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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风声越传越盛。
先是内部流传了几篇文章，不知怎么被人抄了出来，在几个文学圈的小圈子里传阅。
伍六一托王濛弄来一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章写得确实“专业”。
作者用的笔名，叫道然。
他引经据典，从巴尔扎克扯到托尔斯泰，从现实主义扯到社会主义文学传统，最后话锋一转，落到《金山梦》上：
“.....某些作品以揭露为名，刻意渲染西方社会的阴暗面，对美国的社会问题进行集中展示。这种选择性呈现，是否符合我国改革开放的时代精神？是否有利于增进中美两国人民的相互理解？值得深思。”
伍六一看到这儿，笑了一声。
“真够好孝的。”
文章里还特意点了几个情节：旧金山失业工人的绝望、治安员的暴力执法、政客选举背后的财团操控。
道然写道：
“这些现象在西方社会确实存在，但任何社会都有其光明与阴暗。我们的文学创作，是应该着眼于促进人类共同进步的美好愿景，还是沉溺于对他者阴暗面的猎奇式展示？”
经过前几天的试探，这份内部传阅的资料堂而皇之地登上了报纸。
标题：《文学创作的时代担当——也谈近期长篇小说的价值取向》
文章被安排在第三版，位置不算显眼，但分量不轻。
伍六一也明白了作协送锦旗的意思，这是安抚。
这也意味着，《金山梦》怕是要与茅奖无缘了。
伍六一面色阴沉，他可以接受预选时淘汰，毕竟有规则摆在上面，不能不拘一格，并非是错。
但既然预选成了，还要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理由，而让他放弃，这他就不乐意了。
既然如此，伍六一决定要反击了！
伍六一没在编辑部多待，揣着那份印着批评文章的报纸，跨上摩托，直奔长城饭店。
荣光启的房间伍六一认得，到了门口，两个穿西服的黑衣人瞧见伍六一，他们也认得伍六一。
先去汇报了一声，然后就引人进了房间。
这是一间总统套间，绕到书房，伍六一瞧见荣光启坐在藤椅上看信，见他进来，笑着抬了抬手：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坐，喝杯今年新下来的龙井。”
伍六一没绕弯子，先把手里的报纸递了过去，等老爷子扫完那篇文章，眉头拧成个疙瘩，才沉声开口：
“荣老，您觉得《金山梦》第三、第四期里，我写的那些关于美国社会现状的内容，有没有偏颇？有没有失实？有没有刻意抹黑？”
荣光启放下报纸，抬眼看向他，认真思忖了片刻，重重点了点头：
“有。”
伍六一一怔，他还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荣光启却笑了，补了后半句：“你写得太轻了。”
“你笔下那些，哪一样不是真的？”老爷子的语气沉了下来，
“我在美国待了半辈子，闭着眼都能数出十个八个比你写的更触目惊心的事。你为了贴合华工的故事线，还收着笔，只挑了和移民命运相关的写，真要论偏颇，是你把美国的病灶写得太温柔了。”
伍六一也松了一口气，腹诽着这老爷子大喘气。
“荣老，我想求您帮个忙。您人脉广，能不能托人往美国去封信，请一位美国本土的评论家，写一篇关于《金山梦》的书评？不用专门替我辩白是非，也不用回应国内这些非议，就从作品本身出发，借着《金山梦》谈谈美国当下的社会现状，谈谈对这些问题的反思，就行。”
荣光启当即点头，扬声喊了句“林默”。
