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荣光启瞬间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哪三部?说来听听。”
“《警察故事》、僵.....《暂时停止呼吸》、《英雄本色》,就这三部。”
此话一出,邹怀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本以为伍六一只会挑嘉禾主推、稳赚不赔的《警察故事》,万万没想到,他会把另外两个全港资方都避之不及的项目,放在了同等重要的位置。
荣老爷子却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摆着手对伍六一道:
“六一啊,你是懂写故事、懂人心,但你还是不懂香江。”
伍六一挑了挑眉,顺着话头问:“哦?这话怎么说?”
“你看啊。”
荣光启拿起桌上的《英雄本色》方案,点了点上面的风险提示,
“这方案上明明白白写着,风险极高。就连我这常年待在海外的老头子都知道,狄龙刚被邵氏扫地出门,主演是票房毒药,导演坐冷板凳,这几个人凑在一起,换哪个资方敢轻易投?”
他说着,又拿起《暂时停止呼吸》的方案,转头看向邹怀文,笑着补了句:
“怀文,你别介意,我就随口说说我的看法。”
邹怀文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随和:“荣老您尽管说,这两个项目确实争议不小,您看得通透。”
荣光启这才继续说道:
“再说这部《暂时停止呼吸》,我一看题材就知道不行。僵尸、茅山术这些东西,太冷门、太土气,还带着邪门劲儿,最不吉利。香江人最讲风水迷信,办喜事都要挑三拣四,谁愿意花钱进电影院看这些不吉利的东西?我没猜错的话,这部片子到现在,筹资应该是最困难的吧?”
说完,他望向邹怀文,等着对方的印证。
邹怀文点了点头:“荣老说的一点没错。这部片子,洪金宝磨了我快半年,我才勉强立了项。可找外面的资方合投,人家连剧本内容都不看,一听是僵尸题材,直接就摆手拒绝了,都觉得触霉头、不商业,到现在,制作费一大半都还没着落,基本没筹到什么钱。”
一旁的伍六一始终没插话,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等两人说完,才放下茶杯,缓缓开口:
“荣老,您说我不懂香江,我说您不懂时代。”
如此大言不惭的话,瞬间让在场的两位老人都愣住了。
荣光启活了七十多年,走南闯北,从国内到海外,还从没被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当面说“不懂时代”,一时之间竟没回过神来。
邹怀文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看向伍六一,眼里带着几分探究,等着他的下文。
伍六一却不疾不徐:
“去年《联合声明》签完,全港人心里都清楚,九七要回归了。
这个时候,香江人心里最缺两样东西:
一样是安全感、归属感;另一样,是尊严、热血,是压抑情绪的出口。”
他点了点《暂时停止呼吸》的方案:
“而这份安全感出自文化,茅山术、道教符咒、岭南民俗、中式鬼怪,这些东西,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符号,是香江人从小听到大的本土传说,是我们自己的东西。
好莱坞的恐怖片再吓人,那是洋人的鬼,可这部片子里的东西,观众熟悉的,潜意识里就会觉得,这是我们自己的文化。”
更何况,现在的香江人,生活压力大,心里憋着慌,又菜又爱看,这部是恐怖但不恶心,紧张但会搞笑,有道士镇场,反倒是多了层安全感。
现实越不安,观众越需要这种可控、安全、治愈的刺激。”
话音一转:“而《英雄本色》,补的是香江人集体缺失的那份尊严和血性。
香江开埠百余年,长期是英国人的殖民地,普通人在洋人面前,永远是二等公民,这份骨子里的憋屈,靠繁华就能磨平,是不现实的。
当然,被完全教化的暂不提.....
更多的是普通人,他们怕前途、怕失业、怕移民、怕被人看不起,谁心里没股想硬气一把?”
“《英雄本色》讲的是什么?里面有句话,我可以落魄,可以输,可以被人踩在泥里,但我不能没有骨气。
我看剧本里有一句台词写得极好,我等一个机会,我不是想证明我了不起,我是要告诉人家,我失去的东西我一定要拿回来。
所以啊,我挑选的不是剧本,而是时代。”
伍六一的声音落下,贵宾厅里陷入了长久的静寂。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邹怀文。
他站起身,一声又一声地拍起了手掌,:
“伍生!真是大才!怪不得,能写出那么多的好作品。”
荣光启看着邹怀文这副全然叹服的样子,自己也是信了。
他沉吟了片刻,突然开口,一句话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六一,既然你眼光这么准,那这项目,你也投一份。我借你三百万,就投这三个片子,盈利了,全算你的;要是亏了,全算我的,不用你还一分钱。”
三百万!
