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木大学,中文系的教研室。
学生们争先传阅着一本杂志,正是最新一期的《作品与争鸣》。
郭玉翔今天心情不错,哼着小曲,提前十分钟就来到了教室。
他察觉到了学生们的动静,笑着问道:
“这是看什么呢?”
一名女学生开口道:“郭老师,我们看的是一篇时评。”
“时评?时评有什么好值得争抢的?”
“这次不一样。”另一位男同学抢答,“伍六一写了编者按,文风.....一如既往的犀利。”
听到“伍六一”三个字,郭玉翔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是么?拿给我看看。”
男同学递过去后,郭玉翔的目光便扫到了编者按上。
台下的众位同学看到,郭玉翔副教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同学们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们互相对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
“警告!警告!”
这郭老师真红温了。
而郭玉翔此刻,只觉得整张脸烧得滚烫,像被人当众抡圆了胳膊,左右开弓扇了几十个耳光,从脸颊一直麻到耳根。
这场针对《金山梦》的发难,从文坛小圈子里的风言风语,到《文艺报》上那篇署名“道然”的文章,从头到尾,他才是那个躲在背后的始作俑者。
不为别的,就为了他的侄子,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爱徒郭晓东。
今年的茅盾文学奖,他托了三层关系,熬了无数个通宵改稿、跑评委、做疏通,才好不容易把侄子那本《潮头扬帆》送进了预选名单,离最终获奖只剩临门一脚。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侄子那本书,写的是改革开放的弄潮儿,看似贴合时代,实则内容空泛,笔力稚嫩,全靠他的人脉和运作才勉强够到了门槛。
更要命的是,今年茅奖明确要走精品化路线,最终获奖名额比上届砍了将近一半。
想在一众实力派作品里挤进去,光靠运作远远不够,必须把最有力的竞争对手拉下马。
而全文坛都知道,这届茅奖最大的夺冠热门,就是伍六一的《金山梦》。
新仇叠旧恨,他动这个心思,本就不是一时兴起。
当年伍六一当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评委的时候,亲手毙了侄子那篇《迟到的春天》,断了郭晓东拿国家级奖项的第一个机会。
后来两次文坛骂战,他亲自下场,却次次被伍六一骂得丢盔弃甲,在圈子里成了笑柄。
这笔账,他在心里记了好久。
这次发难,他谨慎无比。
他清楚伍六一的本事,作品销量摆在那,笔力碾压一众作家,骂战更是出了名疯狗。
完全无所顾忌。
而且,那些刊物,还容他发,真够邪门的。
当年他的堂弟郭长义,就是被伍六一骂得怀疑人生,直到现在看到“561”这三个数字都浑身打哆嗦。
发难之前,他还特意找郭长义取过经,想问问有没有应对办法。
结果郭长义一听他要惹伍六一,当时脸就白了,眼里全是压不住的恐惧,抓着他的手腕反复劝:
“别惹他!听我一句劝,你真的会后悔的!”
他当时嘴上应着,转头就在心里啐了一口:
真是个没卵蛋的软货,被骂两次就吓破了胆。
可即便心里不屑,他还是留了个心眼,《文艺报》那篇文章,他没敢署自己的本名,找了“道然”这个笔名。
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就算事情闹大,也能撇得一干二净,躲在后面看风向。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伍六一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狠,这么釜底抽薪。
没有跟他掰扯什么,就直接丢了个王炸。
一个在美国活了六十年的文学泰斗,盛赞《金山梦》写透了美国的真相,而他这个连国门都没踏出过的人,却在骂伍六一“抹黑美国”。
这已经不是骂战了,这是当众扒了他的底裤。
郭玉翔似乎有些明白郭长义的恐惧。
好在,他用了笔名.....
