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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评结果出来的第三天，原本定好要在《文艺报》头版正式官宣的获奖名单，提前一天就被《文学报》的深度报道捅了出来。
标题赫然印着：《文坛盛事启新篇，第二届茅盾文学奖花落各家》。
人们惊讶地发现，这里面竟然没有《金山梦》。
这报道一出，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瞬间在整个中国文坛炸开了锅。
正值全民文学热的顶峰，茅盾文学奖作为国内长篇小说的最高奖项，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整个文坛乃至全国读者的目光。
当天下午，燕京、沪市、羊城的文学圈就已经吵翻了天。
最先炸锅的是青年作家群体。
八十年代的文坛，正是文学百花齐放、青年创作者渴望打破论资排辈的关键节点。
伍六一几乎是所有年轻写作者心里的标杆，不混文坛圈子、不拜码头、不靠行政资源，就打出了自己的一番天地。
结果这部从初评到复评全票领跑的作品，最终倒在了终评的门槛上，输给了一部从预选就被批“叙事空洞、文笔平庸，全靠主旋律立意撑场面”的作品，几乎所有青年创作者都咽不下这口气。
路遥、余桦、管模业、铁宁、王安义、史铁升.....无数青年作家为其声援。
燕大中文系的青年作家群、沪市作协的青年创作委员会、石城的《青春》杂志作者群，几乎是同一天就联名写了公开信，递交给中国作协党组，要求公开终评的投票明细、评委的评审意见。
直言“茅奖的核心是文学性，不是行政意志，更不是圈子交易”。
不少刚冒头的先锋作家，直接在文学沙龙上拍了桌子：
“连《金山梦》都拿不到茅奖，这个奖的含金量到底还剩多少？”
紧接着，是文坛正统力量的分裂。
终评评委冯木率先打破了评审的缄默规则，在《文汇报》的专访里直言不讳：
“《金山梦》的落选，不是这部作品的遗憾，是第二届茅盾文学奖的遗憾，此话，我将不再参评茅盾文学奖。”
此话一出，更让人感受到评奖过程中难以言喻的味道。
媒体的争鸣彻底失控了。
官宣结果的《文艺报》，原本只打算发通稿了事，结果被雪片一样飞来的读者来稿、评论文章堵得不得不临时加开“争鸣专栏”。
专栏开了三期，收到的稿件里九成以上都是质疑评审结果的：
有文学评论家撰文《别让场外的标尺，代替了文学的标尺》，逐条拆解《金山梦》的文学价值与历史分量。
全国的地方报纸也全跟上了节奏，《北京晚报》《羊城晚报》《南方周末》全开设了专题讨论，读者来信专栏每天都能收到上百封信件，收发室的信件堆得像小山一样。
最汹涌的声浪，来自普通读者。
截止当下，《观止》连载四期结束，发布了《金山梦》的单行本，一经发售，便一发不可收拾。
已经加印了三版，累计销量突破五十万册，这仅仅是半个月的销量。
要不是为了给《观止》下一期留够纸张
这个数字还要惊人。
作协的收发室，每天收到的读者来信都要用麻袋装，总机的电话从早到晚被打爆，接线员嗓子都哑了，全是打来质疑评审结果的读者。
与此同时，人们在表达自己不满的同时，也发现了茅奖中的那部《潮头扬帆》。
震旦大学中文系的陈思和教授，在《文学报》上刊发了万字长文，逐字逐句拆解了《潮头扬帆》的文本，直言不讳地指出：
“这部作品通篇都是政策口号的堆砌，人物形象扁平空洞，主角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性格弧光，不过是个喊口号的传声筒，所谓的改革叙事，全是空中楼阁，既不懂生产逻辑，也不懂现实处境，连最基本的生活常识都有错误，与其说是长篇小说，不如说是拉长了的宣传稿，毫无文学性可言”。
更致命的是，长文里直接贴出了文本对比。
