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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让包间里瞬间陷入寂静。
莫文谦脸上的得体笑容瞬间僵住，他没想到，这个内地来的作家，居然半点场面话都不讲。
这么勇的么？
倪聪的脸色更是阴沉的要滴出水来，冷冷说道：
“伍先生，我知道你拿了国际大奖，成就不小，可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说我等末流，上不得台面也就罢了，金雍先生的作品享誉全球华人圈，凡有华人处，皆有金雍书，你这话，未免太过偏颇了？”
“金雍吧....还行。”
伍六一依旧是慢悠悠的，“担得起才子，担不得大家。”
这话一出，众人抬眼看向伍六一，眼里满是震惊。
金雍在香江文坛的地位，如同泰山北斗，从来没人敢说这样的话。
“哦？”倪聪被这话气笑了，字字带刺地反问，
“那按伍先生的意思，这满香江的写作者都算不得数，金先生也当不起大家二字，难不成，伍先生您自己，就算得上文豪了？”
伍六一没回答，而是自顾自说着：
“文豪和才子诞生的逻辑不同的，二者不可同频而语，纵观历史长河，文豪写的什么？是家国苦难，是时代沉浮，是民族命运，更是千年的文化底蕴。
鲁郭茅巴老曹，他们脚下的是几千年的文明、百年的动荡、厚重的土地。
而香江呢，从小渔村到转口港，再到如今的大都市，百年殖民史里，它始终是带英殖民地，既脱离了中国内地的主流历史进程，又永远无法融入英国的殖民叙事，成了一个无历史、无根基、无使命的中转站。
文化是流动的、外来的、实用的。
没有厚重就没有史诗，没有苦难，就没有文豪。”
伍六一这话，正中了香江文人的骄傲又自卑的复杂感。
让在座的不少人，陷入了思考。
就连倪聪咬了咬牙，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辩驳。
而伍六一的输出还在继续。
“看看你们的才子，都是什么？写武侠小说的、填词人、专栏作家、影视编剧，服务的是大众、市场、顾客情绪。
内地有山河岁月，所以出文豪。
香江只有市井，所以出才子。
才子写的是一代人的风花雪月，文豪写的却是整个民族的过往与未来，一个谋生，一个载道，高下立判。
所以啊.....就别拿金雍来碰瓷巴老了。”
......
不愧是香江的媒体，效率高得惊人。
伍六一结束饭局的第二天清晨，他还在半岛酒店的套房里用早餐，荣光启的助理就抱着一摞当天的早报，敲门走了进来。
最上面一份，就是莫文谦供职的《时报》。
头版社会版块的标题还算克制周正：
《内地雨果奖得主伍六一访港畅谈内地与香江文学发展之差异》。
报道里先规规矩矩介绍了伍六一的身份，首位华人雨果奖得主、内地知名作者，随爱国侨领荣光启先生抵港，嘉禾电影创始人邹怀文先生设宴款待，席间谈及内地与香江文坛的差异。
正文里只节选了伍六一的论述，写他提出“香江文学以市场为核心，重谋生之用；内地文学以文以载道为传统，重时代之音，二者诞生的历史根基不同，格局自有分野”。
伍六一翻完报道，心里猜测，昨天莫文谦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能这么心平气和的写下这篇报道，也是个人物。
估计是邹怀文提前打了招呼，压下了他的“暴论。”
可即便报道如此克制，依旧在香江本地掀起了第一波不满的声浪。
现在的香江，正处在经济腾飞的黄金时代，经济远超大陆，市民对内地普遍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在多数香江人的认知里，内地还处在物资匮乏、封闭落后的状态，连吃饱饭都成问题，更别说什么文学创作。
茶餐厅里，穿着西装的白领、喝早茶的阿叔阿婶，拿着报纸吵成一团，电台的晨间热线节目，从早到晚全是打进电话的听众，话里话外全是不满：
“一个内地来的文人，懂什么我们香江的文化？”
“内地现在穷得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有功夫来指点我们？”
“以前内地出鲁迅巴金是以前，现在战争都结束了，谁还看那些苦大仇深的东西？我们香江路的书，卖遍东南亚、北美唐人街，他那本拿了洋奖的书，全香江有几个人看过？”
就连香江电台的午间call in节目，也有不少观众打进来吐槽，话里话外都是对内地的轻视，觉得伍六一不过是拿了个西方的奖，就跑到香江来狂妄自大。
