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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伍六一陪着荣光启，从五邑的深山村落，走到粤西的乡镇圩场，再到粤北的偏远县城。
一路往西，把粤省大大小小十几处基层学校、乡村聚落走了个遍。
他们见过比黄洞村更破败的学堂，也见过无数个像于晓敏一样的孩子。
荣老爷子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沉默。
起初在江门城区看到的那点乐观，被这一路所见，一点点被敲碎。
他在美国生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完善的公立教育体系，哪怕是海外华人聚居区的学校，也远比眼前这些深山里的学堂要好上太多。
他终于彻底明白，伍六一之前说的话，没有半分夸张。
车子行驶在回去的路上，荣老爷子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青山：
“以前总在报纸上看，总听人说，总觉得自己亲眼见了城区的学校，就懂了国内的教育。现在才知道，我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当前国内的基础教育，亟需补的窟窿，太多了。”
“这还仅仅是粤省。”伍六一靠在座椅上，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感慨，
“粤省是沿海开放前沿，侨乡多，民间底子厚，尚且有这么多孩子读不起书、上不了学。要是往内陆走，云贵川、陕甘宁那些深山里的村子，情况只会比这里更糟。所以荣老，您做这事，是实打实的积德。”
荣光启郑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等这次我从香江回来，立刻就找人组建团队，开始调研，确定捐助范围，先建学校，再设助学基金。”
他顿了顿：“不光是粤省，后续云贵川的贫困地区，也要一步步铺开。这笔钱，我投了，而且要加大投入，像你说的，就是给自己积德了”
伍六一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对着荣老爷子拱了拱手：
“谢过荣老您了。您这份宅心仁厚，是这些孩子的福气。”
荣老爷子摆了摆手，看着伍六一，忍不住笑了：
“我看你啊，才是真的心善。别的不说，黄洞村那个叫于晓敏的小姑娘，你是真准备带回去？”
“那还有假？”
伍六一咧嘴一笑，“我家小妹去上大学了，我又时常外出跑东跑西，我妈一个人在家也挺无聊的，带个小姑娘回去，正好给她解解闷。”
荣老爷子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摇着头道：
“我看你啊，才是菩萨心肠。”
.....
三日后，从粤省驶来的客轮缓缓靠岸，泊在了上环港澳客运码头。
刚踏上码头的水泥地，一股与内地截然不同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摩天大楼鳞次栉比，直插云霄。
此时虽然是白天，但密密麻麻的霓虹招牌依旧亮着。
从楼顶一直垂到街边，晃得人眼晕。
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比开放前沿的粤省还要繁华得多。
一向沉稳老练的李建军，此刻忍不住四处张望。
反观伍六一，倒是一脸波澜不惊。
他前世见惯了比这繁华百倍的光景，这辈子美国也去了两次，自然不会对这景象有何触动。
码头出口处，两个穿着笔挺黑西装、戴着白手套的男人早已等候多时，一见荣光启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来，微微躬身，恭敬道：
“荣老先生，我们是邹先生派来接您的，车已经在外面备好了。”
