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大沙头码头已人头攒动。
扛着蛇皮袋的进货商、拎着藤箱的侨眷、挑着担子的本地商贩挤在码头上,乌泱泱地往停靠在岸边的客轮上涌。
伍六一跟前来送行的伍美娟、李建军道了别,踩着晃悠悠的跳板,登上了开往江门北街港的红星轮。
这是珠江航线上最常见的内河客轮,分上下三层,底层是散座大厅,中层是四人间的卧铺舱,顶层是一等舱。
李建军早早就给他订了中层的双人卧铺舱,铺位上铺着干净的白床单,虽然空间不大,但胜在安静私密,关上门就能隔绝外面的嘈杂。
从大沙头到江门北街港,水路要走将近十个小时,
走公路坐客车只需要三个多小时。
伍六一之所以放着更快的客车不选,宁可多花大半天时间在船上,不止是因为珠三角的土路颠簸难行,逢渡口、集市必堵,更多的是听了李建军的再三劝告。
这几年的陆路交通并不太平。
劫道之事时有发生。
现在都传一句话,叫宁坐夜轮,不坐日车。
水路再慢,好歹安安稳稳的。你身份金贵,犯不上拿自己的安全赌这几个小时。”
伍六一自然听得进去。
他不是愣头青,没必要为了省时间冒这种无妄之灾,更何况卧铺舱里能躺能坐,比起颠簸的客车,反倒舒服得多。
早上八点,客轮拉响了汽笛,缓缓驶离大沙头码头,顺着珠江干流往西南方向而去。
伍六一靠在船舱的窗边,看着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
城区鳞次栉比的厂房和骑楼,渐渐变成了城郊的稻田和菜地,再往南走,便是顺德星罗棋布的桑基鱼塘,中山连片的蕉林和蔗海,江面上时不时掠过载着甘蔗、香蕉的小货船,还有撑着舢板打鱼的渔民。
岭南水乡的气息,活灵活现。
伍六一倒也不觉得难熬,靠在窗边看看江景,困了就倒在铺位上歇一会儿,十个小时的航程,一晃就过去了大半。
等客轮拉响抵达的汽笛时,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了天边,把江面染成了一片暖金色。
北街港码头就在眼前,这里是五邑侨乡的门户,码头上停满了接人的自行车、摩托车。
不愧是侨乡,不少人举着牌子接海外侨眷的人。
伍六一拎着行李下了船,按着荣光启提前给的地址,叫了辆三轮摩托,十几分钟就到了老爷子在江门的祖屋。
这是一座带小院的岭南侨屋,青砖砌墙,带个小小的骑楼,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榕树,枝繁叶茂。
旁边有几个工装模样的人,拿着图纸写写画画。
伍六一不用猜都知道,这是要盖洋楼了。
回乡盖房子是每个有出息的侨胞共同的举措。
虽然,盖了也没人住。
可能...这就是衣锦还乡的意义?
荣光启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喝茶,一身家常的对襟褂子,手里捏着本县志,看见伍六一推门进来,眼睛瞬间亮了,当即放下茶杯站起身,笑着迎了上来:
“六一啊,可算把你盼来了!”
两人寒暄着落座,荣老爷子给他倒了杯刚泡好的单丛,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除了回乡祭祖,就是应付本地的官员,今天请吃明天请喝,座谈起来全是些场面话,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实在无趣得很。正好你来了,能陪着我到处走走看看。”
伍六一喝了口茶,笑着点头应下:
“好啊,您想去哪里逛,我都陪着。”
“上次在燕京,你就跟我说,江门这边的基础教育底子还算不错,可其他地方的却相差甚远。”
荣老爷子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几分,“这两天我在城区,参观了两所公办学校,虽说比不上美国的学校,但教室敞亮,课本、桌椅、黑板一应俱全,总体上很不错,可你说过,山区的环境很差,我倒是想瞧瞧,是不是真如你说的那般。”
伍六一心里了然。
别看荣老爷子一把年纪,但大半辈子都是在美国度过。
华工再辛苦,也辛苦不过旧中国的老百姓。
特别是20世纪初之后的老百姓,更是如此。
战争、天灾、人祸,连顿饱饭都吃不上,更别说进学堂读书。
这几年来,国内发展日新月异,江门这边的教育,已经算是顶级了。
老爷子自身的认知,加上这两天本地肉食者们的汇报,与实地查看。
他依旧对伍六一的话,抱有着怀疑,并不相信。
“行。”
于是伍六一点点头,答应下来。
.....
第二天,两人没惊动任何人,只带了荣老爷子身边两个身手健硕的保镖,轻车简从。
天刚蒙蒙亮,就往五邑的山区里去。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停在了山脚下。
抬眼望去,连绵的青山里藏着个小小的村落,村口歪歪扭扭立着块裂了缝的木牌,风吹日晒得木头发了黑,上面用红漆写的“黄洞”两个字。
这地儿,估计叫黄洞村了。
整个村子静悄悄的,零星散落着十几栋黄泥夯成的土坯房,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的竹篾和黄泥。
一条泥泞的土路从村口蜿蜒进去,刚下过雨,路上满是深深浅浅的泥坑,踩进去能没到脚踝。
荣老爷子让司机和保镖都在山下等着,自己拄着拐杖,和伍六一并肩往村里走。
没走多远,一道山涧横在了面前,所谓的桥,不过是一根两脚宽的老杉木,被常年踩踏磨得油光水滑,底下是乱石嶙峋的溪涧,溪水哗哗地淌着,看着就让人眼晕。
荣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桥头正打量着怎么落脚,身边的伍六一突然低呼了一声:
“我靠,见鬼了?”
