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在此时圆了场:
“原来是这样,是我们误会严大师了。在这里,我要郑重地说一件事。”
众人被主持人有感染力的声音吸引。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全场,成功将所有人的好奇心重新吊起。
“在我们中间,就在今天的现场,有一位特殊的同志。他下半身瘫痪多年,饱受病痛与绝望的折磨,辗转全国,求医无门!”
主持人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同情,随即又陡然升高,变得激昂:
“但是!他没有放弃!他怀抱着最后的、也是最坚定的希望,找到了我们德艺双馨的严万林大师!今天,他将在这里,在各位领导、媒体朋友和所有关心他的同志们面前,”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
“接受严大师的亲自发功,并尝试站立起来,重获新生!”
现场再次惊呼起来。
“这不是表演,这是生命的挑战!这不是魔术,这是气功科学的实践!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和祝福,有请这位勇敢的患者同志上台!一同见证这个可能发生的——生命奇迹!”
观众被主持人煽动性的话语吸引。
一个个面容潮红,伸着脖子向前张望。
令瘫痪多年的病人站起来,这是一件多么稀奇的事。
严万林暗自舒了一口气。
心底却又泛起了疑虑,难道刚才这主持人真是点错了?
难道是一场误会?
然而,患者被推上来,他心里还是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这人全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如同一个木乃伊。
他侧头偏向台下的虎三,对方肯定地点头,他才定下神,准备上演拿手好戏。
他先温柔细语地和对方交流,告诉对方不要紧张,努力塑造一个和蔼长者的形象。
然后,闭目凝神片刻,然后绕着轮椅缓缓踱步,双手不时在“患者”头顶、肩背上方一尺处虚空抓握、提拉。
口中念念有词,接着,他扎起马步,掌心遥遥对准“患者”,脸色逐渐涨红,大喝一声:
“炁至!筋络开!”
随即,他脚步踉跄一下,适时地以手扶额,显出发功损耗巨大的模样。
“你现在可以尝试着下来走走。”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那木乃伊纹丝未动。
一时间,竟有些冷场。
严万林眉头微皱,声调更高了一度:
“你可以站起来了!”
木乃伊这次动了,可尝试了一下,摆了摆手。
台下开始出现压抑的嗤笑和交头接耳。
严万林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第三次,几乎是嘶吼出来:
“给我站起来!!!”
轮椅还是那个轮椅,患者还是那个患者,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严万林彻底失态,猛地扑到轮椅前,伸手想去抓扯那绷带人的衣领,
“你起来!你他妈给我装!起来啊!”
主持人慌忙拦住他:“大师!冷静!不能动手!”
严万林挣开,指着伍六一和轮椅,面目扭曲地对台下喊:
“他们合伙害我!卑鄙!”
伍六一这时才不紧不慢上台,拿起备用话筒:
“严大师,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您失败了,怎么怪在我们头上了。”
”严万林此时头脑已经清明了几分。
有些懊悔当时的失态。
但也知道今天是难以收场了,只能把水搅浑。
“这人是你的托!他肯定是正常人!
他猜到伍六一安排在台上之人,极有可能是个真瘫痪。
所以他必须把话题,往这个人是个正常人身上引。
现场又不能真的让观众到台上去验证。
可下一秒,伍六一把缠在木乃伊脸上的绷带,一圈又一圈地解开。
逐渐露出了一张清癯,却有些无奈的脸。
“下次,能不能给我分配个好点活?”
伍六一:“下次一定!”
就在此时,《燕京日报》的记者夏柔第一个惊呼出声:
“史铁升!那是作家史铁升!”
台下也响起了骚动。
“史铁升是谁啊?”
“这你都不知道?挺有名的那个残疾作家,不还上了《人民日报》了。”
“这孩子我知道,住天坛那边,可仁义了,他不会说谎。”
随之而来的,他们逐渐反应过味来。
疑惑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怒火。
刚才对大师还半信半疑的观众,此刻感到智商和情感受到了双重侮辱。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连史铁升都治不好,还敢吹包治百病?”
“就应该把他抓起来!”
