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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茅盾文学奖的评选，在各方拉扯中依旧陷入难产。
伍六一反倒没了等下去的耐心。
这天一早，张友琴就围着他的行李箱转，一边帮他叠换洗衣物，一边嘴里念念叨叨没停：
“到了粤省不许瞎跑，晚上少出门，那边不比燕京，人生地不熟的，别跟人起冲突。还有换下来的衣服勤洗着点，别攒着臭烘烘的......”
伍六一靠在门框上，哭笑不得：“妈，我都这么大人了，您就别操这份心了。”
“这么大怎么了？这么大就不是妈的孩子了？”
张友琴白了他一眼，又把一个油纸包好的糕点盒使劲塞进了行李箱夹层，
“这是给你姐带的驴打滚，她最爱吃了，你要是路上馋了可以吃两口，可别给人全造没了。”
“知道了知道了，保证给我姐原封不动带过去。”
等张友琴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确认身份证、换洗衣物、常用药一样没落下，协和别墅门口也稳稳停了一辆黑色丰田考斯特。
今天是伍六一跟着荣光启老爷子去往粤省的日子，荣老回乡祭祖，伍六一算是特邀陪同。
当然，他这趟属于纯“蹭”。
年前就跟大姐伍美娟敲定的服装品牌布局，总得亲自跑一趟粤省落地。
更重要的是，他们筹备的“琉森世家”要去香江对接运作。
放在当下，内地个人想办赴港通行证难如登天，可借着荣老爷子侨领的名头，作为随行人员走流程，就顺理成章得多。
更别说还能蹭个专机名额，连吃住都有人安排妥当。
飞机上，荣老爷子拉着他聊了半程回乡祭祖的安排，末了特意叮嘱：
“你忙你的私事，不用跟着我忙活。等你事办完了，可得陪我往粤西、粤北跑一趟，我想实地看看咱们国内乡村的基础教育情况。”
伍六一自然满口应下。
落地广州白云机场，伍六一便和荣老爷子一行人分道扬镳。
出口处，李建军早就踮着脚等在那儿了，一见他出来，立马笑着迎上来，一把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和背包。
两人上次在老伍家相处了小半个月，之前的那点隔阂早散了，关系缓和了不少。
行李被放进了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丰田皇冠，锃亮的车漆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在满街自行车、老上海轿车的广州街头，格外扎眼。
伍六一拉开车门坐进去：“这车够排面。”
李建军坐进驾驶座，憨笑着挠了挠头：
“做生意嘛，车就是脸面。这边的老板都讲究这个，你开个好车，人家才愿意跟你谈生意，不然门脸都进不去。”
伍六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先敬罗衫后敬人，这一点在鱼龙混杂的生意场上，更是被发挥到了极致。
车子一路穿过熙熙攘攘的老城区，最终停在了西湖路。
哪怕是白天，还没到灯光夜市开市的点，西湖路已经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路两边的档口挨挨挤挤，挂着五颜六色的成衣、牛仔裤、连衣裙，喇叭裤、蛤蟆镜、的确良衬衫是最抢手的爆款，档口老板拿着大喇叭吆喝着，声音此起彼伏。
路上的人更是形形色色，有背着巨大蛇皮袋、手里攥着计算器和小本子的，有从北方千里迢迢赶来进货的客商，蹲在档口前跟老板磨着批发价的。
有本地散客，推着自行车在人群里慢慢挪，时不时停下来扒拉着衣服看料子的。
还有挑着担子、推着板车的小贩，叫卖着糖水、鱼蛋、钵仔糕。
甜香混着街边成衣的染料味、人群的汗味，凑成了独属于80年代粤省改革开放前沿的空气。
伍六一跟着李建军，在人潮里挤了十来分钟，终于到了自家的档口前。
西湖路的格局正好是个7字型，他们的档口就卡在7字的拐点上，这段路比别处更开阔，人流必经，是整条街独一份的黄金位置。
最难得的是，拐点处还连着一间带门面的门市房，前店后仓，既能零售批发，又能囤货办公，在整条西湖路都找不出第二间。
伍六一心里门儿清，用不了几年，西湖路就要扩建改造成十字商圈，这块拐点的位置含金量只会水涨船高，单是这套门市房，未来就能抵得上十几个普通档口。
正打量着，门市房的门帘一挑，伍美娟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快步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
“可算到了！路上累不累？妈有没有带什么话？”
粤省温度高，相较于大衣和羽绒服，伍美娟此刻更显得靓丽。
她把人往门市房里让，一边倒着凉茶一边念叨：
