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沸沸扬扬,纷纷扰扰、
而当事人伍六一,却跟个没事人一样,穿了件大花短袖衬衫,大咧咧地往街上一站,跟文人形象一点不搭边。
要说他是码头帮会里的小混混打手,都有人信。
跟在旁边的李建军却截然相反,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哪怕是逛大街,也跟出操似的。
两人今天没别的正事,核心任务就是闲逛。
他们要在香江选一间铺子,作为琉森服装的品牌展示店。
这店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卖货,纯纯是个撑门面的吉祥物。
要的就是“香江品牌总部”这个名头,回头回了内地,就能镀上一层港资品牌的金。
伍六一本来想着,在写字楼里租个仓库什么的,就能注册当公司地点。
可寻思着,未来琉森注定是要做大做强的,这点钱就不省了,免得日后落下不好的名声。
两人从铜锣湾轩尼诗道逛过来,刚拐进街边的岔路,伍六一走出了几步,脚步一顿,又折了回来。
路边摆着个半人高的流动书摊,木板搭的架子上密密麻麻堆满了书,武侠、言情、奇案、黄历,什么都有,花花绿绿的封面晃得人眼晕。
伍六一的目光,正落在摊头最显眼的一摞书上。
他蹲下身,刚伸手碰了碰书脊,守摊的中年男人吆喝起来:
“后生仔,睇下书?奇案小说,惊悚到痹!武侠言情都有,要咩类型随便拣!”
伍六一没应声,拿起两本书,封面上的字赫然是《神探狄仁杰之无头将军案》与《洪武微服私访记》。
《神探狄仁杰》的封面是典型的80年代港漫风格,线条粗粝凌厉,色彩浓艳。
无头将军手持宣花巨斧,胯下战马踏过白骨累累的乱葬岗,背景是一轮血红色的圆月。
狄仁杰一身绯色官服立在月下,旁边还印着一行歪歪扭扭的烫金大字:
“内地禁书级惊悚大案,胆小勿入”。
伍六一随手翻开书页,一股刺鼻的劣质油墨味立刻扑面而来,内页的字印得极小,竖版的排列,加上密密麻麻繁体字挤在一起,纸页薄得几乎能透见背面的字。
多看两眼就觉得眼睛发涩。
不用想,妥妥的盗版。
他又翻开旁边的《洪武微服私访记》,情况一模一样,劣质油墨、模糊字迹、夸张到离谱的封面噱头,连书脊都粘得歪歪扭扭。
伍六一抬眼问道:“多少钱?”
“单本十八,两本一起三十。”摊主眼皮都没抬,随口报了价。
“夺少?”伍六一呆住,下意识反问了一句。
当下香江正版金雍武侠单行本也才10港币一本,这盗版书居然敢卖到十八块一本。
交谈这几句,摊主听他的口音,知道这是个大陆仔,脸上招揽的笑意瞬间没了,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起来:
“没钱就唔好阻住做生意啦!呢两本近排卖到断货,一日能出几十本,比金雍、倪聪的书仲好卖,你不买大把人抢着买啦!”
“这么火?”伍六一摸了摸鼻子。
旁边的李建军也拿起一本翻了翻,低声道:
“这书在羊城也火得很,盗版摊到处都是,一本也要一块五人民币。”
伍六一点了点封面上小得可怜的作者名,问摊主:
“我看报纸上,最近这个叫伍六一的作家,不是被骂得很惨吗?你们还卖他的书,不怕有人找事?”
摊主闻言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那些都是吃饱饭冇事做的文人雅士喽,我等小市民边理得那么多干嘛?书写得好看、能赚钱就得啦!
食鸡蛋仲要理只鸡行事好坏?只要书能帮我赚钱,莫讲卖他的书,叫伍六一声爷爷都冇问题啦!”
“那你知道这个作者,还有别的书吗?”
“好似有本叫《棋王》嘅,”摊主一脸无所谓,“不过卖得唔好,看的人少,就这两本卖得最爆。”
伍六一没再说话,把两本书放回原位,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摊主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嘟囔:
“穷酸大陆仔,冇钱仲学人睇书,阻住晒!”
走出去老远,李建军看伍六一脸色平平,没什么笑意,忍不住开口问:
“六一,你是因为盗版的事不开心?”