怒骂声、斥责声几乎要掀翻礼堂顶棚。
前排严万林自己请来的几人,此刻脸色青白交加。
眼见群情激愤,他们迅速交换眼神,其中一位立刻站起身,义正词严地对着话筒说:
“严万林,你这种打着科学旗号、公然行骗、消费残疾人感情的行为,极其恶劣!我们早就发现你的真面孔,今天我们就是特地来,就是为了在群众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
伍六一都不由得怔住了。
这位也真是大才。
变脸比谁都快。
连侨办的那几位都不由纳闷,伍六一不是说,今天只有他们是来看戏的么?
怎么都知道了?
而此时,愤怒的声浪比之前凶猛十倍,有人甚至想冲上台。
严万林站在怒潮中央,四肢冰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姓伍的,好毒!
我不就是想赚你两个钱么?至于么?
而且,又不是你的钱,何必如此呢?”
他叹了口气,给虎三使了个眼色,知道这燕京不好久留了。
得换个地方,东山再起了。
“严大师,这么急着走?”伍六一的身影挡在了去路上。
严万林色厉内荏地喝道:
“伍六一!你想干什么?我是公民,有人身自由权!你凭什么限制我?让开!”
伍六一轻笑一声,带着些许嘲讽:
“哟,这会儿想起人身自由权了?说得还挺溜。”
他侧身,让出通往侧幕的道路,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不过,今天留你的,可不是我。”
话音未落,侧幕布掀开,两名戴着大檐帽的,步伐稳健地走上台,径直来到严万林面前,面色严肃,亮出证件。
“严万林,胡三炮,耿乐,张若虚。”
为首的声音洪亮,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你们涉嫌利用迷信骗取财物、扰乱社会秩序、虚假宣传危害公共卫生安全,现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和单位报案,证据确凿。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咔嚓”一声,冰冷的铐子锁上了严万林的手腕。
让他最后一点强撑的架势彻底垮塌,脸色死灰,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才能站稳。
虎三等几个同伙也相继被控制住。
在一片混乱却大快人心的氛围中,将面如死灰的严万林等人带离了礼堂。
最终,伍六一准备的鸡蛋还是派上了用场。
总不能,真让群众陪他们演这出戏。
该给的,还是得给。
与此同时,新侨饭店。
离严万林仅隔了两个门的507号房间内。
杯盘狼藉。
叶晶看着在床上呼呼大睡的男人,说道:“硕子,你可真够损的,二锅头里放安眠药。”
王硕拿着牙签,剔着牙:“要说损,谁能损过伍爷啊?”
叶晶认同地点了点头。
“对!还是他最损了!”
......
三天后,《观止》编辑部里。
余桦桌前摆着一摞报纸:
他抽出一份,声情并茂地念着:
《“气功治病”现场现形记:“大师”发功失灵,骗子落入法网》。
啧啧,这标题起得,正气!”
一旁马卫都捶胸顿足,一脸懊丧:
“可惜啊!太可惜了!为啥偏偏那天留我守这破编辑部?连铁升都上了回大报,露了大脸!”
“那能一样么?人家可是主角!”
余桦白了他一眼,又兴致勃勃地抽出另一张版面更花哨的小报,念道,
“喏,这个更有趣——《木乃伊稳坐钓鱼台,史铁升:要不您还是去灭大兴安岭的火吧?》”
正在窗边安静改稿的史铁升,笔尖一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就在这笑闹的节骨眼上,本场“打假大戏”最关键的执行导演之一——王硕,胳膊底下夹着一沓厚厚的稿纸,风风火火地闯进了院门。
他径直进屋,熟门熟路地拎起桌上的大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一气凉茶,用手背胡乱一抹嘴,四下张望:
“伍主编呢?我要投稿!!”
“在里屋呢,”余桦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凑上前,“啥稿子啊?拿出来瞧瞧?”
“去去去!”
王硕把稿纸往怀里一搂,挥手打开余桦想偷看的手,
“等刊出来,有你瞧的时候!”说完,不再理会余桦的嚷嚷,转身就奔主编办公室去了。
伍六一正在看一份稿子,是查海升挖掘的一位名叫马元的作家。
作品是《LS河女神》。
伍六一看了看,发现这写的很先锋。
在叙述方面尤为出彩,故事中的人物又会讲述新的故事。
让读者很难猜到他的下一步是什么。
就在伍六一沉浸其中时,王硕推门而入。
伍六一回过神来,心中猜到是王硕了。
毕竟其他人都会敲门。
“伍大主编!我来投稿来了!”