这钱显然说的是rm币,换算成港币,足有七八百万。
香江虽富,普通工薪阶层月薪不过两千港币,九龙一套带电梯的普通公寓也才二十来万,三百万绝对是一笔能让全港大多数人眼红的巨款。
邹怀文今天已经不知道惊讶了多少次,他和荣光启相识多年,深知这位老爷子看似随和儒雅,实则眼光极挑,从来不会对谁如此偏爱,更别说拿出三百万港币,说出“亏了算我的”这种话。
伍六一摇头准备拒绝,却先被荣光启的话堵了回来。
“这事就这么定了。”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当然,你要是真过意不去,到时候再帮我挑两部。”
伍六一想了想,便也没再拒绝。
他自己的钱,都砸进琉森世家的服装品牌布局里,现在兜里也就几十万块,显然是插不上一脚。
有钱不赚,天打雷劈。
索性就应了下来。
这钱,他准备投在《僵尸先生》和《英雄本色》上,《警察故事》虽然也能盈利,但投资太大,回报率反而不高。
反而是这两部,能以小博大。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转眼到了饭点。
邹怀文便引着荣光启、伍六一一行人,径直往半岛酒店顶楼的龙景轩走去。
这是全港最顶级的粤菜馆,包间选了最私密的维港厅,整面落地窗外就是无遮无挡的维多利亚港海景。
让伍六一恍如后世高端酒店的错觉。
推开门,里面已经到了不少人,见主客进来,全都起身相迎,礼数周全。
伍六一目光扫过全场,
又两个人,让他多留意了两眼。
第一个是坐在末席的年轻女人,正是当前嘉禾当下重点力捧的花旦张曼钰。
当下的她,刚摘下港姐亚军的头衔不过两年,21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已经有了日后惊艳华语影坛的风华。
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露出半截恰到好处的、光洁的小腿。
她不抢风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见人进来就微微欠身笑,为客人添茶倒酒。
她来到伍六一边,添茶的动作间,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随着她的动作飘过来,伍六一鼻尖微动。
心里又忍不住默念了两句:
zb主义真是腐朽!
值得批判!
转念伍六一想到,琉森正缺一个形象代言人,不如....
念头刚起,就被伍六一否决了。
张曼钰虽然在香江小有名气,但大陆是一片空白,完全没人知道。
真正进入到内地市场,还有段时间。
另一个,便是倪聪,个子不算高。
伍六一觉得面善,直到邹怀文解释,伍六一知道,这人不就是和金雍并列的香江的四大才子之一么。
这四大才子,金雍自不必提。
黄沾是词坛教父,《沧海一声笑》《上海滩》《我的中国心》都是他的作品。
蔡澜是电影人,四大才子中,他算凑数的,最出名的还是那句:
“交女朋友要练习啊,不是说马上就能交到,怎么练习呢?”
“丑的照杀!”
而这倪聪是小说家,主打的科幻小说。
是香江通俗文学界当之无愧的代表人物。
不过,伍六一看过他的卫斯理系列,实在是不感冒。
饭桌上,荣光启还提道:
“倪先生这普通话真是标准。”
“哪里哪里。”倪聪提起酒杯,面上露出了一丝不自然。
伍六一倒是这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倪聪本就是内地人,年轻时生活在内蒙,后来因故辗转到了香江。
真实现实版的千里走单骑。
还是让伍六一很佩服的。
茶过三巡,邹怀文说道:
“伍先生,这倪先生也是写科幻的,你们应该有很多交流的话题。”
倪聪知趣地提起酒杯:“伍先生,久仰大名。能拿到雨果奖,令人钦佩。”
话虽客气,伍六一却听得出来。
这语气却很冰冷。
不难猜想,那段经历,让倪聪向来不喜内地。
加上,与伍六一在创作上有撞车,文人相轻,自古有之。
伍六一也不会也热脸贴冷屁股。
随意举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便放下。
而邹怀文,语气里却满是欣赏:
“伍先生何止是科幻写得好,那写透华人百年浮沉的《金山梦》,更是荡气回肠,当真是杰出佳作,文豪之姿。”
坐在主桌偏下首、挨着倪聪位置的《时报》主编莫文谦,开口道:
“正好,我也正想请教下伍先生。我们香江文坛,佳作频出,可这么多年下来,却鲜有破圈的作品,最远也不过是传到东南亚华人圈,还不算普及。
可伍先生的作品,不仅在内地洛阳纸贵,更是直接走到了西方主流文坛,拿下雨果奖,敢问伍先生两个问题
这第一个,是香江文学较内地文学差在哪里?
这第二个,金雍先生较之李尧堂先生如何?”
这话一出,原本热络的包间瞬间静了几分,推杯换盏的声音都停了。
满桌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伍六一身上。
邹怀文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话看似捧,实则极其尖锐。
暗含着把内地与香江文坛放在了台面上比高低,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傲慢踩低的话柄。
这李尧堂和金雍相比,更是如此。
金雍在香江的地位自不必说,若是伍六一为了迎合香江人,说了不该说的。
回到国内可就不好交代了。
他请莫文谦来,本是想着让这位香江主流媒体的主编,给荣老的投资、给伍六一这位内地文坛大家做个正面报道。
没想到,这莫文谦擅作主张。
荣光启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一副全然放心的样子,显然是笃定伍六一能应付得来。
旁边的倪聪,转着玻璃酒杯,抬眼扫了伍六一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做出了一副看热闹的姿态。
而站在伍六一身侧添茶的张曼钰,也偷偷瞟了一眼身侧的年轻男人,眼底充满了好奇,想知道这个男人该怎么回答。
伍六一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心里只觉得又好笑又无谓。
就这点挖陷阱的伎俩,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旁人或许还会忌惮几分香江的媒体笔杆子,怕被泼脏水、坏了在本地的生意与人脉。
可他不一样,既不在香江扎根生活,也不靠这地界的生意吃饭。
顶多一个服装品牌,本就是来这边借个名头套层壳。
这点舆论风波,于他而言,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
既然敢给他挖坑,他大大方方跳进去便是。
何须瞻前顾后、费心内耗?
心里念头转完,伍六一抬眼扫了莫文谦一眼,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随即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轻飘飘一句话砸出来,却让全桌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要我说啊,原因简单得很,归根到底,就是香江的文学,上不得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