们安排的“托”!
主持人怎么回事?
点错了?
他迅速瞥了一眼台侧的主持人,对方脸上也有一闪而过的茫然。
严万林暗骂一声。
好在,他本身就是医生,这种场面,在川省糊弄别人的时候,也经历过不少,都被他机智地化解。
他挂着和煦的微笑,示意患者坐下:
“这位同志,不要紧张,请问你有什么症状?”
“我时常感到小腹又凉又疼,手脚常年冰凉,特别怕冷怕风,每个月都有几天痛的特别厉害。”
严万林心中稍定,看来是个真病人,而且症状典型。
他从容地从旁边助手捧上的木盒中,取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巴掌大小的黑色膏贴。
“此乃我混合四十七种温阳草药,佐以自身功力炼制的。今日与你结缘。”
说着,他亲手将膏贴贴在“患者”小腹处的衣服外。
“现在,集中精神,感受小腹。是不是有一股暖流,慢慢化开?”严万林声音充满诱导。
患者仔细感受着,脸上渐渐露出惊喜:“热了!真的热了!大师,有一股热气往里钻,小肚子舒服多了!”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和议论声。
站在侧幕附近的伍六一,嘴角掠过冷笑。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无非是利用了铁粉、活性炭等物质接触空气后缓慢氧化的放热原理。
和后世的暖宝宝原理相似,只是做得更粗糙,或许加了点薄荷冰片让人感觉“渗透”。
就是欺负这个年代的人们,对于科学知识的认知少。
这种骗术,千百年来,都没怎么变过。
就连水变石油那事,不也是如此?
患者继续问道:“那大师,我这是什么病?”
严万林带着几分得意,说道:
“这位是冲任不调之症,也就是俗称的宫寒,以此贴配合我稍后发放的无根水,不日即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台上那位患者,突然抬手,一把扯下了自己头上的马尾辫。
那竟是一顶做工不错的假发套!
假发之下,露出一头清爽的短发,和一张虽然清秀但分明是男性的脸庞!
竟然是个女装大佬!
患者站起身,挺直了腰板,刚才细弱的声音变得洪亮:
“大师,我是男的,上哪宫寒去呢?”
轰——!
整个礼堂先是死寂一片,仿佛空气被瞬间抽干。
紧接着,巨大的哗然声如同海啸般爆发!
前排的领导,脸色极其难看,相互交换着震惊而恼怒的眼神。
侨办的领导倒是反应不大,只是露出了早知如此的讥笑。
记者区彻底炸开了锅,夏柔飞快地记录着,其他记者更是议论纷纷,镁光灯开始闪烁,对准了台上僵住的严万林和那位男扮女装的揭穿者。
台下的观众更是乱成一团。
甚至有人高呼起了“骗子”。
严万林的脸色铁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着了别人的道了。
但多年江湖经验让他强行压住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羞愤,脑筋急转。
“安静!各位请安静!”他摇着头,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位男扮女装者身上,
“这位同志……唉,你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更误会了我一片济世之心!在医理与气功境界中,并非单指女子生理之宫!”
他陡然提高声调,手指虚点自己下腹丹田位置,
“这里!下丹田,又称气海、性命之根、人身之宫殿!无论男女,此处元气虚弱,寒湿凝滞,便是宫寒!你自觉小腹冷痛,正是丹田元气衰微,阳气不能温煦之象!
我以温热药力透入,激发其蛰伏之元阳。
他自己刚才还说,感觉一股暖意,正是气机开始萌动之兆!”
此话一出,喧嚣声果然被压制下去一些。
观众们有些将信将疑,一时间不知是对是错。
伍六一在台下冷眼旁观,心中冷笑:
“还真让你扯回来了,不过接下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