门外立刻走进来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副细框眼镜，一身熨帖的中山装，是常年帮荣家打理海内外联络事务的机要秘书林默。
伍六一去年见过他一面，行事稳妥。
“你立刻拟一份越洋信件，连同《金山梦》前三期的英译稿，一起发给纽约的周先生，还有波士顿的李教授。”
荣光启吩咐得干脆，“跟他们说清楚，想请美国本土有分量的文学评论家，就《金山梦》里对美国社会的书写，写一篇评论文章，要快，最好半个月内能有回音。”
林默应声“是”，转身快步出门安排去了。
书房里只剩两人，荣光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伍六一，眼神里带着了然：
“你这么急着要这篇东西，是为了茅奖的事？”
伍六一点了点头：“是啊！他们可以用规则淘汰我，但不能用手段抹黑我。”
这话一出，荣光启先气得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杯盖撞得叮当作响：
“这帮人简直是胡闹！自己闭着眼睛活在梦里，反倒要怪清醒的人说了实话！评文学作品，不是评谁更会唱赞歌，他们这么搞，简直是把文坛的脸面都丢尽了！”
伍六一见状，反倒先平静下来，伸手给老爷子续了杯热茶，轻声安抚道：
“荣老，您别气。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这事不稀奇。别说国内的茅奖，就是诺贝尔文学奖，不也是如此？从来没有纯粹的文学净土，背后总免不了派系、立场、风向的拉扯，犯不上为这个气坏了身子。”
荣光启看着他，愣了愣，随即叹了口气。
他倒是忘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年纪不大，心性却比谁都稳，遇事比他这个老头子还要沉得住气。
缓了缓神，荣光启看向他：
“要不要我去上面沟通沟通，问问刊发这种文章，到底是什么意思，评委会里到底是谁在背后搞小动作。”
伍六一却摇了摇头：“不用，荣老。打这个电话，就没意思了。”
两人话音刚落，书房门就被轻轻敲响，刚才出去的林默去而复返，脚步急促，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额角还沾着薄汗。
“荣老，伍先生！不用往美国寄信了！”
林默快步走到桌前，把信封往桌上一放，“现成的文章就在这！刚从社科院外文所转过来的，最新一期《纽约书评》，欧文・豪先生，专门给《金山梦》写了一篇长评！”
伍六一顿了顿。
欧文・豪，这个名字他听辛西娅说过，算是美国当代最具分量的文学评论家、社会批评家。
一辈子都在直面美国社会的病灶，笔锋犀利，眼光毒辣，是里根时代美国知识界里，少数敢戳破新自由主义泡沫的硬骨头。
他有一部代表作，名叫《父辈的世界》，聚焦19世纪末因俄国沙皇政府屠杀政策，而被迫逃离故国的东欧犹太人，迁徙美国的移民浪潮。
这和《金山梦》在某种程度上不谋而合。
欧文・豪对于《金山梦》的关注，也在情理之中。
荣光启当即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叠纸，一叠是英文原版杂志内页的复印件，另一叠是刚赶出来的中文译稿。
老爷子戴上老花镜，先扫了一眼译稿标题，眉头先扬了起来。
《金山梦：一部撕开美国梦假面的移民史诗》。
他逐字逐句往下看，越看，捏着纸页的指节越紧，看到一半，忍不住抬头看向伍六一，眼里全是赞叹，还有几分压不住的解气：
“好！好！六一，你看看！人家美国的评论家，比咱们国内这帮闭着眼睛的人，清醒一万倍！”
伍六一接过译稿，目光落了上去。