《潮头扬帆》里近三分之一的改革段落，大段抄袭了伍六一的改革文学作品《锅碗瓢盆交响曲》，连人物对话都只改了几个字，还有两处核心情节，照搬了80年代初的两篇报告文学。
这篇报道一出，原本就沸腾的舆论，直接炸到了顶点。
此前所有人都只觉得评审不公，可此刻荒诞的现实就白纸黑字摆在眼前：
一部靠着抄袭伍六一作品凑起来的小说，拿下了中国长篇小说的最高奖项。
而被抄袭的原作者伍六一，却以一票之差，被挡在了茅奖的大门外。
这种极致的讽刺，让所有辩解都成了笑话。
全国各大报刊亭，当天的《文学报》刚摆上摊，不到一小时就被抢光，翻印的文本对比页，在高校校园、工厂车间、作协大院里传得到处都是。
连平日里不碰文学的普通人，都知道文坛里，出了个笑话。
素来不爱掺和是非的汪曾棋，在《燕京晚报》的采访专栏里质问：
“连抄袭伍六一作品都能获得茅奖，为什么伍六一获得不了？”
王硕在面对来到观止编辑部采访的记者时，张口就骂：
“这他丫的纯纯傻哔么？那帮评委是没长眼睛，还是踏马收黑钱收疯了？抄人家的东西拿奖，把原作者踢出去，天底下有这么不要脸的事？”
当然，这段没播出去，却在圈子里流传甚广。
就在这举国群情激愤、骂声震天的时候，某行政楼的一间单人办公室里，郭玉翔正弓着腰，双手死死攥着座机听筒，站得笔直。
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咆哮声，他额头上的冷汗止不住地往下淌。
“郭玉翔！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没背景、没圈子、掀不起浪的小作家？！”
电话那头，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火，几乎要震破听筒，
“现在好了！抄袭实锤都登报了！连上面都准备派调查组了！你告诉我，现在怎么收场？！”
“您别生气，您消消气.....”郭玉翔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腰弯得更低，几乎要对着听筒鞠起躬来，“我也没想到.....真没想到这小子能闹这么大动静.....”
“你没想到？我看你脑子里装的全是屎！”老人的咆哮再次炸响，“当初我就跟你说，把稿子磨细一点，别留把柄，你跟我拍胸脯说万无一失！现在呢？全中国都知道茅奖给了个抄来的东西！我的脸都被你和你那不成器的侄子丢尽了！”
郭玉翔被骂得头都不敢抬，冷汗把后背的衬衫浸得透湿，连声道：
“是是是，您老骂的是，是我糊涂，是我办事不力！您老消消气，这事.....这事能不能先压住？”
“压不住也得压！”
老人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现在风口浪尖上，所有人的嘴都给我闭严了！你告诉你那侄子，最近给我老实在家待着，不许接受任何采访，不许对外说半个字！敢乱开口，神仙都保不住他！人总是健忘的，等这波舆情熬过去，风头散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是是是！我记住了！我马上就给他打电话！您老的恩情，我郭玉翔这辈子做牛做马都忘不了！”郭玉翔连忙应着，语气里满是讨好。
电话那头只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随即就是“咔哒”一声，听筒被狠狠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郭玉翔才像脱了力一样，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听筒“哐当”一声砸在办公桌上。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他实在没想到，这反应会如此之大。
还好，他有关系。
电话那头说的对，人总是健忘的，就吵吧，总有吵不动的一天。
......