伍六一放下《LS河女神》,有些惊讶。
在这个世界,他无形中影响了王硕,《空中小姐》的发表,让王硕更早的接触到了影视圈。
靠着郑小龙的关系,也赚了点钱。
伍六一都一度以为,这位爷心思活络,怕是未必肯再埋头苦爬格子了。
没成想,新作品这就来了。
“哦?稀罕。拿来瞧瞧。”伍六一伸出手。
王硕立刻换上一副恭敬模样,双手把稿子递上:
“您掌眼!大胆批评!千万别跟我客气!”
伍六一拿着稿子,看到标题那一刻,就不禁笑出了声。
这书名叫《千万别把我当人》。
“你这还是一如既往的大胆啊!”
“不瞒您说,”王硕拉了把椅子坐下,身体前倾,
“这故事,就是受了您的启发!有模仿您《凌晨有地震》的影子,但我保证,绝不是照抄!
另一头,就是前儿个那伪气功大师严万林的破事!您说,就这么个江湖骗子,怎么就能被捧得那么高,糊弄住那么多人?我琢磨来琢磨去,就琢磨出这么个故事。”
“是吗?”伍六一来了兴致,低头读了起来。
故事主角叫唐元豹,是个市井破落户,一度沦落到行乞为生。
结果撞上一个名叫“全国人民总动员委员会”的古怪组织。
这名头听着唬人,实则半点官方资质没有,纯是一伙人想借着操办大赛的由头炒作敛财、博取名声。
他们在胡同公共厕所里“发掘”了唐元豹,认定他骨骼清奇,是块当“民族英雄”的天生料子。
于是乎,“唐元豹英雄化办公室”火速成立。
他的小名都从“狗子”被改为“龙子”。
唐元豹被送进“英雄速成班”,接受各种匪夷所思的荒诞培训,迅速被包装。
还真成了全国的典型。
这唐元豹开始吃到了甜头,对培养他的人,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您千万别把我当人!怎么折腾怎么来。”
伍六一看到这,不由瞧了一眼王硕。
这小子胆子真大啊!
什么都敢写。
他立刻联想到了严万林。
而且,往深处一想,伍六一自己也回过味来。
他自己,从捐赠科研仪器、到荣获雨果奖、再到这次为小儿麻痹募捐......
某种程度上,不也被有意无意地塑造成了一个典型,一个榜样么?
这其中的微妙界限,令人深思。
他不由问道:“硕爷,您这没讽刺我吧?”
“哪儿能呢!”
王硕立刻叫起屈来,“我对您的敬仰,那是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
“打住。”
伍六一打断他的贫嘴,用手指点了点稿纸某一处,
“那你说说,里头这个保镖的角色,为啥叫伍六七?”
“这个嘛.....”王硕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嘿嘿,瞎取的,顺口!”
伍六一撇撇嘴,看这人是个正面角色,没再追究,继续往下看。
后面的情节更是荒诞到令人瞠目:
成名后的唐元豹,被委员会变本加厉地开发价值,逼他表演“驱鬼”、与动物同台竞技、练习芭蕾舞、拍摄荒唐广告,遭受喝尿、“身体充电”、捆绑、烙铁板等非人折磨,甚至最后被安排做了变性手术.......
彻底呼应了书名《千万别把我当人》。
最终,唐元豹变得精神麻木,形同木偶。
在所谓的“全国忍术大赛”上,无论对手如何折磨他、甚至他如何自残,他都面无表情,毫无反应。
最终,在一片疯狂的欢呼声中,这个麻木的“英雄”赢得了比赛。
“太荒诞了!”
伍六一读完的第一感受便是如此。
这是一种,极致荒诞的黑色幽默。
不得不说,这篇故事的文笔依旧稀烂,但内核上比《空中小姐》要强上不知多少。
他看出来,的确和他在《凌晨有地震》中暗讽欺瞒群众的思想内核,有着很大相似性。
但王硕的更直白,更辛辣,更肆无忌惮。
他用一个虚构的荒唐组织,影射了现实中那些为了功利目的、迎合某种情绪而进行的表演与操纵,所谓的“英雄”本身,只是被随意摆布、毫无自主权的道具。
不过,正因为如此,伍六一得给他好好改改。
“还有,你怎么不把里根也写进?什么都敢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