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伍六一笑笑,“想点事儿。”
“得了吧,你那表情我熟,”年轻人挤挤眼,“一看就是在想好事。梦见捡钱了还是梦见娶媳妇了?”
“梦见被财神爷点名了。”伍六一说。
年轻人哈哈大笑,拍着他肩膀:“行,有志气!走,先上车,到了地方再慢慢梦。”
两人钻进那辆排第二的“主宾车”。
年轻人一屁股坐进驾驶座,伍六一坐进副驾驶。
车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窗户上很快蒙上一层雾气。
没多一会儿,这辆商务改装版的考斯特迎来了它的客人。
伍六一不禁哑然失笑。
这客人,正是荣光启和接待他的领导。
伍六一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先上来的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气度沉稳,一看就是领导级别的。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荣光启。
荣老爷子拄着拐杖,弯腰钻进车厢,被那领导搀扶着往后排走。
一边走一边感叹:“还是车里暖和,外面这雨下得,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扛不住。”
“荣老辛苦了,先坐,先坐。”领导把人安顿在后排最宽敞的位置上,自己挨着坐下。
车门关上,发动机启动。
伍六一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能看见后排的动静,但荣光启显然没注意到前面坐着的是谁,他的视线被前排座椅挡住了,再加上刚上车正忙着跟领导寒暄,根本没往前面看。
年轻人发动车子,稳稳地跟上前面的车。
陈景峰开口道:“小刘,你慢着点开,别颠到荣老。”
“好嘞,您瞧好吧!”年轻人嘴上应着,可看得出还是有些紧张,双手攥着方向盘,攥得死死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忽然,后排传来荣光启的声音。
“对了,陈主任,”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那件事办妥了吧?”
被称作陈主任的领导名叫陈景峰,他笑了笑:“荣老您放心,办妥了,顺利通过。”
“好,好。”荣光启的声音里透着欣慰,“这事儿我惦记了好些天,就怕出什么岔子。我那老脸,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就这一回,可算是没白求。”
伍六一心里一动。
这是在说茅奖的事。
陈景峰接话:“荣老您言重了。《金山梦》这部作品本身就有这个分量,我们只是顺水推舟。真要论起来,是这部作品该得的。”
“话是这么说,但规矩在那儿摆着,要不是你们出面,还真悬。”
荣光启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不瞒你说,我在旧金山第一次读到这部书的时候,整整一夜没睡着。”
“哦?”
“我父亲、我二叔就是华工。”荣光启的声音低沉下来,“当年修太平洋铁路,从广东被招过去,一去就是三十年。我从小听他讲那些事,怎么漂洋过海,怎么在深山老林里开山凿石,怎么被白人欺负,怎么看着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连名字都没留下。”
“是伍六一啊!让他们活过来,那些沉默的、受苦的、死去的、活下来的,那些一辈子没能回来的人,我看见他们了,在伍六一的笔下,他们活过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
“当年,北洋政府采纳梁士诒以工代兵策略,招募约十几万华工赴往异国他乡,换取战胜国地位与国际话语权......所以我一定要让这部书拿奖。不是为了生意,不是为了版权,是为了让我父亲那一代人,让所有没能留下名字的华工,能被这个国家记住。”
陈景峰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荣老,您这番话,我记住了。这部书,也值得我们记住。”
“不是我夸,”荣光启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那个伍六一,我见过。年轻,沉稳,有灵气,未来啊,一定会是响当当的人物。”
陈景峰笑笑:“您可能不知道,这伍六一啊,现在名气就不小了,不仅仅作品广为流传,他创办的杂志,现在也办得风生水起,据说,要突破一百万册了。”
“一百万册?”
荣光启的声音里透着惊讶,“这可了不得。我当年在旧金山办《中西日报》的时候,发行量能有两万就偷着乐了。”
陈景峰笑着接话:“现在不一样了,国内市场大,读者多。”
“好,好。”荣光启连说了两个好,“这次回来,我还要和他好好聊聊。”
陈景峰一愣:“您一会儿,就见到了,他刚才还在接机的队伍里。”
荣光启一怔,随即一拍大腿:“哎呀!怎么不早说,我没跟他打招呼,这小子怕不是在心里腹诽我了?”
陈景峰哈哈大笑:“不会的,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坐在副驾的伍六一的脸色倏而一红。
“对了。”荣光启笑道,“这次啊!我在旧金山发行了《金山梦》的上册单行本,反响很好,你猜,卖出了多少册?”
“两万册?”陈景峰伸出两个手指。
“少了!”荣光启摇摇头。
“三万?”
“你大胆点猜。”
“十万!”陈景峰声音提高了个八度。
“是十二万册。”荣光启笑道,“不仅如此,而且啊,已经在法国、西班牙、日本发行了,甚至都能拿去评奖了。”
陈景峰不由一愣,这个销量着实让他惊讶不已。
“您是说.....这里面有很多外国人想看这部作品。”
“当然!”
荣光启不无自豪地说道,“虽然《金山梦》讲的是华工的故事,但其情节跌宕起伏,又有着极深的思想厚度,自然吸引了一大批非华裔的拥趸,不瞒你说,”
荣光启说到这,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还有白人少女登报,说要嫁给伍六一呢,你可不要小觑了伍六一在美国的名声。”
“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陈景峰有些难以置信,他曾担任过对外文化输出的工作,并有美国工作的经历。
在职期间,也负责推广了不少国内作品向国外输出。
像是《红楼梦》、《三国演义》、《红灯记》、《沙家浜》、《LF日记》。
可效果不佳,最好的还是七十年代出版的《红岩》,但最高销量不过六万份,这销量中,大部分还是华人。
伍六一在前面偷笑,这才哪到哪,就是《火星救援》销量没公布,不然不得吓死这陈主任。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中的机场高速上。
后排的对话渐渐转到别的话题上,荣光启开始问起国内的经济发展情况,陈主任一一作答。
伍六一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侧过头,对年轻人低声说:
“一会儿到地方了,我能不能不先下车?”