荣老爷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瞬间怔在了原地。
只见山涧的水面上,一个半人高的酒坛飘了过来,只看得见圆滚滚的坛身,半点不见人的影子。
就这么顺着溪水的方向,直直往木桥这边来。
直到酒坛飘到桥头,两人才看清,酒坛后面藏着个小姑娘,看年纪也就八九岁的样子,整个人缩在坛身后面。
两只细瘦的胳膊环抱着沉甸甸的酒坛,不用看路,脚步稳得惊人,就这么踩着滑溜溜的木桥,一步步走了过来。
伍六一和荣老爷子都看呆了。
这陶制的酒坛,装满了米酒少说也有二十几斤。
别说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就是个成年男人,抱着走这独木桥也得小心翼翼,可她抱着坛子,走得跟平地一样稳当。
“喂!细妹!”
伍六一先回过神,开口叫住了她。
小姑娘抱着坛子停下脚步,从坛边探出个小脑袋,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带着点疑惑看着他:
“靓仔哥,叫我有咩事呀?”
哎呦,这小姑娘会说话。
他叫我靓仔哦!
伍六一心里想着,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你先把坛子放下,咱们好好说话。”
“噢!”小姑娘乖巧地把坛子轻轻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伍六一忍不住问:
“你抱着这么沉的东西,走这桥不费力、不害怕吗?”
“这个啊?不费力啊,这才多少斤。”
小姑娘摆着小手,掰着手指头说,“我上山扛的柴火捆,比两个酒坛都要重呢。”
伍六一咽了口口水,连旁边的荣老爷子都看得目瞪口呆,凑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这孩子,是天生神力?”
伍六一从兜里掏出几颗彩纸包着的水果糖,递到小姑娘面前:
“小妹妹,给你糖吃,我问你几个问题,可以么?”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直了,盯着花花绿绿的糖纸,狠狠咽了口口水,却又往后缩了缩小身子,摇了摇头:
“阿妈说,陌生人的东西不能吃。”
“那你接了我的糖,咱们就算是朋友了,朋友的糖,不就能吃了吗?”
小姑娘眼睛一亮,瞬间想通了这个道理,立刻兴奋地蹦了一下,大声道:
“对哦!那我宣布,你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说着,她毫不客气地接过糖,小心翼翼地揣进了褂子口袋里,宝贝得很。
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伍六一想起了伍美珠。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于晓敏。”
伍六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名字莫名的熟悉,可一时半会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压下这点疑惑,又问:“今天是周三,该上课的日子,你怎么不上学?”
这话一问出口,小姑娘脸上的笑瞬间淡了下去,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小声道:
“上学啊?那是前年的事了。爸爸说,女孩子上学没用,不如在家帮忙干活,还能省点粮食。”
话音落下,伍六一和荣光启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沉默了。
山风卷着溪水的潮气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那你知道村里的学堂在哪吗?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于晓敏沉默了一会儿,小脸上带着点顾虑,可抬头看了看伍六一,还是点了点头,脆生生地应道:
“好!你们跟我走。”
“我帮你拿酒坛。”伍六一伸手端起地上的酒坛,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又是一叹,这么个小不点,到底是怎么抱着这东西。
跟着于晓敏,在山间的小路上走了差不多一刻钟,两人才终于到了她说的学堂。
可眼前的景象,实在很难和“学堂”两个字联系起来。
那就是一间废弃的土坯房,听于晓敏说,以前是村里的牛棚,后来改成了学堂。
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竹篾,墙角长了厚厚的青苔,屋顶的茅草破了好几个大洞,天光就从洞里漏下来,明摆着下雨就会满屋漏水。
所谓的黑板,不过是一块刷了黑墨的旧木板,裂了好几道深缝,上面的粉笔字早就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
教室里没有正经的桌椅,就是把长短不一的旧木板,搭在一个个土坯墩子上,有的木板断了,就用石头垫着,歪歪扭扭的。
地上坑坑洼洼,还留着没扫干净的牛粪和柴草屑,墙角堆着农具和柴火,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就墙上凿了几个方洞,用破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
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土腥味,还有挥之不去的牛粪味。
伍六一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问:
“怎么这时候,没人上课啊?”
“最近农忙了呀。”于晓敏靠在门框上,小声道,
“男孩子们都跟着爸妈去地里割稻子了,老师也回家帮忙了。年纪小的女孩子们,本来就没几个来上学的,现在就更没人来了。”
荣光启站在一旁,手里的拐杖紧紧攥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里的震撼和难过,却藏都藏不住。
他在城区看到的敞亮教室,和眼前这间牛棚改的学堂,简直是两个世界。
良久,他才挤出个和蔼的笑容,弯腰对于晓敏说:“小敏啊,我们走了一上午,肚子饿了,中午能去你家吃一顿饭吗?我们给饭钱的。”
“好呀!”于晓敏满口答应下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你们是我的朋友,当然可以来我家吃饭!”
伍六一心里清楚,荣老爷子是想亲眼看看,这孩子真实的生活环境,看看这山里人家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往回走的路上,于晓敏怕伍六一累着,非要自己背酒坛,抢过来往肩上一扛,脚步稳稳地往前走。
还懂事地时不时回头招呼他们慢点,别踩到泥坑里。
荣老爷子看着小姑娘小小的身影,忍不住笑着跟伍六一说:
“这孩子天生的好底子,力气大,性子稳,要是送去练举重,将来未必不能走出一条路,为国争光。”
伍六一点点头,刚要应声,一道闪电突然划过脑海,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他终于想起来,于晓敏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熟悉了。
说到底,这事儿,还真跟伍美珠这个吃货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