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斩获龚古尔文学奖的消息,传回国内的速度,同样不慢。
龚古尔奖评委会的获奖通知刚一公布,新华社巴黎分社的记者第一时间就拿到了官方通稿。
连夜核实了获奖信息、评委会终审意见,确认无误后,通过加密国际专线,把这条重磅快讯发回了燕京总社。
总社编辑部收到稿件的瞬间,值班主编连夜请示领导后,加急编辑成中文快讯,以通稿的形式,同步发往全国各大报刊、电台、电视台。
同一时间,第二条官方路径也同步启动。
法国文化部正式照会中国驻法国大使馆,将华人作家伍六一获奖的消息,正式通报给使馆文化参赞。
使馆文化处连夜拟写加急电报,发回国内文化部外联局。
次日一早,这份盖着公章的正式函件,就从文化部送到了作家协会的办公大楼里。
原本还陷在茅奖风波舆论漩涡里的作协,瞬间被这条消息砸得措手不及。
D组当即拍板,紧急召开临时扩大会议,核心议题只有一个,就《金山梦》斩获龚古尔文学奖,商议后续官方表态与相关工作安排。
厚重的实木门一关,满屋子的烟味瞬间裹住了长桌两侧的二十多号人。
作协主席团成员、包括第二届茅奖全体终评评委悉数到场。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没人率先开口,众人神情各异,把现场的气氛拉得格外凝滞。
其中,不少人为之振奋,满脸红光。
上次伍六一获得的雨果文学奖,虽然也是国际奖项,但毕竟是类型文学,科幻也不是文学叙述的主流。
总让人觉得差点意思。
可这次就不同了,这是欧洲纯文学的圣殿。
这不仅仅是伍六一一个人的荣耀,是整个华语文学、整个中国文坛的荣光。
而长桌的另一侧,气氛却截然相反。
当初在茅奖终评会上投出反对票的几位评委,此刻个个如坐针毡,惴惴不安。
最终还是坐在主位的人先开了口:
“都别闷着了,今天开这个会,不是让大家来坐禅的。两件事,一件是新华社已经向全国发了通稿,我们的青年作家伍六一,拿了龚古尔文学奖,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这是国家文化层面的大事,上面的函件也在这里,要求我们正面引导,做好相关工作。
第二件,大家心里都清楚,外面的舆论必将随着这条消息的公布,而沸反盈天,我们不能再装聋作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所有参与第二届茅奖评选的评委,写一份情况说明,尤其是投反对票的,要言之有物。”
此话一出,原本就不安的评委们,更是愁容满面,有几个评委甚至冷汗直流。
“另外一件事,就是我们作协,要不要以官方名义,给伍六一发贺电?后续的座谈会、宣传工作,要不要跟进?”
这话一出,长桌左侧的冯木瞬间抬起了头,之前压了快半个月的郁气,此刻终于有了出口:
“当然要发,不仅要发,还要登在《文艺报》头版,要以作协的最高规格发,伍六一为我国文坛争取了这么大的荣耀,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发贺电?有什么理由不光明正大地祝贺?”
他身旁的王濛点头附和:“这部《金山梦》本就该是茅奖的获奖作品。现在世界文坛替我们认了这部作品,我们自己的作协,总不能连句恭喜都舍不得说吧?”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谁来祝贺?”冯木问道,“我可没脸去.....要去你们去,老刘你去?”
老刘连忙摆手:“我不去,让老李去吧。”
老李:“我也打不下这个脸,让小张去吧,小张是咱们中最年轻的,能和伍六一有共同话题。”
小张苦笑:“我最年轻也43了,咋能有共同话题吧,我看.....咱们不是有个和伍六一关系好的么.....”
话音一落,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王濛。
王濛往椅背上一靠,翻了个白眼:
“我去就我去.....当时一个个的,也不知道图啥,非得投反对票。”
.....
散了会,王濛回到作协办公室。
在屋子里里踱来踱去,足足抽了两根烟,才硬着头皮走到座机前。
伍六一和他关系不错,当时自己的那部《活动变人形》,还是他帮忙取的名字。
说句忘年交也不为过。
当年他在燕京作协领导的时候,伍六一因为拒写关于《火星救援》思想动态,被那个赵春生刁难。
后来,还因此退了会。
如今,他到了国家作协,又出了茅奖这么一档子事。
虽然,这两件事都跟他没关系,但总觉得莫名的不好意思。
深吸了口烟,他终于咬着牙,一圈圈拨完了号码。
电话嘟嘟响了好几声,终于被接了起来,听筒那头传来的,不是伍六一的声音,是中年女声:
“喂?哪位?”
王濛愣了一下,连忙直起身子,语气瞬间客气起来:
“您好,请问是伍六一先生家吗?我是作家协会的王濛,找一下伍六一同志。”
“哦,作协的同志啊,”那头的张友琴语气平和,“六一去香江了,还没回来呢。您找他有什么事吗?要是不急,等他回来我让他给您回电话。”
王濛听到这个消息,却莫名地松了口气:
“也没别的大事,就是给您和六一同志道个喜!他写的《金山梦》,拿了法国的龚古尔文学奖!天大的好事,我们作协全体同志,替他高兴!”