“那倒不至于。”伍六一摇了摇头,脚步没停,语气很坦然,“我对盗版这事,没那么大的意见。”
见到李建军有些意外,伍六一解释道:
“如今,内地连温饱都还没彻底解决,物质、精神都匮乏得很,正经出版社的书印量少、卖得贵,很多地方根本买不到,这个时候,你跟连饭都未必能吃饱的人谈必须买正版,不然就是不尊重创作者,这是没有意义的。”
伍六一往前走了两步,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继续说道:
“版权不是天生的,它是商品经济发展到特定阶段的产物,是跟着经济基础走的,当下,盗版有着它独具时代的意义,它打破了文化壁垒,让书沉到了最底层,传到了偏远的地方。
内地现在流传的西方哲学、经济学、科技著作,乃至香江的武侠小说,十本里有九本是盗版的。
没有这些盗版,内地县城里的年轻人,根本看不到凯恩斯、萨特,眼界永远困在那一亩三分地。
从文化传播的角度说,盗版在这个年代,补上了正规体系缺位的窟窿,让文化真正实现了跨地域的流通,这是绕不开的事实。”
李建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伍六一没说的是,他知道,真正等到正版意识,还得二十多年后,很多人是愿意为当年的自己补一张票。
愿意为情怀买单,星爷拍的那部《西游降魔》,片子水平也就那样,可票房还是爆了,不就是观众打着‘欠星爷一张电影票’的名头去看的嘛。
“那你为什么会不开心?”李建军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能接受时代自身的问题,但我不能接受这群王八蛋,打着我的旗号,卖这么高的价钱,钱全让他们赚了,骂名和烂名声却要我来背。”
伍六一气道:“刚才我扫了一眼,就《神探狄仁杰》那本,错字、乱码连篇,好几个段落都印串了,好好的故事改得乱七八糟。读者看了这种,只会骂作者写的什么玩意儿,你说我能开心得起来?”
李建军瞬间理解了。
这种事,换谁都开心不起来。
伍六一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现在自己有了编辑部,有了自己的文学杂志,是不是该往正规出版的方向再走一步?
李建军知道,这话题继续聊也没什么意思,索性换了个话题:
“六一,你准备请谁来代言琉森?”
“你觉得哪个港台明星在内地最火?”伍六一反问。
“当然是赵雅之和温美玲了。”李建军说的毫不犹豫。
伍六一认同地点了点头。
一个冯程程,一个黄蓉,的确是国内最火的两位港台明星。
温美玲不太行,这位俏黄蓉在伍六一印象中,就在今年结束了自己的年轻的生命。
赵雅之目前还是TVB的当家花旦,得找个机会去谈一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两人已经走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铜锣湾轩尼诗道的利舞台广场。
当下的利舞台广场,是铜锣湾最核心的繁华商圈,旁边就是刚开业不久的崇光百货,人流量大得惊人,大牌商铺云集,是全港最顶流的消费地段。
但凡能在这里有一间铺子,本身就是实力和名气的象征,完全符合伍六一给琉森品牌镀金的需求。
两人顺着商场往上走,的确繁华。
一直逛到顶层,果然看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大铺子,玻璃门上贴着大红的招租启事,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剩。
伍六一挑了挑眉,有点纳闷。
这铺子面积不小,采光也好,还在全港最核心的商圈里,按理说就算不如底层旺铺,也该是日进斗金的香饽饽,怎么会空着招租?
他跟李建军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正好旁边就是一间开了多年的茶餐厅,此刻刚赶早市,店里没什么客人,两人正好是第一批上门的顾客。
伍六一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虾饺、烧卖、叉烧包、皮蛋瘦肉粥几样经典茶点。
等女老板端着托盘上菜的时候,他装作随口好奇的样子问道:
“老板,想问下,楼上顶层那间空铺子,之前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好的位置,还空着招租啊?”
女老板四十多岁,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先警惕地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
“后生仔,你可别打那间铺子的主意!那地方不对劲,邪门得很!”
伍六一抬了抬眼:“哦?有什么说道?难不成里面出过命案,是鬼屋?”
“命案倒没有,”女老板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更低了,
“但前两年,那地方出过好几次斗殴,打得头破血流,满地都是血,煞气重得很!我在这开了十几年店,那间铺子前前后后换了四五任主人,最开始是做高端定制洋服的,后来做进口家居,还有人开过影音店,无一例外,全赔得底朝天,没一个能撑过半年的!”
伍六一微微点头,可心里的疑惑还是没散。
香江人确实迷信,可没出过人命,光有斗殴见血,也算不上什么大凶的宅子,怎么会几任老板都赔得这么惨?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女老板又补了一句:
“最关键的是,上一任老板不甘心,专门请了陈伯来看过!就是全港最有名的陈伯!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这铺子是天生的漏财局!”