可这波不满，还只是预热。
可两天后，风向彻底炸了。
香江的市井小报、娱乐晚报，从来不会放过任何能博眼球的爆点。
那天宴请，参与的人不少，总会漏出去。
这些内容瞬间成了各大小报的头版头条，标题一个比一个劲爆：
《内地狂儒口出狂言：金雍不配称文学大家，给巴金提鞋都不配！》
《雨果奖得主伍六一：香江文学全是上不得台面的地摊货！
《踩遍香江文坛！内地作家放话：香江百年只出得了才子，出不了一个文豪！》
这些报道彻底撕掉了最后一点体面，不仅把伍六一“别拿金雍碰瓷巴金”的原话无限放大。
还把“金雍还行”这句，重点提及。
好在，标题党多，添油加醋党多，却没有瞎编乱造，但依旧把伍六一塑造成了一个靠着西方奖项狂妄自大、看不起整个香江文化圈的内地文人。
报道一出，整个香江瞬间炸了锅。
当下的金雍，早已是香江文坛的泰山北斗，一手创办的《明报》是香江最有影响力的大报之一，十五部武侠小说连载二十余年，读者上到名流富商、政界大佬，下到贩夫走卒、市井百姓。
伍六一这句话，等于直接捅了马蜂窝。
《明报》的读者热线和信箱，当天就被愤怒的读者打爆了，雪片一样的来信里，全是对伍六一的怒骂和抵制。
全港各大电台的节目，全天都在滚动讨论这件事，连带着香江各大文学协会、作家团体，都纷纷站出来发声，指责伍六一的言论过于傲慢、以偏概全。
甚至心思活络的茶餐厅，机智地在门口贴出了“不欢迎伍六一就餐”的标语。
更有不少娱乐圈的明星，纷纷跳出来为金雍站台。
最先跳出来的，是刚从亚洲电视艺员训练班毕业不久、正在拍剧的黄秋生。
他刚入圈，正愁没有曝光度，借着这波风波，立刻接受了《东方日报》的专访：
“我觉得这位伍先生就是典型的井底之蛙，没见过真正的华语文学是什么样。金雍先生的作品影响了几代华人，是整个华语世界的文化符号，不是他拿一个西方的奖项，就能随便否定的。金雍还行，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末了，他还不忘踩上内地一脚，语气里满是优越感：
“内地连老百姓的温饱都还没解决，有什么资格来评价我们香江的文化？我们香江的文化繁荣，是内地十年都赶不上的。这位先生与其来香江蹭热度，不如回去好好写写东西。”
第二个是无线五虎之一的汤真业，正处在事业巅峰，82版《天龙八部》里他饰演的段誉深入人心，是全港知名的当红小生，也因金雍的作品吃尽了红利。
他接受《娱乐周刊》采访时，满脸愤慨地怒喷：
“我演过金雍先生笔下的段誉，深知他的作品里，写的那是中国人的侠义风骨，影响了我们几代香江人。一个连香江都没来过几次的内地作家，凭什么对金雍先生的作品指手画脚？他懂什么叫侠义，什么叫江湖？太狂妄，太没规矩了！”
短短一天时间，伍六一从“首位华人雨果奖得主”，变成了香江媒体口诛笔伐的狂妄之徒。
“金雍还行”这四个字，也成为了伍六一轻狂傲慢的证明。
就在民间议论沸沸扬扬之际，《明报》发声了。
在社评版刊发了一篇署名“本报评论员”的文章，标题为：
《文学创作的根与途——与伍六一先生商榷》。
这篇社评倒没什么攻击性，开篇先客观认可了伍六一作为首位华人雨果奖得主的创作成就，直言《金山梦》对海外华工群体的书写，填补了华语文学的一段空白，绝非泛泛之辈。
随即，社评针对伍六一“内地有山河岁月故出文豪，香江只有市井故出才子”的观点，进行了反对。
文章写道：文学从来无分庙堂与市井，千年以降，《诗经》源于民间歌谣，唐诗宋词盛于市井传唱，真正能流传的作品，从来不是只有家国苦难一种底色。
香江百年浮沉，市井里藏着华人的生存韧性，侠义江湖里写着中国人的精神风骨，这些都是华语文学不可分割的部分，绝非一句“上不得台面”可以概括。
文章的末尾，专门针对伍六一的创作内核做了分析，明确划定了《明报》的立场：
伍先生的作品，其叙事逻辑与价值内核，不符合我们明报之风，从办报理念与文学主张来看，《明报》将永远不会刊登伍六一先生的此类作品。
傍晚时分，邹怀文的电话打到了伍六一的套房里，语气里满是歉意：
“伍先生，实在对不住，我能压住《时报》，却压不住全港的小报，没想到他们把饭局里的话添油加醋成这样，给你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要不要我这边发个声明，帮你澄清一下？”
电话那头的伍六一，正靠在窗边看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语气漫不经心：
