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伍美珠是个举重比赛爱好者，说起来，这还和她小时候的一段经历有关。
当年伍美珠年纪小，就展现出了惊人的饭量，一顿吃的比成年男人还多，力气甚至比同龄的男孩子都大得多。
那时候国家刚重启举重队伍，还办了首届全国举重测验赛，邻居见了就开玩笑，说这孩子将来备不住能成举重冠军，为国争光呢。
张友琴和伍志远商量了半宿，真就把伍美珠送去了什刹海体校。
结果不到半个月，美珠就被送回来了。
原因说起来哭笑不得，吃的太多，又不爱动。
吃的天赋是达标了，练的天赋半分没有。
那年头粮食金贵，就算张友琴按月交了粮票，也不够伍美珠吃的。
教练都得把自己的口粮让给她，攒积没几天就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实在没辙，只能把人送了回来。
就因为这段经历，伍美珠与举重这项运动结下了特殊的缘分，自己不练，却年年追着国内外的比赛看，没少跟伍六一唠叨那些举重名将。
而于晓敏，就是伍美珠跟他念叨过无数次的人。
悉尼奥运会女子举重冠军，职业生涯十多次打破世界纪录，是中国女子举重黄金一代的标志性人物。
可她最受争议，也最让伍美珠当年直呼失望的，是03年，她把自己所有的奥运金牌、世锦赛金牌，打包全卖了。
消息一出，一片哗然。
就连于晓敏的父母站出来反对，说金牌是家族的荣耀，是传家宝，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卖。
媒体和网民的骂声铺天盖地，说她“卖国家荣誉”“忘本”“穷疯了”，还有人造谣说她卖金牌是为了移民国外，圈钱跑路。
就连一直喜欢她的伍美珠，当时都叹了口气，说她不该这么做。
可过了很久，才有零星的报道出来。
人们才知道，她卖金牌换来的钱，一分都没留给自己，全捐给了鹤山的山区，建了三栋教学楼，设了专项助学基金，资助了几百个山里读不起书的贫困孩子。
可这份善举，却没几个人记得。
世人只记住了她“卖金牌”的骂名，却没人记得，这个从五邑大山里走出来的姑娘，拼了一辈子拿的荣誉，最终全还给了这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伍六一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个扛着酒坛、蹦蹦跳跳的瘦小身影，心里又酸又震。
他很难把眼前这个连糖都舍不得吃、八九岁就要扛几十斤酒坛干活的小姑娘，和未来那个站在奥运领奖台上、让国歌响彻悉尼的世界冠军联系起来。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孩子纯靠逆天的天赋，在常年营养跟不上、没人专业培养的情况下，都能站上世界之巅。
要是能早一点给她好的条件，她的成就，该有多高？
不知不觉，三人已经走到了于晓敏家。
这是一间破败的农家小院，门口就是个简陋的酿酒小作坊。
土灶上摆着蒸酒的甑子，院子里堆着大大小小的酒坛，墙角晒着酒糟，浓郁的米酒香混着柴火味，从院子里飘出来。
正屋也是土坯房，墙根的青苔长到了半人高，屋顶的茅草补了又补，窗户是木框糊着破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啦响，看着风雨飘摇。
“阿妈，我回来了！”
于晓敏把坛子放在作坊门口，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你这死丫头！送趟酒送了这么久，死哪里去了！”
屋里传来一声尖利的呵斥，随即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中年妇女。
她穿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手上、胳膊上都沾着酒糟，头发乱糟糟地挽在脑后。
看见伍六一和荣光启两个陌生人，脸上的怒意瞬间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警惕和冷淡。
“二位不是本地人吧？跑到这山旮旯里来做什么？”
“我是江门回乡的侨胞，这位是我的朋友。”荣光启开口，一口地道的五邑粤语，语气平和，“我们进山走走，路过这里，想在你家讨口午饭吃，我们按市价给饭钱，你看方便吗？”
“呦，原来是城里来的老爷。”
妇女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庙小，粗茶淡饭的，怕伺候不好二位。”
