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酒席散尽。
众人簇拥着荣光启往外走,老爷子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伍六一一眼。
“六一,你留一下。”
陈景峰很有眼色,当即笑道:“荣老要和青年才俊单独聊聊,咱们就不凑热闹了。荣老,房间给您准备好了,在十二楼。”
众人散去,电梯间里只剩下荣光启和伍六一两个人。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荣光启拄着拐杖,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影子,忽然开口:
“六一啊,你那《金山梦》的预付款,我这次带来了。”
伍六一微微一怔。
“三百万。”荣光启说,“回头我让人打到你账上。”
三百万。
伍六一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这个数字远超他的预期。
《火星救援》发行了这么久,也不过给他带来500万左右的收入,虽说《金山梦》的字数多,主推的又是精装版,但这发行时间短,数字不合理。
“荣老,为什么这么多?”他如实说道。
“不多。”荣光启摆摆手,电梯门开了,他拄着拐杖走出去,伍六一跟在旁边,“这次的分成你占30%。”
“呃....”伍六一微微一怔,一般来说,作家的版税分成在10%到15%之间。
斯蒂芬・金这样的超级畅销作家也不过20%,这30%.....
基本上荣家没什么赚头。
“荣老,我不明白。”伍六一问。
“因为我不图钱。”荣光启笑了笑,“我图的是名声,我荣家在旧金山三代人,攒下这份家业,靠的是华人捧场,靠的是爱国华侨这块招牌。你这部书,在海外华人圈子里影响越大,荣家的名声就越响。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我也是为了和你结个善缘,算是雪中送炭,你未来不可限量,老头子愿意为荣家的子孙做个这样的投资,希望你勿怪,强行让你欠了个人情。”
伍六一沉默。
老爷子这话说得敞亮,坦荡,但无论如何,这份情他得领。
两人进了房间。
荣光启的随行人员已经泡好茶,悄然退了出去。
老爷子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伍六一也坐。
“这次回来,除了和你聊聊这《金山梦》,还有两件事,第一件便是回江门祭祖,我父亲那一辈,从粤省出来,一辈子没能回去。我这次回来,要去祠堂磕个头,替我父亲,也替那些没能回来的老兄弟们,这另一件事.....”
荣光启端起茶杯,语气认真起来,“我想把捐赠的范围再扩大一些,力度再大一些。之前主要是小儿麻痹,这些年做下来,发现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伍六一,“你有什么想法?”
伍六一听到这,心里一阵兴奋。
他不确定,这次荣光启加大捐赠是够与自己有关,但却是一件实打实的好事。
伍六一沉吟片刻开口道:
荣老,我有个想法。”
“说。”
“教育,基础教育。”
“六一,你这想法和我不谋而合,不过....”荣光启微微抬眼,话锋一转,“我原本的想法是投入到大学教育之中......”
伍六一摇摇头:“荣老,我能理解您以及父辈们背井离乡漂去金山,受够了洋人说咱们中国人没文化、国家积弱的气,您想把钱砸在顶尖学府里,给国家攒拔尖的人才,搞能让咱们挺直腰杆的学问.....
可万丈高楼,最要紧的从来不是楼顶,而是地基打得牢不牢。小学教育,就是咱们中国教育的地基,是所有学问、所有人才、甚至整个国家未来的根,这才是最关键的事。””
荣光启眉峰微微一动,抬眼看向他:
“我只知大学是造栋梁的地方,多少能给华人长脸的科学家、工程师,都是从大学里出来的,怎么到成了不打紧的楼顶了?”
“荣老,您漂在海外一辈子,最懂洋人看不起咱们的,从来不是咱们没有几个留洋的博士,是骂咱们是东亚病夫,是说咱们中国文盲遍地,国民素质上不去。
一个国家的富强,从来不是靠几百个、几千个顶尖大学生撑起来的,是靠千千万万有文化、识好歹、懂技术的老百姓撑起来的。最近的全国人口普查,咱们国家两成多的人是文盲,农村里三个大人就有一个不认字,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才是咱们国家的根基啊。”
荣光启眉头微蹙,:“我国的基础教育当真这么差么?”