“新年过后啊，这西湖路的生意更好了，流水比我们预想的翻了一倍都不止。”
李建军也在一旁跟着点头，脸上挂满了笑意。
可伍六一喝了口凉茶，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两人都愣住了：
“姐，这档口的生意，下半年就可以盘出去，只留门市房，档口直接租出去。”
这话一出，伍美娟手里的茶壶都顿住了，李建军更是一脸错愕，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反应过来。
“六一！”伍美娟先回过神，皱着眉问，
“这档口生意正红火呢，每天来进货的客商都排着队，好好的怎么就要租出去？”
李建军：“是啊，这可是整条街最好的位置，自己做稳赚不赔，租出去可惜了！”
伍六一摆了摆手，示意两人稍安勿躁，解释道：
“你们也看到了，西湖路灯光夜市火了，全市、全省都在盯着这块蛋糕。
用不了多久，不光是西湖路，站前路、流花、这些地方，都会跟着起来，大大小小的服装批发市场会遍地开花。
到时候，做批发零售的人越来越多，利润只会越来越薄，后入场的人，赚的全是起早贪黑的辛苦钱。”
他顿了顿：“反倒是现在，西湖路的热度起来了，档口的租金跟着水涨船高，我们把档口租出去，躺着就能收稳定的租金？”
“更重要的是，”伍六一抬眼看向两人，“我们的重心，从来不在这一条街上，接下来要跑香江、打版、进高端商场、铺全国渠道，要忙的事多着呢，哪还有精力耗在这个档口上？”
伍美娟率先反应过来：
“好！弟，我信你的。”
“而且，这间临街的门市，我们也不能再做散货批发了。”
“那是要做什么？”伍美娟手里的铅笔顿在设计本上，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
“做成琉森世家的品牌形象店。”
这话一出，李建军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门市是西湖路独一份的好位置，往后几年，说句日进斗金不为过。再说，路上你说，这一片迟早要扩建拆除么？做品牌店得装修，会不会太浪费了？”
“不浪费。”伍六一迎着两人满是不解的目光，开口，
“你们只看到了这间门市做批发，一天能赚多少流水，却没看到它真正值钱的地方。”
他抬手指了指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这西湖路每天南来北往的，不只是来买衣服的散客，更多的是从北方、从周边省份千里迢迢赶来的进货商，全中国做服装生意的人，眼睛都盯着这里。我们在这里开一间琉森世家的品牌店，装修得漂漂亮亮的，把最好的版型、最好的料子挂出来，这是什么？这就是活广告！”
“广告？”伍美娟愣了愣，还是没太转过弯。
“没错，就是广告。”
伍六一笑了笑。他太清楚了，这个年代的国内生意人，大多还停留在“闷头做货、低头赚钱”的阶段，根本没几个人懂品牌营销和广告投放的魅力。
而现在，正是广告投入回报率最高的黄金时期，未来十年，琉森世家要想打响全国，在电视、报纸上砸的广告费只会是天文数字，现在一间门市的装修钱，根本不值一提。
“全国各地的进货商来西湖路进货，一眼就能看到我们的品牌店，看到我们的衣服是什么档次、什么版型，比我们跑断腿去挨个推销管用一百倍。”
伍六一补充道，“至于拆迁？没关系，我们要的就是这一两年的曝光，等西湖路扩建，我们的牌子早就打出去了。”
“对了，”伍六一话锋一转，“下周我要去一趟香江。要在香江注册品牌，得有个人跟我一起跑一趟。”
他说完，目光径直落在了李建军身上：
“李哥，要是你手头没什么要紧事，就陪我走一趟？”
原本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听着的李建军，脸上浮现喜意，
“好！我跟你去！”
李建军心里太清楚了，去香江对接品牌，是琉森世家最关键的一步。
他本以为，这么重要的事，伍六一会让美娟去，却没想到会落到自己头上。
这不止是一趟差事，更是伍六一认可了他，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哪怕到现在，他甚至不愿意叫自己一声....姐夫。
伍六一之所以选李建军，除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认可了他的踏实和靠谱，更重要的是心里门儿清。
李建军家里本就是老商户，早年就和香江那边有商贸往来，懂那边的规矩和门道，比谁都合适。
反观伍美娟，一来内地个人赴港手续繁琐，后续要长期跑太麻烦，二来品牌核心的版型设计、打版定样，大姐是核心人员，脱不开身。
“另外，我们还有件大事。”
“什么事？”李建军问道。
伍六一笑笑：“给咱们的品牌找个代言人。”
......