话还没说完，就见荣光启从钱包里掏出两张十元的大团结，轻轻放在了院中的石桌上。
妇女的眼睛瞬间就直了，脸上的冷淡和疏离瞬间化开，笑得满脸褶子，连忙上前把钱攥在手里，热情地招呼着：
“哎呀您看您，太客气了！不就是添两双筷子的事嘛！快请进，快请进屋里坐！”
转头就狠狠瞪了于晓敏一眼，骂道：
“死丫头！没点眼力见！还不快给客人搬凳子、倒茶水！杵在这里当木桩子啊！”
两人落了座，跟她妈妈闲聊着，才慢慢摸清了这家里的情况。
于晓敏家里一共六个姐妹，她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十二岁的大姐，下面还有四个妹妹，最小的才刚满两岁。
家里就靠这个小小的酿酒作坊糊口，酿的米酒只能低价卖给镇上的铺子，一斤赚不了几分钱，勉强够一大家子人糊口，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回荤腥。
山里重男轻女的风气重得吓人，于家没生出男孩，在村里常年被人戳脊梁骨，骂他们家是“绝户”。
夫妻俩在村里抬不起头，心里憋着气，却全撒在了女儿们身上，总觉得女孩子都是赔钱货，生来就是给家里干活的。
于晓敏从五岁起，就成了家里的半个劳力。
天不亮就起来搬酒坛、挑水，几十斤的酒坛，她一趟趟从作坊搬到村口的码头。
农忙的时候，跟着下地割稻、插秧，晒得浑身脱皮，回到家，还要洗衣做饭，照顾四个年幼的妹妹。
家里粮食从来不够吃，她永远是先把碗里的饭让给妹妹们，自己就喝两口稀粥垫肚子，常年半饥半饱，个子比同龄的孩子矮了一大截，却凭着天生的神力，扛下了家里大半的重活。
正说着，院门一响，于晓敏的爸爸回来了。
这是个黝黑干瘦的中年男人，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了泥，肩上扛着一把锄头，看见屋里有客人，愣了一下，听女人说了大团结的事，脸上立刻堆起了憨厚的笑，连忙上前招呼。
午饭很快端了上来，就四个粗瓷碗：
一碗寡淡的炒青菜，一碗蒸红薯，一碗齁咸的腌萝卜干，还有唯一一盘炒鸡蛋，鸡蛋里掺了大半的葱花，油星都没几滴。
米饭是掺了红薯碎的杂粮饭，颗粒粗糙，看着就喇嗓子。
吃饭的时候，只有于家夫妻和伍六一、荣老爷子能上桌，六个小姑娘都缩在灶台边，怯生生地看着，没人敢上前。
荣老爷子看着心里发酸，连忙放下筷子，朝着小姑娘们招手：
“都过来坐，一起吃。哪有家里人吃饭，孩子不上桌的道理，快过来。”
夫妻俩讪讪地笑了笑，没吭声，小姑娘们才你推我我推你，怯生生地围了过来，挤在长凳的最角落，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伍六一拿起筷子，给每个小姑娘的碗里都夹了一筷子鸡蛋。
轮到于晓敏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把碗里的鸡蛋拨出来，分成了好几小份，偷偷夹给了身边的几个妹妹，自己一口都没吃，抬起头，对着伍六一腼腆地笑了笑。
那懂事的样子，看得伍六一和荣老爷子心里，揪得生疼。
吃完饭，伍六一不忍明珠蒙尘，心里生出了一丝想法。
他看着于家夫妻，斟酌着语气，委婉地提起：
“大哥大嫂，我看这孩子天生力气大，是个练体育的好苗子，我在燕京认识专业的教练，想把她带回去培养，将来练好了，能进国家队，为国争光。还能让她读书识字，哪怕是练不出来，学些文化也是好的。孩子的吃穿住行、读书上学，全由我负责，不用家里掏一分钱，你们看怎么样？”
他本以为，夫妻俩会为了孩子的前途高兴，可没想到，他话刚说完，屋里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于家夫妻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瞬间收得干净。
男人把手里的烟袋锅在桌腿上敲得邦邦响：
“不行不行。这孩子从小就能干活，家里酿酒、下地，全靠她搭把手，她走了，我们家少了个壮劳力，这损失谁来补？”
女人也立刻在一旁帮腔，尖着嗓子说：
“就是！我们家晓敏养到九岁，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花了多少粮食多少钱？你说带走就带走？再说了，去燕京那么远，将来我们老了，谁给我们养老？”
伍六一听此，也无声叹了口气。
便准备作罢。
“好吧.....”
可话没说完，女人往前凑了凑：“得加钱。”
“呃.....”
