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备受关注的第二届茅盾文学奖,进入了预选阶段。
名单尚未公布,一件事却已激起轩然大波。
去年最火的作品,竟然没有入围。
伍六一的《金山梦》。
这部作品,自连载以来便备受瞩目,它以四卷本的宏大架构,书写了华工家族跨越百年的漂泊史。
伍六一用沉雄的笔力,勾勒出一幅华人迁徙的史诗画卷。
评论界称其为“当代文学中少有的、具备世界眼光与历史厚度的长篇力作”,读者称之为“拿起就放不下的书”。
正是这部作品,在过去一年里,成了文学圈和读者群中讨论度最高、人气最旺的现象级作品。
然而,它连预选都没有进入。
消息传出,舆论哗然。
短短数日,无数信件涌向作协。
有读者质问:“《金山梦》不入选,这奖还有什么说服力?”
有评论家撰文:“如果连这样一部作品都要被挡在门外,我们不禁要问,茅盾文学奖到底要评什么?”
就连一些平日里不关心文学圈的人,也忍不住议论两句:“听说那本写华工的书没评上?这叫什么奖?”
作协不得不出面解释。
发言人称,茅盾文学奖的评选规则有明确规定:
参评作品必须是评奖年度内首次出版的长篇小说,字数需超过十三万字。
第二届茅盾文学奖的评选周期是1982年至1984年,凡在此期间首次出版的长篇,均可参选。
而《金山梦》前三卷虽于1984年连载于《观止》,但作为完整四卷本,其最终一卷《长于斯》将于1985年正式出版。
也就是说,它“出生”在范围内,但“成人”在范围外。
从制度上,它不符合。
这一解释,并未平息争议,反而把讨论推向了一个更深的层面。
《青年文学》编辑王维林很快在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取得很直接:《规则与杰作,谁该为谁让路?》
他在文章里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
“茅盾文学奖是中国最具影响力的长篇文学奖,评选周期长达三年。这自然要面对一个问题——
当一部作品的创作周期恰好跨越评奖的两头时,它既无法参与上一届(因为未完稿),也无法参与下一届(因为已发表部分超出范围)。那么,这样一部作品,该往哪里去?”
他接着写道:
“《金山梦》从时间上说,它确实没有完全落在评选周期内。但从文学意义上说,它的主体创作完成于1984年,它的影响力早已超越了84年绝大多数的已出版作品。当一部可能成为经典的作品被挡在僵硬的规则门外时,是规则错了,还是作品错了?”
这篇文章一出来,讨论立刻升级了。
赞同者有之。
王濛在一次座谈会上被问到这事,他沉吟片刻,说了一段话:
“真正的艺术,不该被截稿日期阉割。我读过《金山梦》,这是一部有分量、有气象、有灵魂的作品。它不该因为晚生了几天,就被关在门外。如果规则容不下这样的作品,那说明规则需要改,而不是作品需要等。”
这段话被记者记下来,第二天就见报了。
反对者也不少。
某大学一位教授在《文艺报》上发表文章,语气克制,但立场鲜明:
“规则之所以是规则,就在于它的普遍适用性。如果因为一部作品优秀就为其破例,那其他同样卡在时间线上的作品该不该破例?破例的标准又是什么?
茅盾文学奖三年一届,评选周期是事先公布的。任何创作者在动笔之前,都应当清楚这个时间边界。不能说自己的作品优秀,就要求规则为自己让路。”
这番话,被不少人暗暗点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果《金山梦》入围,获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虽说茅奖没有名额限制、不搞“你死我活”。
但一届茅奖就那么几部获奖作品,多一部进来,别人就少一分机会。
那些同样在1984年出版长篇、翘首以盼的作家们,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波澜?
反对者的声浪,远比想象中大。
另一方面,作协再次发声道:
“《金山梦》的最后一卷尚未面世,我们无法断定一部未完之作的完整品质。
文学史上不乏虎头蛇尾的先例,若是最后一卷写得很差,无法与前作匹配,那提前给予入围资格,既是对其他参评作品的不公,也是对这部作品本身的不负责任。
伍六一长于短篇、中篇,可从未发表过长篇小说。
哦!那种侠义小说和类型小说上不得台面,算不上。
我们很担心他的水平,能否驾驭得了结局,在最后一卷留下足够合格的收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暗藏锋芒。
“虎头蛇尾”四个字,无疑是有些刺耳的。
后面的话,也饱含着上位者的傲慢。
就在这样的氛围下,《金山梦》的最后一卷出版了。
......