一行人跟着助理走出码头，门口正停着两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在80年代的香江，这已是顶级的商务座驾。
车子平稳驶离码头，沿着弥敦道往九龙方向开去。
车窗外，街景飞速后退，繁华的商铺、热闹的茶餐厅、鳞次栉比的写字楼一一掠过，李建军扒着车窗，看得目不转睛。
伍六一靠在座椅上，听着身旁荣光启慢悠悠地开口，这才彻底摸清了荣老这位故旧的底细。
正是如今在香江影坛如日中天的邹怀文，嘉禾电影的创始人，一手捧红李小龙、成龙的香江影坛教父级人物。
荣光启笑着跟伍六一科普，今年正是香江娱乐圈格局大洗牌的分水岭，邵氏兄弟正式宣布停产电影，全面退守电视业务。
曾经与嘉禾分庭抗礼的新艺城，核心创作团队彻底分裂。
徐克和曾志伟出走。
元气大伤，三足鼎立的旧时代彻底终结，嘉禾、新艺城双雄争霸。
伍六一自然是知道的，并且他还知道，今年全年，香江年度票房榜前5名里，嘉禾独占4席，年度总票房突破1.5亿港币，更是凭着《福星高照》，把香江本土电影带入了3000万票房的全新时代，市场统治力空前。
而荣老爷子与邹怀文的相识，算起来也是老交情。
“早年间，邹怀文刚从邵氏出来创办嘉禾，想把片子卖到北美去，处处碰壁。”
荣光启慢悠悠道，“邵氏垄断了东南亚的发行渠道，北美主流院线根本不认华语片，他只能走海外华侨院线的路子。
那时候我在美国华人圈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东西两岸的华侨戏院、院线，我都熟。李小龙的《唐山大兄》《精武门》，后来成龙闯好莱坞的片子，能在北美站稳脚跟，也有我帮他牵线搭桥、打通发行渠道，一来二去，就有了交情。”
伍六一点点头，瞬间了然。
车子最终停在了尖沙咀半岛酒店的门口。
作为香江顶流的豪华酒店，这里是全港名流富商、国际明星的聚集地，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弯腰行礼。
几人刚走进酒店大堂，就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快步迎了上来。
他年近花甲，精神矍铄，眉眼间带着商界大佬的沉稳与儒雅，隔着老远就主动伸出了双手，声音洪亮：
“荣老！真是好久不见，可把您盼来了！”
来人正是邹怀文。
哪怕他已是香江影坛一言九鼎的教父级人物，在年长十余岁的荣光启面前，姿态放得极低，双手紧紧握住荣光启的手，热情地寒暄着：
“您还是老样子，精神头这么足！这次回香江，说什么也要多住些日子，我好好陪您到处转转！”
两人热络地寒暄了几句，邹怀文的目光，很快落在了荣光启身侧半步的伍六一身上。
眼前的年轻人，身形挺拔，眉目俊朗，一身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却穿出了一身磊落轩昂的气度。
身处全港最顶级的酒店，面对他这个香江影坛的大佬，没有半分拘谨局促，眼神平静沉稳，不卑不亢，光是这份气度，就绝非寻常人家的子弟。
邹怀文心里暗自诧异，笑着看向荣光启，客气问道：
“荣老，这位器宇轩昂的年轻朋友，是您哪位子侄？”
“他要是我的子侄，我可就睡着都能笑醒喽！”
荣光启朗声笑了起来，拍了拍伍六一的肩膀，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调侃着介绍，
“他啊，可不是我的晚辈，是内地如今最有名的作家，就算在美国的文学圈，也是有名的人物。他叫伍六一，怀文，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吧？”
邹怀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脸上的客气瞬间变成了惊讶与热络。
虽然，在伍六一眼中，这表情多半是装的。
“听过！怎么能没听过！去年他拿下雨果奖的时候，香江的《大公报》连放了好几天的头条，那是我们全世界华人的骄傲！”
他说着，立刻主动朝伍六一伸出了手，用力握了握：