“邹先生客气了，您能让他们没胡编乱造，我已经很感激了。”
挂断了电话，李建军看着满桌骂声震天的报纸，忍不住提醒：
“你最近出门还是小心点，保不齐有哪个金雍的死忠读者，在街上认出你来，再闹出点什么事。”
伍六一往沙发上一靠，随手拿起一颗荔枝剥了皮扔进嘴里：
“放心，香江没人认得我这张脸。报纸上只登了名字，连张照片都没有，谁知道是我？”
“那你不怕黑帮？”李建军还是不放心，“这香江的黑帮可比内地乱多了，什么新义安、14K，听说手眼通天，万一有人借着这个由头找你麻烦，或者干脆绑了你勒索，怎么办？”
“黑帮？”伍六一摇了摇头，“黑帮做事，无利不起早，绑我干嘛？”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更何况，我在内地好歹也算个知名人物，根正苗红的。他们动我，等于直接捅到内地官方那里去，平白惹一身骚，半点好处捞不着，傻子才会干这种赔本买卖。”
李建军这才放心下来：
“也是，现在金雍现在一门心思往政界钻，树大招风，恨他的人多了去了，不少人巴不得他出事，比你更讨厌金雍的人，可有的是。”
“我不讨厌金雍啊？他挺好的啊。”
这话一出，李建军满脸的不信，全港都因为他骂金雍的事闹翻天了，结果他本人居然说不讨厌金雍？
伍六一看着李建军一脸错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还真不是刻意贬低他，更谈不上什么厌恶。我自己也是写通俗小说起家的，太知道写一套几百万字的连载有多难，金雍的作品，单论写作功底，确实是顶尖的。”
伍六一这话的确没说谎，在这个年代，没有网络，没有搜索引擎，查个资料要翻遍图书馆。
他能在十五部小说里，把历朝历代的风土人情、典章制度、草药医理、琴棋书画，甚至是各地的植物物产，都信手拈来，严丝合缝地嵌进故事里，这绝对是本事。
更别说，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他的武侠小说，给无数人带来了多少欢乐。
多少个夜晚，人们藏在被窝里，拿着手电筒看盗版书，跟着剧情跌宕起伏。
这份影响力，的确值得称道。
“不过....问题是出在那天饭局的话题上，语境不同。文豪之辩，他们非要拿金雍来碰瓷巴老，非要把金雍抬到文豪、文学大家的位置上，这我就没办法忍了。”
李建军点点头：“故事是好故事，但的确会给人一种上不得台面之感。”
伍六一心里知道，后世几十年的文学史评价，从来都是把他归在通俗武侠小说宗师的位置上，没人真把他当能和鲁郭茅巴老曹并列的文豪。
更有意思的是，金雍自己，一辈子都在为这个“文豪”的称呼而心结难解。”
他最怕的，就是别人只把他当一个写武侠小说的通俗作家，怕被传统文学界看轻，怕进不了正经的文学史。
王硕写了篇文章骂他，说他就是个套路化的通俗作家，作品里全是陈词滥调，不配入文学史。
就这一篇文章，让他晚年一直耿耿于怀，心结到死都没解开。
公开回应了好几篇文章，回应的文字里都能看到那种纠结，沉郁的心态。
文人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越是站在他那个位置的人，越在乎身后名，越想在文学史上留个正经的位置。
就为了这个，他后半生里，数次停笔增删自己的武侠作品。
前前后后大修了三次，就是为了给作品增加所谓的文学性、思想性，想从武侠小说家，往文学大家上靠。
可改来改去，很多地方改得非但不高明，反而画蛇添足，把原本好好的故事，改得面目全非。
《射雕英雄传》里，给黄老邪硬加了对梅超风的暧昧情愫，好好一个桃花岛主，改成了个老不修的，人设直接塌了一半。
《天龙八部》，非要让王语嫣离开段誉，回头去找疯疯癫癫的慕容复，段誉一下子也不喜欢王语嫣，美名其曰“尊重人物本心。”
更别说《鹿鼎记》，他总觉得韦小宝这个泼皮无赖的结局太圆满，不够有警示意义，非要给故事加个众叛亲离的尾巴，让七个老婆走了大半。
好好的爽文，改成了生硬的说教。
纯恶心读者。
硬往文豪圈子里挤，硬生生把自己最擅长、最鲜活的东西给磨掉了，非要去学自己不擅长的严肃文学那套。
到头来，通俗读者觉得没那味儿了，严肃文学界也依旧不认可他，两头不讨好。
说到底，才子就是才子，把才子做到极致，已经是千古留名的本事了。
非要硬往文豪的赛道上挤，反而落了下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