文章开篇，欧文・豪就直言，自己拿到了《金山梦》这本书，本以为只是一部讲述东方移民苦难的地域叙事，却没想到只读了短短几章，就被作者惊人的洞察力，和对美国社会本质的精准把握彻底震撼。
“伍六一先生没有生活在今天的美国，却比无数扎根于此的人，更懂这个国家的运行逻辑。
他写19世纪中央太平洋铁路下，华工的累累白骨，写排X法案里赤裸裸的种族歧视，写资本对劳工敲骨吸髓的压榨，这些是美国历史里被刻意抹去的伤疤。
而更难得的是，他把这段历史，和80年代的美国现实严丝合缝地连在了一起。
种族矛盾从未消失，只是换了更隐蔽的外衣。
资本对政治的操控从未停止，只是变得更堂而皇之。
底层民众的绝望从未消散，只是被好莱坞的流光溢彩盖住。
我们天天喊着文学要直面现实，可我们的作家，却不敢写这些，反而要一个远在大洋彼岸的中国作家，来替我们揭开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文章的最后，欧文・豪写了一句堪称诛心的话：
“有人说，《金山梦》是对美国的指责，如果你真的这么认为的话，要么从未踏上过美国的土地，对这个国家的认知只来自于电影和广告。要么，就是故意对眼前的真相，闭上了眼睛。他们爱的不是真实的美国，而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一个乌托邦。”
绝杀！
最后这句简直绝杀。
伍六一也不禁感叹，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来了枕头。
《纽约书评》这种级别的刊物、欧文・豪这样地位的评论家。
伍六一已经开始想象，那些孝子们，看到这部评论，该是怎样的表情？
伍六一把这篇时评带回了编辑部，在案头他奋笔疾书，花费了半个小时，写了一份编者按。
随即，他叫来了马卫都。
“马爷，这次麻烦你帮我跑一趟《作品与争鸣》，让他们刊登在最新一期上，王濛是他们名誉主席，这面子会卖我的。”
马卫都当即兴奋起来，这《作品与争鸣》是著名的文人骂战地点。
像是《人生》高加林大论战、朦胧诗大论战（新旧美学对撞）、“歌德”与“缺德”之争，全都发生在这本期刊杂志上。
“您这是要回复了？”
“算不上回复，友好交流罢了。”伍六一笑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一周后，《作品与争鸣》刊登了美国评论家《<金山梦>：一部撕开美国梦假面的移民史诗》。
让人更为关注的，是伍六一亲自为了这篇时评，写了一篇编者按，不少人读之，为之惊愕。
“发此文，兼与文坛诸友友好交流。
近来文坛有些怪象，实在可笑。
有些人，国门半步未出，对海外的全部认知，不过是银幕幻梦、纸页口号，就忙不迭给大洋彼岸造了座无懈可击的神龛，日日躬身跪拜。
本土的学者，敢直面家国病灶，敢揭疮疤、说真话。我们这里反倒有群人，见不得半分清醒、听不得半句实话，但凡有人戳破那层幻想的窗户纸，就抡起“时代精神”“中外友好”的大棒，扣帽子、打棍子，仿佛说了半句人家的不好，便是犯了弥天大罪。
口口声声喊“睁眼看世界”，实则闭着眼装睡。
看似“道尽理然”，实则道貌岸然。
天天把“西学中用”挂嘴边，却把“西学”活成了跪舔，把“中用”活成了盲从。
某些学者嘴里的友好，是低三下四的讨好，不是平等相待的尊重。
眼里的世界，是别人精心喂给你的幻梦，不是真实可触的全貌。
今日把这篇文章摆在这里，不为辩白，只为给诸位照一面镜子：
跪得太久，别忘了自己本是站着的中国人；
装睡太久，别真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传声筒。
文人的笔，是写真话的，不是做讨好的投名状的。脊梁弯了，写出来的字，再工整，也直不起来。”
......