三月十七,星期六,阴。
王府井新华书店的门还没开,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人里头,有大学生,有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工人,有裹着围巾的女青年,还有戴着眼镜的文化人,他们一边跺脚一边念叨:
“这天气,说好了开春,怎么还这么冷。”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老师,穿着军大衣,从半夜两点就来了。
门卫老头儿起夜时看见他,吓了一跳,以为是个流浪汉。
问清楚了是来买书的,老头儿摇摇头,回屋给他倒了杯热水。
“啥书这么金贵?”老头儿问。
“《金山梦》,最后一卷。”老师接过缸子,手冻得通红,“前头三卷我都看了,就差这一本,睡不着。”
老头儿没听说过这书,但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排队的,买猪肉排队,买白菜排队,买肥皂排队,买火车票排队。
可为了买一本书排队排到半夜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六点半,队伍已经拐了个弯,延伸到东单三条里头去了。
七点,书店的人来了,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赶紧进去做准备。
七点半,副经理跑出来,站在队伍前头,扯着嗓子喊:
“各位同志,各位同志!今天《金山梦》到了两千本,排在前头的同志都能买到,后面的,后面的大概也能买到一半,实在买不到的,明天还有,明天还有!”
队伍里一阵骚动。
有人喊:“明天还有?明天还有是几本?”
副经理擦了擦汗:“一千本,一千本!”
“那后天呢?”
“后天.....后天再说!”
没人满意这个答复,但也没人走。
队伍反而更挤了,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看,生怕那两千本里头没有自己的份儿。
八点整,门开了。
排在最前头的那个老师,几乎是冲进去的。
他跑到文学柜台前,把攥得发热的几张钞票拍在玻璃上:“同志,《观止》最新一期,一本!”
他没当场翻开,而是把书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然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柜台——那里已经挤满了人,胳膊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手里攥着钱,嘴里喊着“一本”、“两本”、“帮人带的五本”。
他笑了笑,走进晨雾里。
当天中午,王府井书店的两千本售罄。
下午两点,西单书店来电:售罄。
下午四点,前门书店来电:售罄。
晚上六点,出版社的电话响了。
马卫都接起来,那头是海淀新华书店的经理,嗓门大得震耳朵:
“老马!再加两千本!不,三千本!我们这儿还排着队呢!”
马卫都:“没了,一本都没了。印厂那边已经加班了,明天早上能出来一千五,全给你们。”
“一千五就一千五!我派车去拉!”
电话刚挂,又响了。
是朝阳的。
然后是东城、宣武、丰台......
三月十八,燕京地区加印的一万五千本投放市场,当天售罄。
三月十九,再加印两万,售罄。
三月二十,《人民日报》第四版右下角,发了一条不到两百字的消息:
本报讯长篇《观止》第四卷近日由观止文学出版社出版。该书前三卷出版于去年,受到读者广泛好评。第四卷出版后,燕京、沪市、天津等地书店出现读者排队购买景象。据出版社统计,该书首印六十万册已基本售罄,正在紧急加印中。
“六十万册”这个数字,是观止报给记者的。
实际上,到三月二十那天,实际投放市场的已经超过七十万册。
而“紧急加印中”这五个字,背后是印厂的真实状况。
造纸厂、印刷厂,工人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厂长亲自盯在车间,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有一天晚上,一台机器出了故障,修理工抢修了两个小时,赵起超在旁边站了两个小时,一步没离开。
有人劝他:“您回去歇着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赵起超摇头:“怎么不是大事?我干了这么多年印刷,头一回见这种阵仗。这是给咱印厂长脸的事,更是伍主编的一片信任,现在厂子效益好了,工人们从饭都快吃不起,到今年过年家家吃肉喝酒,孩子有新衣服穿,我不能辜负了这份情义!”