伍六一点点头:“您这次回乡不妨看看,我知道您是江门人,那里这些年还算富裕,您可以去看看恩平、鹤山的山区,七八岁的娃,本该进学堂的年纪,光着脚跟着爹娘下地割稻、放牛,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全。
村里所谓的学堂,就是间漏雨的土坯房,四个年级挤在一间屋里,课桌是土块垒的,上面搭块旧木板,黑板是锅底灰抹的,几个村凑不出一个正经的师范生,连一本完整的课本都要几个孩子轮着看。
更偏的山里,孩子要走十几里山路才能到公社的完小,遇上刮风下雨、山洪涨水,就连这十几里路都走不了,只能一辈子困在山里,连山外面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女童更难,家里但凡紧巴点,先不让上学的就是女娃,十来岁就定了亲,一辈子围着灶台转,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
“是这样么?这次祭祖,我回去好好看看.....”
荣光启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可我总觉得,咱们投进去,杯水车薪,不如投大学,见效快,出成果也快。”
这一刻,伍六一忽然明白了荣光启的想法。
荣老爷子这是要名。
不过,伍六一并没有任何瞧不上的意思,君子论迹不论心。
他顿了顿,看着荣光启的眼睛,话锋缓缓落定在最核心的地方:
“荣老,恢复高考也快十年了,国家的经费,大头都往燕大、水木这些顶尖学府里砸,那些考进大学的娃,是天之骄子,免学费、包分配,国家捧着护着,半点不缺咱们这一瓢水。咱们把钱投进去,是好事,可就像往已经满了的水缸里再添水,最多听个响,换块牌匾、一封感谢信,说到底,是锦上添花。”
“呃....”
荣光启脸色微微一顿,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原本要出口的辩驳咽了回去,眉峰拧了拧,没出声,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可基础教育不一样。”伍六一的声音沉了沉,“咱们投进去的每一分钱,都是雪中送炭。您在五邑的山里建一所完小,就能让周边三五个村子的娃,不用再走十几里山路上学,就能让几百个孩子认全字、读懂书,有了改命的机会。
您捐的每一本课本、每一套桌椅,孩子们拿到手里,都知道是旧金山回来的荣老先生给的。
老话讲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些孩子长大了,不管是去城里做工、考大学、经商、当官,一辈子都记得,是您荣老给了他们人生里第一间学堂、第一本课本。
这份名声,不是高校里一块刻了名字的牌匾、一封官方的感谢信能比的,牌匾会旧,感谢信会收进档案柜,可老百姓心坎里记着的好,会一代代传下去。
您荣家在海外三代人,靠的是华人捧场,靠的是爱国华侨的招牌,还有什么比让千千万万的中国人,都念着荣家的好,更能把这块招牌立得稳、立得久的?”
伍六一说到这笑了笑,“您记得刚才说的,你和我结善缘,是雪中送炭,怎么到了这,就想往别人的锦上绣花了呢。”
这话一出,荣光启先是一怔,随即指着伍六一哈哈大笑起来,连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先前那点犹豫和纠结,瞬间散了个干净。
“六一,我想不明白,你年纪轻轻,怎么把我这把老骨头的心思,看得如此透彻,怪不得人说,作家最能看头人心,真是后生可畏啊!”
伍六一拱手:“您谬赞了!”
“好!听你的!”荣光启笑道:“这次,我依然会以六一慈善基金会的名义进行捐赠,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蹭你的名声。”
“您这是一定要和我绑在一条船上啊!”
荣光启挑眉大笑,畅快的笑声在房间里荡开。
.....