《作品与争鸣》新刊上市刚三天，便掀起了一场舆论热浪。
最先拿到刊物的读者，翻开卷首的争鸣栏，先被那篇编者按震住了。
这编者按字字带锋，句句见骨，骂得酣畅淋漓，尺度之大，让不少人看得倒吸一口凉气。
可等扫到文末的署名“伍六一”，所有人又都释然了。
那没事了。
毕竟，伍六一向来如此。
紧跟着刊发的，是美国顶级文学评论家欧文·豪的长评，里面对美国社会病灶的拆解、对《金山梦》的盛赞，更是让无数人愣了神。
里面写的种种社会顽疾和弊病，和这几年涌进来的好莱坞电影、洋广告里描绘的“灯塔之国”“自由天堂”，完全是两个样子，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不少人捧着刊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翻江倒海。
有人不愿意信，嘴硬说这是胡编乱造的，可话刚说出口，自己先没了底气。
这文章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写的，发在全球顶尖的文学评论刊物上，人家活了六十年，天天浸在那个社会里，难道还没自己这个连国门都没踏过半步的人懂美国？
总不能跳出来指着人家的鼻子说：
“你说的不对，你家就是完美无缺的”，这不纯纯上赶着当洋人的孝子贤孙吗？
这年头，一门心思崇洋、把美国当人间天堂的人不少。
但不信那套完美叙事的人，同样多。
这篇文章，正好印证了他们心里一直以来的想法，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拿着刊物奔走相告。
工厂车间里，老工人拍着桌子跟工友说：
“你看看！我之前就说美国不是什么天堂，那帮小年轻还骂我老顽固，现在看看！人家美国人自己都认的事！伍六一这是给咱们说了句大实话！”
学校宿舍里，学生们凑在一起传阅，有人扯着嗓子喊：
“咱们中国作家写的东西，连美国的大学者都为之称赞！之前那帮抹黑伍六一的，我看就是特务！”
短短几天，这场热议就在《作品与争鸣》的核心受众里彻底烧了起来。
各大高校的文学社组织专题讨论会，燕大、水木、南大的校园里，油印版的编者按和评论文章传遍了每一栋宿舍楼，连人满为患的托福班里，都有人偷偷传看。
学生们从作品聊到时代，从美国的真实面貌聊到中国的开放之路，争论得面红耳赤。
而文学圈里，风向更是一夜逆转。
之前还在小圈子里窃窃私语、非议《金山梦》的人，瞬间闭了嘴。
私下传阅的批评文章一夜之间销声匿迹，连之前跟刊物约好的批评稿件，都慌慌张张地打电话撤了稿。
反倒是之前保持中立的作家、评论家们，纷纷站出来发声，盛赞《金山梦》的现实主义力量。
而真正把这场文学圈内部的交锋，推到全民热议高度的，是官方媒体的集体下场。
媒体们从来不会关心文坛内部的派系纷争、私人恩怨，他们只认准了一件最核心的事：
这部中国作家的作品，被美国主流评论界认可。
伍六一的发声，既戳破了西方精心编织的完美幻象，又守住了中国人的文化底气，完全契合外宣的核心标准，是实打实的正面典型。
极好的外宣材料。
最先下场的是各地市场化晚报，《新民晚报》《燕京晚报》纷纷在副刊版面转载伍六一的编者按节选，标题各有侧重：
有的用“伍六一：文人的笔，不是讨好的投名状”。
有的用“直面真实，才是真正的睁眼看世界”。
一场国外的月亮是否比国内圆的讨论，在社会蔓延。
而《金山梦》就成了国内的月亮，比国外圆的重要例证。
很快，国家级官方媒体也给出了明确的权威定调。
XH社发布全国通稿，标题为《我国长篇小说<金山梦>获美国主流评论界高度认可》。
重点突出欧文·豪对作品的盛赞，称其“展现了中国作家对国际社会的深刻洞察，为中外文化交流搭建了新的桥梁”，全国各省市的D报纷纷全文转载。
当然，伍六一的编者按进行了一定程度上的“美化”，里面涉及粗俗的话，被尽数删去。
但也并没有改变原意。
《光明日报》刊发评论员文章，从文化自信的角度解读《金山梦》的价值，称其“以清醒的国际视野，打破了西方叙事的滤镜，为当代文学创作树立了新的标杆”。
《人民日报海外版》全文转载了欧文·豪的评论译稿，定调为“《金山梦》彰显了新时代的文化自信”，稿件同步发往全球各国的驻外使领馆、华文媒体。
连主打国际传播的《中国日报》英文版，也用半版篇幅深度报道此事。
称《金山梦》是“第一部被美国主流评论界深度认可的中国当代现实主义长篇小说”，向海外读者系统介绍这部作品的价值与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