“你看啊,这铺子在商场最顶层,前门正对着消防通道的大风口,后门直通货梯,前后通透,一点遮挡都没有,风水上叫穿堂煞,也叫泄水位,财气从前门进来,屁股还没坐热,直接就从后门漏走了,一点都留不住!
再加上之前见了血,冲了格局,煞气裹着漏财的局,别说做生意了,就算是家底再厚的老板,进来也得赔光!”
女老板说得煞有其事,伍六一谢过了女老板,没再多问,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早茶。
等出了茶餐厅,伍六一转头就跟李建军说:
“走,找商场的物业,把这间铺子租下来。能签多久签多久,十年二十年都可以,租金往最低了谈。”
李建军纳闷:“那老板不说了吗,这地方不赚钱,是个煞局。”
伍六一:“你傻啊?咱们开这个店,是为了靠卖衣服赚钱吗?”
李建军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了。
“咱们要的,从来不是这间铺子能赚多少钱,而是利舞台广场、铜锣湾轩尼诗道这个地址!”
伍六一笑着说道,“有了这个地址,琉森就有了香江总部,回头回内地,咱们就是正经的港资品牌,这层金镀上,比什么都管用。至于它漏不漏财,能不能赚钱,根本不重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就因为这风水局,没人敢租,租金肯定压得极低,咱们直接签长租,十年二十年地签,越久越好。回头装修搞得高端大气点,里面随便摆几件定制样衣,雇两个店员看着,哪怕一件不卖,都不影响咱们要的效果。”
李建军彻底恍然大悟,忍不住笑了:“还是你想得明白!合着咱们就要个名头是吧?”
“不然呢?”伍六一耸了耸肩,转身朝着商场物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走,谈价格去,这泼天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
与此同时,BJ,作协三楼会议室。
一场足以震动国内文坛的会议,刚刚落下帷幕。
第二届茅盾文学奖终评投票结束,门吱呀推开,评委们鱼贯而出。
满屋子散不去的烟味,有人低头快步走远,有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更多人面色复杂,刻意避开了留在原位的冯木的目光,没人上前搭话。
偌大的会议室很快空了,只剩冯木一个人坐在长桌尽头。
他手里捏着那张终选入选名单,纸页被攥得边角发皱,烟蒂在面前的玻璃烟灰缸里积了满满一缸,指间的烟烧到了滤嘴,烫得一麻,他才猛地回过神。
为了守住茅奖的精品化定位,本届从一开始就定了规矩:
预设三个获奖名额。
可终选还是出了岔子。
名单上,三部作品赫然在列:
刘芯武的《钟鼓楼》、章洁的《沉重的翅膀》、李怀的《黄河东流去》,三部均以超过三分之二的优势票数全票通过。
而第四部挤入终选、最终卡线达标的作品,不是几乎被所有人预定获奖的《金山梦》。
而是郭晓冬的《潮头扬帆》.....
这部从预选阶段就饱受争议,被不少评委直言“叙事空洞、文笔平庸,全靠主旋律立意撑着”的作品。
冯木的目光,落在名单下方划掉的一行字上:
伍六一,《金山梦》,赞成票13票。
21位终评委,三分之二的票数门槛,刚好差1票。
他怎么也想不通。
《金山梦》在他眼中,是本届唯一一部毫无争议的得奖作品,这一现实主义题材,填补了华语文学在这一题材上的空白。
更是远走海外,听说还去参加了国外奖项的评比,让中国当代文学第一次真正走进了西方主流文坛。
论文学价值,论历史分量,论传播广度,这部作品都配得上茅奖的荣誉。
可偏偏,它落了选。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投票明细里那8张反对票、1张弃权票的署名。
这些投反对票的评委,清一色是早年靠着遵命文学起家,特殊年代里摇旗呐喊过,如今早已封笔不写,转去作协、文联握有行政话语权的老人。
会上的争论还在耳边响着。
他拍着桌子据理力争,说《金山梦》是能写进文学史的作品,茅奖不选它,是茅奖的损失。
可那些人轻飘飘一句“作品过度渲染苦难,有刻意迎合西方审美的嫌疑”、“历史观有偏差,不符合主流叙事”,就把所有的文学价值都盖了过去。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后背重重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晃眼的白炽灯,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脚底漫了上来。
他太清楚这个消息放出去,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年轻一代的作家必然会炸锅,全国的读者会质疑,连海外汉学界都会看笑话,中国最高的长篇小说奖项,把唯一一部真正走向世界的作品拒之门外,选了一部平庸的应景之作。
茅奖的权威性、公正性,这一下,就要塌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