“你要带她走也行，先拿两千块钱出来，算是补偿我们家的抚养费和劳力钱。少一分，这事都没得谈！”
两千块。
这一家子干上五年，也不一定有这两千块，明摆着就是狮子大开口。
缩在墙角的于晓敏，把衣角抠得都起了毛边。
她听不懂什么国家队、为国争光，也不知道燕京到底有多远，可她听清了“读书”、学习文化，也听清了“不用在家干活”，也听清了爸妈嘴里那两千块钱。
小小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和往日不一样的情绪。
好像在爸妈眼里，自己不是女儿，只是个能干活、能换钱的物件。
就像院子里那些酒，随时都能卖出去。
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瞬间涌到了眼眶里，却又死死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伍六一知道跟这对夫妻掰扯什么孩子的前途、未来，全是白费口舌，他们眼里只有钱。
他缓缓转过身，蹲下身，视线和缩在墙角的于晓敏齐平，放柔了声音：
“小敏，我问你，你愿意跟我走吗？去了燕京，有书读，有饭吃，能学本事，不用再天天搬酒坛、干重活，你愿意去吗？”
于晓敏猛地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
她看了看伍六一，又怯生生地瞟了一眼爸妈，见他们没呵斥，才狠狠点了点头：
“我愿意！我想读书！我想学本事！”
她长到九岁，人生里只有干不完的活、让不完的饭、听不完的“女孩子没用”，从来没人问过她想要什么，从来没人跟她说，她可以读书，可以有别的活法。
眼前这个叫她“细妹”、给她糖吃的靓仔哥，是第一个。
伍六一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站起身：
“两千块，我没有。我可以给你们一千块现钱，孩子跟我走，从此以后，她的吃穿住行、读书上学，全由我负责，以后每月15块，这就是我的能力，不愿意就算了。”
夫妻俩脸色瞬间变了，男人猛地站起来，刚要嚷嚷，旁边的荣光启突然开口了。
老爷子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一千块，够你们盖三间新瓦房，够你们这一大家子吃三年饱饭。孩子跟他去了燕京，进了国家队，将来拿了冠军，成了人物，是你们于家光宗耀祖的事，将来你们老了，她还能给你们养老。
你们要是非要揪着钱不放，逼得孩子走不了，一辈子困在这山里给你们干活，将来你们老了，六个女儿都嫁出去了，谁给你们摔盆送终？这笔账，你们算不明白？”
荣光启一辈子在海外经商，见多了这种拿孩子换钱的人家，一句话就戳中了他们最在意的痛点，没儿子养老，将来老无所依。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眼里的贪婪瞬间压过了犹豫。
一千块现钱，已经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巨款了，更何况还有每个月的指望？
女人立刻换了副笑脸，搓着手道：
“接受！我们接受！就按您说的来！立字据！我们现在就立字据！”
伍六一冷眼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立字据，签了名，按了手印，把一百块定金放在了桌上。
他转头看向于晓敏，蹲下来低声叮嘱：“我跟你约定好，一个月之后，我回来接你，你乖乖在家等着我，好不好？”
于晓敏狠狠点了点头，哽咽着说：
“好！我等你！我一定乖乖等你！”
事情敲定，伍六一和荣光启没再多待，起身就往外走。
夫妻俩满脸堆笑地送他们到门口，一口一个“伍老板慢走”“荣老爷慢走”，热情得跟换了个人似的。
两人沿着山间的小路往山下走，刚走出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小姑娘气喘吁吁的呼喊：
“靓仔哥！你等一下！”
伍六一回头，就见于晓敏光着脚，踩着泥泞的山路，拼了命地朝他跑过来，小脸上沾着泥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怎么跑出来了？”伍六一迎上去，扶住她，怕她摔了。
于晓敏抓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靓仔哥，你吃糖，这本来是留给阿妈的，可我现在不想给了，喏，给你吃。”
“晓敏自己吃吧，靓仔回去还有。”
“不，这是给好朋友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忘了嘛？”于晓敏一脸倔强。
“好！”伍六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我吃。”
见伍六一把糖放进嘴里，于晓敏才露出笑容。
“那你....慢走！”
“好！”伍六一挥了挥手。
“你一定要来借接我啊！”
“一定！我不会骗你的！”
“那我....也没骗你，你真的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的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小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因为我之前...从来没有过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