“真是英雄出少年，没想到伍先生这么年轻，真是年轻有为，后生可畏！”
“邹先生客气了，不过是写了几篇文章，担不起您这么夸。”伍六一不卑不亢回应。
众人在大堂寒暄片刻，邹怀文便引着一行人进了酒店提前备好的私密贵宾厅。
真皮沙发柔软妥帖，茶几上早已摆好了刚沏好的大红袍，还有几碟精致的广式茶点，门一关，便隔绝了外面大堂的喧嚣。
落了座，茶过三巡，邹怀文便放下茶杯，切入了正题：
“荣老，之前您托人带话过来，说这次回香江，有意给电影行业投点资，我特意提前备了几个正在筹备的优质项目，都做了完整的方案，您可以过目看看。”
伍六一听此，心里腹诽：
这老爷子，回来后不仅做慈善、祭祖建房、这还要投资，纯是来大撒币来了。
身后的助理将几份装订得整齐的项目方案，依次分发到众人手里。
每一份方案都做得极为专业，封面上印着项目名，内页不仅有完整的剧情梗概、主创与预备演员阵容、详细的预算明细，甚至连东南亚、北美华侨院线的市场调研、预期票房测算、投资回报率分析，都写得清清楚楚。
伍六一没想到，现在嘉禾的行业功底，已经做到了如此程度。
伍六一低头翻看着手里的方案，目光扫过一个个项目名，不少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排在最前面的，便是王炸。
《警察故事》，由成龙自编自导自演，成家班全阵容参与，预算 1000万港币，方案里标注是成龙跳出功夫喜剧框架、转型搏命动作片的野心之作，预期票房测算2000万港币。
伍六一知道，这部片子是成龙的搏命动作片打响名号之作。
后续系列 IP火遍全球，投资这个稳赚不赔。
第二本是梅艳芳、黄沾主演的歌舞文艺片《歌舞升平》，预算300万，预期票房600万。
伍六一毫无印象，显然不是什么大作。
第三本是《暂时停止呼吸》，伍六一又没听过。
可往下看去，林正英、许冠英、钱小豪主演，声称融合了民俗灵幻、功夫喜剧的全新题材，预算450万港币，预期票房只保守估了600万。
伍六一瞬间反应过来，这不是《僵尸先生》么？
怎么现在叫这么破名？
这部可是开创香江灵幻僵尸片黄金十年，后续十几年间衍生出上百部同类型作品，是典型的小成本搏出史诗级爆款的神级项目。
接下来两本，名叫《祝您好运》、《花心红杏》，不仅伍六一没听过，就是翻起剧本，都直皱眉头。
题材毫无新意，主创阵容拉胯。
这最后一本，却让伍六一来了精神。
封面只印着《英雄本色》四个字，主创栏写着徐克监制、吴宇森导演，预备阵容是狄龙、周润发、张国荣，预算仅600万港币。
方案里的市场分析写得极为克制，甚至带着几分不看好的意味，标注“黑帮题材受众有限，主创阵容风险较高”。
伍六一看到这四个字，心脏都轻轻跳了一下，这是港片史上里程碑式的作品。
在明年上映后直接拿下年度票房冠军，打破香江影史票房纪录，开创了“英雄片”全新时代，让“小马哥”成了几代人的集体记忆，后续影响力绵延几十年。
而他也知道，此刻全港没人看好这个项目。
狄龙刚被邵氏解约，职业生涯跌入谷底，周润发被冠了好几年“票房毒药”，没人敢用。
吴宇森在新艺城坐了多年冷板凳，连核心创作权都没有，新艺城七怪里除了徐克，没人愿意给这个项目投钱，正处于四处找资方、处处碰壁的境地。
怪不得，会放在最后一本。
伍六一心里忍不住感慨，哪怕是港片黄金时代，遍地是机会，可真正能改写行业历史的金矿，也永远藏在大多数人不看好的角落里。
一旁的荣光启拿着方案翻了半天，眉头微微蹙着。
他做实业、做贸易的多，对电影行业研究不多。
看着方案里密密麻麻的数字、天花乱坠的市场分析，只觉得个个都写得头头是道，看不出个好坏高低。
他抬眼看向伍六一，开口：
“六一，你是写故事的，眼光准，对剧情、对人心的把握更是没人能比，给说说，这些项目，哪些值得投，哪些碰不得？”
这话一出，邹怀文也看向了伍六一，眼里带着几分审视。
伍六一心里琢磨着，荣老在国内的慈善上，是要大出血的，算是有良心的华侨。
他对自己也不错，伍六一决定帮一帮他。
“依我看，这里面真正值得投的，有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