《金山梦》落选茅盾文学奖的消息，借着罗湖口岸往来的报纸、跨境长途电话，传遍了香江的媒体圈、文坛与娱乐圈。
前阵子被伍六一一句“香江文学上不得台面”戳中痛处、憋了一肚子火的香江媒体，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媒体一夜之间完成了从“口诛笔伐”到“弹冠相庆”的转向，幸灾乐祸的报道铺满了第二天全港各大报纸的头版。
最先跳反的，是直接抢发了晚报号外，头版用斗大的猩红黑体字印着标题：
《内地狂儒滑铁卢！狂言香江文坛上不得台面，自家最高文学奖却一票落选！》
这篇报道，正是倪聪操刀写了整版评论，字字句句都带着憋了许久的怨气，阴阳怪气拉满：
“此前伍先生访港，席间大放厥词，称香江百年只出得了才子，出不了文豪，更直言金雍先生的作品‘上不得台面’，不配与内地文坛大家相提并论。
如今看来，伍先生口中的文豪之姿，连内地自己的茅盾文学奖都不认可。连自家文坛的入场券都拿不到，却来指点香江文坛的江山，未免太过可笑。”
号外一出，当天下午就在香江的街头巷尾卖断了货。
紧接着，全港的市井小报、娱乐周刊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标题一个比一个刻薄，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
《笑掉大牙！骂遍香江文坛的“雨果奖得主”，连茅奖门槛都没摸到！》
《文豪梦碎！前脚踩金雍，后脚被自家奖项踢出门，伍六一成文坛笑柄！》
所有报道都默契地绕开国内对此事的争议，包括《潮头扬帆》的抄袭，只死死抓着“伍六一落选”这件事大做文章。
把他的落选等同于“作品不行、狂妄遭报应”，把之前被伍六一戳破的“香江文坛无根”的憋屈，借着这场狂欢，连本带利地发泄了出来。
而在这场席卷全港的媒体狂欢里，唯独香江中文第一大报《明报》，始终按兵不动，连一篇短讯都未曾刊发。
北角英皇道510号明报大厦，是北角的地标性建筑，也是香江报业的核心阵地。
顶层的社长办公室里，金雍戴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夹着一支点燃的石楠木烟斗，袅袅的烟雾升腾。
他靠在办公椅上，听着身前女秘书的汇报，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下伍六一未获奖之事，不光在香江本地吵翻了天，大陆那边更是群情激愤。据我们驻羊城的记者发回的一手消息，大陆《文学报》《文汇报》等多家报刊已经刊发了万字长文，质疑评审结果，整个文坛彻底吵翻了，就是这样。”
秘书汇报完毕，合上手里的速记本，往前微倾身子，露出一片雪白：
“查社长，这么大的文坛新闻，全港的报纸都在跟进，咱们《明报》却一直没发声，这两天读者热线都被打爆了，全是来问我们怎么看这件事的。这么大的流量，咱们不该不报.....”
他闻言没立刻应声，只是吸了一口烟斗，缓缓吐出烟雾，沉思了片刻，他才抬眼看向秘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报是肯定要报的。香江第一大中文报，这么大的两岸文坛震动，不发声像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话不能像那些市井小报一样说得那么难听，上蹿下跳地幸灾乐祸，搞得跟受了气的小辈非要找补回来似的，显得我很小气。”
秘书连忙点头，重新翻开速记本，握着钢笔等着他定调子。
“你让社评版的编辑这么写，第一，先客观陈述事实，把前因后果说清楚，事件引发大陆文坛与读者的大规模争议，把事实摆清楚，不添油加醋。”
“第二，加一段评断。”他把烟斗在烟灰缸里轻轻磕了磕，“再重申一遍，《明报》不认可伍先生的文学理念及文章方向，《明报》永不录用伍六一的作品。”
说完，他靠回椅背上，挥了挥手：
“标题就用《内地茅盾文学奖终评落定，<金山梦>落选引两岸文坛震动》，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们是《明报》，不是街边的八卦小报。”
“好的查社长，我这就去安排！”
女秘书连忙应声，合上速记本，踩着细高跟皮鞋，咔哒咔哒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金雍拿起前两天那份旧报纸，又扫了一眼上面“别拿金雍碰瓷巴金”的字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随手将报纸扔回了纸堆里。
而这场狂欢的中心人物伍六一，此刻正在
利舞台广场的形象店里，和装修师傅敲定着落地窗的尺寸。
电话是邹怀文打来的，电话里的语气满是担忧：
“伍先生，香江这边的报纸全是嘲讽你的话，要不要我出面打个招呼，让他们收敛一点？”
伍六一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忍不住笑了：
“邹先生，没必要，我并不在意，是非对错，时间会证明。”
伍六一这话不假。
而时间，同样没让他等太久。
一则海外的消息，传回到了国内。
这消息令所有人感到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