正在工作的工人们也深以为然,他们的生活自打厂子被收购后,变得好上不少。
以前是有个“铁饭碗”的称呼,可这饭碗根本吃不饱啊,更别提吃肉了。
如今,孩子上学的学费,老婆过年的新衣服,给老太太补身体的麦乳精,全都置办了。
这样的厂子不拼命?
他们自己都不愿意!
就在这上下齐发力的氛围下,《观止》这一期恐怖的销量所带动的名声,还是传到了文化圈。
作协紧急召开了关于茅盾文学奖的研讨会。
地点是作协三楼那间老旧的会议室,长条桌,绿绒布,墙上挂着茅盾先生的肖像。
十九位评委,十四把椅子坐着人,名单要是公布出去,能让整个文坛抖三抖,各个都是文学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当然,还有一些行政方面的领导。
空着的那几把,有丁林的、张广年的,还有巴老的,他们年事已高,身体不好,只挂个名头。
不过,巴老委托冯木带来了他的意见。
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信笺,拆开传阅,上面只有七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巴老身患帕金森,还要亲笔写下这几个字,足以表明了他的态度。
正式开会前,照例是寒暄、倒茶、翻材料。
但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坐在主位的冯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
“《观止》那期杂志,你们看了没有?”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有人接话:“看了,这个销量,刚才在路上我还跟老李说,《围城》当年也没卖过这个数。”
“《围城》是另一回事。”坐在对面的一个瘦削老者开口,他是《文艺报》的主编谢勇,在圈内以挑剔著称,“年代不同,发行渠道也不同。不能这么比。”
“那怎么比?比影响力?”刚才那人顶了回去,“我昨天去王府井新华书店,亲眼看见一群学生堵在柜台前问《金山梦》还有没有。这影响力,差吗?”
谢勇没再接话。
旁边一个人——某大学中文系教授,也是这次评委之一——翻了翻面前的材料,慢条斯理地说:
“销量是销量,评奖是评奖。咱们评的是文学,不是卖了多少本。”
“那您觉得《金山梦》文学性不够?”
“我没这么说。”
“那您怎么说?”
眼看着气氛要僵,冯木抬手压了压:“行了,还没正式开始呢,急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语气缓了缓:
“不过既然提到了,我就多说两句。《金山梦》这书,四卷我都看了。最后一卷《长于斯》,水准不在前三卷之下,甚至可以说,把整部作品的高度又往上推了一层。这个,我想在座的应该没有异议。”
沉默。
确实没有异议。
在座的都是吃这碗饭的人,书好不好,心里都有杆秤。
《金山梦》从第一卷开始就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文学气象,到最后收尾,不但没泄气,反而把主题推到了“身份认同”这个更具现代性的高度。
这样的作品,放在上一届茅奖里,都是夺奖的热门。
问题是:“它没完整出版。”
谢勇开口道,“规则摆在那儿,咱们没法破例。今天为《金山梦》破了,明天别人问起来,咱们怎么解释?”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反对的声音立刻响起,“当初定规则的时候,谁能想到会有这种跨周期的作品?现在遇到了,就灵活处理一下,有什么不行?”
“灵活处理?”中年男人笑了一声,“那下一届有人问,为什么《金山梦》能破例,我的不能?我怎么回答?说因为你的书没它好?这话能说出口吗?”
“本来就该这么说。评奖评的就是好,不是公平。”
“公平是评奖的底线,不是天花板。”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让。
冯木敲了敲桌子。
“行了,都别吵!”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有限,咱们走程序。现在表决,巴老的意见很明确,算赞成票,那么.....《金山梦》是否能够作为完整作品参评第二届茅盾文学奖,过半数则视为通过,同意的请举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举起手。
有人没举。
冯木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二、三、四、五……
他举起自己的手。
六。
还差一个。
算上巴老的票,总共七票。
他看向那个谢勇,没动。
另外几个人,有人低着头,有人翻着材料,有人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七票。
需要八票才能过半数。
冯木慢慢放下手。
“七票赞成,八票反对。”
他顿了顿,道:“未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