这让他稍稍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蒙在心头的忧虑,却迟迟不肯散去。
“铃铃铃——”
刺耳的上课铃声突然炸响,郭玉翔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抱着教案往讲台走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狠狠磕在了讲台边缘,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讲台边的粉笔盒都被碰倒,白花花的撒了一地。
台下几十双学生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好奇,有疑惑,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窃窃私语。
郭玉翔手忙脚乱地扶好粉笔盒,清了清嗓子,可发出来的声音还是有些颤:
“同、同学们,我们.....我们打开课本的561页。”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一片寂静。
几十双眼睛你看我我看你,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过了好半晌,才有前排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郭老师.....咱们这本文学史,总共才382页,没有561页....”
“噢噢!”郭玉翔猛地回过神,脸更红了,
“我、我说错了,是121页,打开121页.....”
接下来的一堂课,对台下的学生来说,简直是无尽的折磨。
平日里讲课旁征博引、侃侃而谈的郭教授,今天像是丢了魂一样,说话磕磕绊绊,前言不搭后语。
讲着讲着就突然断片,眼神发直地盯着课本,半天想不起来自己讲到了哪里。
刚讲完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文学思潮,下一句就跳到了八十年代的朦胧诗,逻辑乱得一塌糊涂。
台下的学生们渐渐回过味来。
课前就有不少人传阅了最新的《作品与争鸣》,谁都知道伍六一那篇骂得酣畅淋漓的编者按,也知道之前《文艺报》上那篇署名“道然”的批评文章。
此刻看着郭玉翔魂不守舍、频频失态的样子,再联想到他刚才脱口而出的“561页”,不少人眼里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底下的窃窃私语也越来越多。
下课铃响前的最后十分钟,郭玉翔的心思就已经彻底飘出了教室。
索性合上课本,摆了摆手:“今天的内容就讲到这里,提前下课。”
学生们传来一阵低低的欢呼,他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抱着教案,走出了教室。
直到反手锁上教研室的门,咔哒一声落了锁,彻底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与窃窃私语。
教案被他随手撂在办公桌上,他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在桌沿顿了两秒,摸出兜里的烟盒,抖出一根烟点上。
烟雾缓缓腾起,模糊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死死盯着桌角那本从学生借来的《作品与争鸣》。
他心里比谁都明镜似的,这一局,明面上他已经输得彻彻底底。
《金山梦》从文学性到市场反响,从官方定调到国际认可,全身上下几乎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当初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不敢从文本上硬碰,只能借着风向走些旁门左道的路子,想靠扣帽子把伍六一拉下来。
可现在,伍六一直接搬来了欧文·豪这尊大佛,连带着官方媒体集体下场定调,他这条路,算是被彻底堵死了,连半点翻身的余地都没有。
可郭晓东不能等。
茅盾文学奖是什么?
是能一锤子定死作家文坛地位的硬通货。错过了这一届,下一届还要再等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文坛新人辈出,多少机会转瞬即逝,他侄子等不起,他也耗不起。
更何况,为了这次茅奖,他前前后后搭进去多少人情、赔了多少笑脸、砸了多少本钱,要是就这么黄了,所有的付出全会打了水漂,连个响都听不见。
想到这儿,郭玉翔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紧,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狠厉。
他摁灭烟蒂,起身走到书柜前,弯腰打开最底下那层上了锁的木柜,翻出里面一个用红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樟木盒子。
这是他压了半辈子的家底,平日里连碰都很少碰,今天却拿得毫不犹豫。
他小心解开红布,打开盒盖,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在办公室昏暗的光线下,晃出一片沉甸甸的金辉。
紧接着,他把盒子轻轻放在桌角,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一声接一声。
终于,听筒那头传来一声苍老而沉稳的“喂?”
郭玉翔立刻微微欠了欠身,哪怕对方看不见,语气也放得极低,恭敬道:
“老领导,冒昧打扰您了。想问您这会儿在家吗?我有些事,想登门拜访您一下。”
......
下午,阳光恰好,微风不燥。
伍六一歪在院心的摇椅上,捻着本刚托人找来的《潮头扬帆》,一页页翻着。
他心里着实好奇,这部前世从未现世,却硬生生闯了茅盾文学奖预选的作品,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就这么翻了小半个钟头,伍六一脸上的闲淡一点点敛干净,到最后眉头拧成个疙瘩,那表情活像吃了屎,满心的膈应。
这书走的,还是前两年火得一塌糊涂的改革文学路子,主线扣着一座省会城市的国营百货商场展开。
可伍六一越看,眼皮跳得越厉害,越看,那股子熟悉感就越往天灵盖冲。
这他娘的哪里是新作,分明就是把他三年前写的《锅碗瓢盆交响曲》扒了层皮、换了个壳子!