四月,春意渐浓。
《观止》编辑部里,一片喜气洋洋。
总共有两件喜事,这第一件好事,便是茅盾文学奖的预选作品也都公之于众。
总共有十部,《金山梦》恰在此列。
伍六一印象中,这届获奖的是,李准的《黄河东流去》,写的是豫省黄泛区难民逃荒、求生、重建家园的故事。
张洁的《沉重的翅膀》,改革文学佳作。
刘心武《钟鼓楼》,讲的是四九城胡同里一天之内的众生相,很明显的借鉴了帕乌斯托夫斯基的手法,用一天的时间来写一个时代的横断面。
令他有些疑惑的是,这届多了个生面孔。
名叫《潮头扬帆》,他没读过,甚至没见过。
难道自己又煽动翅膀了?
奇怪!
这第一件好事,则是《观止》的第四期销量,最终定格在了一百零三万册。
冯双全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有点飘,百万册,这是多少文学刊物一辈子摸不到的门槛。
墙上又多了一幅锦旗。
左边那幅是去年侨办送的,右边这幅是新的,作协送的。
“文以载道,笔写春秋。”
八个字,端端正正,落款是中国作家协会。
伍六一盯着这旗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说实话,他有点搞不清作协的态度。
之前《金山梦》因为跨周期的事差点连预选都进不去,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虽然入围了,但过程曲折得让人唏嘘。
现在这旗挂在这儿,是认可?是安抚?还是单纯觉得《观止》确实配得上这几个字?
他懒得琢磨。
反正挂都挂了,总不会是坏事。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被一把推开。
王硕晃了进来,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烟,点上,吐出一口,这才开口:
“六爷,您这《金山梦》可惹着人了。”
伍六一挑了挑眉:“怎么说?”
王硕把烟灰往地上一弹:“我前几天参加了个文学圈的小会,聊起了《金山梦》的第四期,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说您把美国写得太阴暗了。”
王硕嗤笑一声,“说您写的不符合实际,不写美国的灯塔有多亮、自由有多香。有人当场就说,你这是戴着有色眼镜看美国,不符合两国人民的友好情谊。”
伍六一没说话,嘴角浮起一丝嗤笑。
王硕继续道:“还有个更绝的,说您这部书是在破坏年轻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人家原话,现在改革开放了,年轻人得睁眼看世界,美国是咱们学习的榜样,你这么写,让年轻人还怎么学?”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气笑了:“也不知道这帮人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心里清楚,这风是怎么刮起来的。
去年里根访华,中美关系进入蜜月期,美国这两个字在国内的分量,蹭蹭往上涨。
加上今年开始,国内的氛围一扫之前的沉郁,开始变得开放、活跃起来。
《时代周刊》封面上的美国人,成了无数人床头贴着的偶像。
可口可乐的广告,开始出现在大城市的街头。
牛仔裤、摇滚乐、好莱坞电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美国,成了无数人心中“向往的生活”。
出国热烧得发烫。
托福班人满为患,留学中介遍地开花,但凡家里有点门路的,都想把孩子送出去。连带着,那些描写美国阴暗面的作品,自然就显得“不合时宜”。
可偏偏,《金山梦》的第四期,却又大量描述美国不光彩的地方。
D品泛滥、艾滋病危机、种族矛盾、城市衰败、家庭与价值观撕裂.....
这些种种,让国内的某些人不高兴了。
伍六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面作协送的锦旗上。
茅奖那边,刚刚尘埃落定。
《金山梦》顺利入围,虽然没有最终拿奖,但能进那扇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现在作协又送来这面旗......
伍六一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王硕还在那儿絮叨:“六爷,您就不生气?你现在可是茅奖评选的关键关头,要是因为什么给中美关系添堵、纵容抹黑西方这种可笑的理由,让评委们顾忌,这事可就真冤了。”
在旁一直听墙根的余桦,虽说没去过美国,但也听过伍六一讲过不少美国的见闻,听到王硕这么说,也跟着愤慨起来:
“他们这是纯放屁,第三期的时候,伍主编也这么写了,上一期不提,该发行时候不提,这入围了,开始搞起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