下午，伍六一陪着伍美娟，一起去了启东服装工作室。
不巧的是，颜启东前几天就带着团队去香江了。
工作室的大管家李青，一见姐弟俩进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热情地把人往会客室让，泡了上好的英德红茶端上来。
看着坐在对面的姐弟俩，李青端着茶杯，心里忍不住生出几分恍如隔世的感慨。
不过短短几年时间，变化实在太大了。
当年这姐弟俩从燕京一路南下到此地，伍六一虽说在文坛小有名气，可也只是个刚冒头的年轻作者，兜里没几个钱。
伍美娟更不必说，那时候柔柔弱弱的，说话都细声细气，连踩缝纫机都手生，眼里全是初到异乡的局促不安。
可如今呢？
伍六一成了全国闻名的大作家，百万销量的刊物办得风生水起，连国外的大奖都拿过了。
伍美娟也脱胎换骨，成了身家翻了几百倍的生意人，眉眼间全是干练，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女人了。
真是世事无常，人不可貌相。
伍美娟却没半点架子，拉着李青的手，家长里短叙了半天旧，问了工作室的近况，问了颜启东的行程，亲热得跟当年一样。
叙完旧，她才笑着说出了来意：
“李姐，今天来，还有个事想麻烦你，能不能借你的设计工作间用一下午？”
李青闻言立刻笑了，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
“阿may，你跟我说这话就太见外了。这里永远是你的娘家，别说用一下午，你想长期用都没问题，你的工位我一直给你留着呢。”
伍美娟连声道谢，跟着就拉着伍六一，往工作室最里面的独立办公间走。
当年她离开启东工作室前，已经做到了仅次于李青的设计主管，有一间自己单独的办公间，里面的画台、缝纫机、打版尺、各色面料样卡，一应俱全。
借工作间这事，是伍六一早上特意提的。
他当然清楚，姐姐的设计天赋和打版手艺，在这几年练得炉火纯青，可他手里，握着重生带来的、领先整个时代十几年的审美眼光。
一下午的时间，伍六一就靠在画台边，凭着脑子里的记忆，把未来几年会在内地和香江爆火的服装款式，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
他先从最容易出圈、受众最广的大众爆款说起：
“首先是上衣，接下来几年，蝙蝠衫一定会爆火，就是那种肩宽收腰、袖口收紧的款式，面料用薄一点的针织棉或者雪纺，花色大胆一点，波点、碎花、条纹都可以，不管是配牛仔裤还是半身裙，年轻姑娘都爱穿。
还有带垫肩的西装衬衫，硬挺一点的面料，垫肩不用太夸张，刚好撑起肩线就行，不管是上班穿还是日常穿都合适，定位是新时代的职场女性。”
“裤子的话，高腰锥形萝卜裤，上宽下窄，腰头做收褶，能藏肉还显腿长，配短款上衣、衬衫都能搭，男女款都能做。
还有牛仔喇叭裤，之前火过一阵，但在伍六一的印象中，时尚是个轮回，接下来会再爆一次。
稍有不同的是，裤脚做微喇，面料用软一点的水洗牛仔。”
伍六一越说越细，从外套的风衣款式，提前锁定了次年《英雄本色》，冯程程会带火的港风宽松风衣，说到内搭的鸡心领针织开衫、高领弹力打底衫，从夏天的碎花收腰连衣裙，说到冬天的廓形呢子大衣，连面料选择、剪裁细节、适配人群，都说得明明白白....
伍美娟手里的铅笔就没停过，他说一句，她就在画本上快速勾勒出款式图，时不时抬头插一句。
她的眼睛越听越亮，手里的笔越画越快，心里的波澜也越来越大。
早在几年前，就是这个弟弟，口中提及的幸子衫、光夫衫，让她在启东工作室站稳了脚跟，从一个什么刚入行的打工妹，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设计师。
可她没想到，几年过去，弟弟对服装的审美和预判，竟然精准到了这个地步。
这些款式，乍一听有些大胆，可细想下来，每一款都踩在了当下年轻人的审美上，又比市面上现有的款式更摩登。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自己这个弟弟，对女人的衣着，怎么会有这么惊人的天赋和眼光？
不过，联想这几年来，弟弟夏天总爱叼根冰棍，蹲在什刹海看路过小姑娘的穿搭。
也就不奇怪了。
看多了，无师自通了，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