不过是把国营饭店换成了国营百货商场,把年轻气盛的饭店经理,换成了个不咸不淡的中年商场主任。
连里头的起承转合、冲突桥段,都照猫画虎抄了个十成十,甚至好些句子,都带着他原文里那股子腔调,改都懒得改利索。
经典的“改革派 vs保守派”二元对立、“遇阻-破局-成功”三段式结构、“政策支持+实绩说话=改革成功”的叙事逻辑。
他的《锅碗瓢盆交响曲》写在1981年,这篇《潮头扬帆》1984年才面世。
整整三年过去,改革开放的步子都迈到了珠江口,城里的百货公司早有了公私合营的试点,连私人承包柜台都不算新鲜事。
可这篇东西,还抱着三年前老掉牙的叙事逻辑,拿着放大镜放大些早就过时的矛盾。
改革文学的生命力在于与时代共振。
这还共振个锤子。
伍六一总算回过味来,合着这篇东西能冒出来,还是受了自己的影响。
不过,这样的作品能入围也是稀奇,真不知道评委们怎么想的。
收钱了吧?
正腹诽着呢,就见王硕从影壁后头猫着腰钻进来,一眼扫见他手里的书,当即乐了:
“呦,您怎么也翻上这劳什子了?不嫌它污眼睛啊?”
伍六一挑把书往石桌上一搁:“怎么?你看过?”
“我可没那闲工夫遭这份罪。”王硕撇撇嘴,抄起石桌上的搪瓷茶缸子,咕咚灌了一大口凉茶,
“不过圈子里早传开了,这玩意儿能进预选,全是走后门递条子递进去的。”
伍六一顿时来了兴致,往摇椅上坐直了些:
“哦?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王硕拽过个马扎,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下,神神秘秘地往前凑了凑:
“这事啊,说起来还真跟您有关系。”
“跟我有关系?”
伍六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错愕。
“这书的署名作者叫郭晓东,他亲叔叔,就是水木大学中文系的郭玉翔,这人您总认识吧?”
伍六一点了点头,语气淡了几分:
“打过几次交道,听说这次《文艺报》那档子事,背后有他的影子。”
“这话可是您自己说的啊,我可没嚼舌根!”
王硕瞬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先把自己摘干净了,才接着往下说,
“先不说别的,就这《潮头扬帆》,大半都是郭玉翔亲手捉刀改的,说是他侄子写的,其实十句里有八句都是他的手笔。”
伍六一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就算是他捉刀,就这东施效颦的水平,也够不着茅奖预选的门槛啊?”
“您先听我说完啊!”王硕急得一拍大腿,“这郭玉翔在文坛混了半辈子,别的本事没有,人脉倒是不少!这作品就是他推上去的。”
伍六一挑眉:“你这话保真?”
“绝对保真!”王硕拍着胸脯打包票,跟着又鬼鬼祟祟地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院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还有更劲爆的呢!这郭晓东,根本不是他侄子,是他年轻时候跟他嫂子生的!家丑不可外扬,才硬挂到他哥名下的!”
伍六一手里的茶缸子都顿了一下:“这档子私事,你都能知道?”
“嗐!郭家以前跟我们一个大院的!”
王硕一拍大腿,满脸“这您就外行了”的表情,
“郭玉翔他哥早年去南边当兵,一去两年没回来,结果回来就发现老婆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这事当年在大院里都传疯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他哥也是个硬气人,没吵没闹,转头就回了部队,之后好几年都没回过家。
当时还有人背后骂他没血性,可等这孩子越长越大,眉眼鼻子跟郭玉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加上郭玉翔又总往他嫂子那跑,谁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精彩!”
伍六一听得眼睛都亮了,情不自禁地拍了两下巴掌,“真是太精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