年轻人一愣:“为啥?”
“我想.....”伍六一想了想,“等他们先下。”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行,随你。”
车缓缓停在了长城饭店的大门前。
这是国内第一家引入国际五星级品牌的涉外饭店。
喜来登的名字,在八十年代的四九城,意味着顶级、洋气、身份。
自打去年里根访华下榻此处,这里便成了公认最好、最拿得出手的地方。
车门打开,冷风夹着细雨灌进来,陈景峰和荣光启一众人下了车,被门口等候的服务员迎进去。
车门重新关上,发动机轻响,汽车绕过主楼,停在了西侧副楼的停车场位上。
“呼——”年轻司机长长地吐了口气,抹了把额头,“面对这些大人物的时候,难免有点紧张。”
“理解理解。”伍六一笑着点头。
年轻人缓过劲来,转头看向他:
“到了兄弟,我看你人不错。我叫刘德助,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叫伍六一。”
“哈哈哈!”刘德助当即大笑起来,拍着方向盘,“兄弟,我没发现,你还挺幽默!人家刚聊的那位,你就给用上了!”
伍六一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真话总是这么让人难以相信。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信,就叫我王硕吧。”
“这才对嘛!”
刘德助满意地拍了拍他肩膀,“王硕,这名儿顺口。听着就一身正气!行了,回头联系!”
伍六一笑着应了,推门下车。
雨还在飘,细细密密地落在头发上。
他站在停车场边上,抬头看向眼前这座西侧副楼。
大门上方挂着五个霓虹灯字:长泰歌舞厅。
这地儿,伍六一知道。
不光知道,简直是如雷贯耳。
再过几年,这里会被一个姓秦的商人买下来,换个牌匾,改个名字,然后成为京城里最神秘、最奢华、也最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
天上人间。
他站在雨里,盯着那五个字,脑海里闪过一些零零碎碎的印象。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还有那些后来被写进各种传闻里的故事。
“六一!”
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想。
伍六一转头,就看见一个糟老头子正从主楼那边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冲他挥手,气喘吁吁的。
王濛。
“你站这儿发什么呆呢!”王濛几步蹿到他跟前,一把拉住他胳膊,“快快快,荣老爷子点名要你一块吃饭!我还以为你没来呢,到处找!”
伍六一被拽着往前走,嘴里还在应付着:“这不刚下车嘛,还没来得及进去......”
“少废话,走!”
王濛拉着他穿过停车场,往主楼方向走去。
雨丝飘在两人身上,王濛一边走一边絮叨:“你小子行啊,荣老爷子一进门就问你来了没有,我赶紧出来找。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蹭这顿饭都蹭不上?”
伍六一笑了笑,没说话。
而同样说不出话来的,还有刘德助。
他杵在原地很久,半晌才回过神。
那人刚才叫他什么来着?
不是叫王硕么?
还是我听错了,他其实叫王六一?
.....
王濛拉着伍六一穿过大堂,往电梯口走。
脚下是锃亮的大理石地面,头顶是水晶吊灯,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微笑着从身边经过,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氛味。
“今儿这阵仗不小,”王濛压低声音,语速飞快,“作协的、侨办的、宣传C部的,还有几个出版社的老总。荣老爷子点名要见你,陈主任那边脸上有光,你一会儿机灵点,该敬酒敬酒,该说话说话。”
“我明白。”
电梯上了三楼,门一开,就是贵宾厅。
王濛领着他穿过走廊,在一扇半开的雕花木门前停下,推门进去。
伍六一抬眼一扫,心里有了数。
圆桌,十几个人,主位上坐着荣光启,旁边是车上那位陈景峰主任。
一圈下来,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但看气质,没一个普通人。
门口的服务员正在倒酒,屋里气氛正好,有人说话,有人笑。
王濛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荣老,您点名要见的人,我给带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聚过来。
荣光启抬起头,目光落在伍六一身上,愣了一秒,然后脸上绽开笑容,放下筷子就站了起来。
“六一!又见面了!”
老爷子绕过椅子,拄着拐杖走过来,他走到伍六一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坐我边上!今天这顿饭,你哪儿也别去,就坐这儿!”
服务员赶紧加椅子、添碗筷。
一圈人看着这场面,眼神各异,有不知道伍六一身份的,暗暗琢磨这年轻人什么来头。
等落了座,荣光启笑眯眯地看着他,“六一啊,你猜猜,我那单行本在旧金山卖了多少册?”
伍六一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里已经在笑了。
刚才在车上,这位老爷子可是把什么都说了。
“荣老,十二万册,对吧?”
荣光启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怎知道?”
“猜的。”
荣老爷子眼睛一转,又问:“在海外还有好消息,你猜猜?”
“是不是发行到国外了,我估计是法国、西班牙、日本......这几个国家吧?”
荣光启的笑容又僵了一下。
“这个你也是猜的?”
“嗯。”
荣光启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胸中一阵郁结,就像下棋的人连着被对方提前猜到落子,憋着劲儿想找回场子。
“行,”老爷子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那我再问你一个,你要是还能猜到,我就服你。”
伍六一偷笑,他隐隐猜到了老爷子要问什么。
荣光启眯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像只老狐狸:
“你说,我在旧金山发行你这书,除了销量和翻译,还有什么有趣的事儿?”
伍六一摊手:“这我可就猜不到了,总不能是有人看了我的作品,哭着喊着要嫁给我吧?”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