听筒那头沉默了两秒,对面的传来疑惑:
“奖?不是说我家六一那奖落选了吗?前几天邻居还拿着报纸来跟我说,差一票没选上。”
王濛听后,更尴尬了,忙解释道:
“不是一个,这个比那个奖要好,是国际大奖。”
“噢噢!那多谢你了。”
张友琴又听王濛说了些云里雾里的话,什么华人骄傲、作协有愧.....
直到放下话筒,张友琴也就知道,是自家儿子得奖了。
这几年来,儿子大大小小的荣誉拿了一茬又一茬,她早就习惯了。
她刚转身要去厨房倒水,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阵拖鞋啪嗒啪嗒的声响。
是周末从学校回来伍美珠,嘴里叼着半块稻香村的桃酥,探出头来:
“妈,谁来的电话啊?我听着说什么奖,我哥的?”
“可不是嘛,”张友琴笑着给她倒了杯凉白开,“刚才作协的人打来的,说你哥拿了个法国的什么奖,叫腾格尔、还是恩格尔来着,听着名头还挺大,你知不知道这个奖?”
“腾格尔?伍美珠纳闷,“没听说过这牌子啊。”
“可能报纸有,你去看看。”张友琴提议道。
“噢。”伍美珠一口气把桃酥塞个满嘴,才拿起了一份《燕京日报》。
一打眼,就看到了上面的标题,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里都忘了咀嚼。
张友琴坐到她旁边,问道:“这是什么奖。”
“妈!是咕咕咕奖!”
伍美珠猛地回过神,一开口就破了功,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桃酥渣子瞬间喷了出来,像撒了一把细面粉,结结实实糊了张友琴一脸。
“咳咳咳!”
张友琴被呛得连连咳嗽,赶紧摸出兜里的手帕擦脸,眉头瞬间竖了起来,拔高了音量喊她大名,“伍美珠!”
伍美珠吓得一缩脖子,赶紧使劲把嘴里的点心往下咽,噎得直伸脖子翻白眼,也顾不上找水喝,立马扑过去给张友琴拍后背顺气,脸上堆着狗腿笑:
“妈我错了我错了!您别生气!怪这桃酥太酥了!一激动没管住嘴!”
张友琴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少跟我贫嘴。说清楚,什么咕咕咕奖?怎么跟个唱歌奖似的?”
伍美珠连忙把摊在桌上的《燕京日报》往妈妈跟前拽了拽,指着头版加粗的黑体标题,
“不是腾格尔!也不是咕咕咕!是龚古尔文学奖!妈!这奖可太牛了!牛上天了!”
她见张友琴还是一脸茫然,索性连说带比划:
“这么跟您说吧!咱们平时吃的街头糖火烧、驴打滚,就相当于《燕京文学》评的年度优秀作品,我哥呢....不是拿了好几回。
咱们排半天队去全聚德吃的挂炉烤鸭,那就是茅盾文学奖!这个我哥没吃上。
而这个龚古尔奖,那就是国宴上菜!是全球美食界的最高金奖!我也没吃过,但档次在那放着。”
这么一解释,张友琴瞬间了然,随即立马站了起来。
“不行,我得走了。”
“妈!你干嘛去,我还没吃饭呢!”
“第五块桃酥了,还没吃饱!撑死你算了!”张友琴拿起挎包,
“你哥吃国宴了,我得赶紧通知你爸去。”
“是我解释错了么?”伍美珠一脸茫然。
......
与此同时,观止编辑部里,却是热闹的景象。
新华社的通稿刚发出来,编辑部的电话就没停过。
马卫都:“沪市来电!加订十万册《金山梦》单行本!说库存全卖空了!”
话音刚落,另一边的余桦也喊了起来:“羊城这边也要加订!八万册!说早上开门不到一小时,两千册就抢光了!”
“杭城的!要五万册!”
“江城的!书店说排队的人都排到大街上了!”
这样繁闹的场景,直到晚上七点,周艳茹宣布拔掉所有电话线,才告一段落。
众人累,并快乐着。
前阵子茅奖落选的消息出来,整个编辑部都憋着一股气,所有人都替伍主编委屈,替这本书不值。
现在龚古尔奖的消息传来,所有人心里的郁气,瞬间一扫而空。
“咱们主编太牛了!”余桦笑道,“国内的奖不认,是他们有眼无珠!”
马卫都刚想符合,王硕夹着包来了。
“呦!爷几个都在呢。”
马卫都招呼着:“硕爷怎么这么晚来了?”
“来跟你们通个气,我得到了大秘密!”王硕压低声音。
一屋子人瞬间静了下来,齐刷刷把脑袋凑了过去:
“嘛事啊?神神秘秘的!”
“这届茅奖,不对劲,有黑幕。”王硕敲了敲桌子,说道。
这话一出,众人眼里的好奇瞬间散了大半。
查海升靠回椅背上:“这还用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本听都没听过的《潮头扬帆》,不是黑幕是什么?”
王硕闻言笑了,摇了摇头:
“我查到评委里有收好处的,还有收金条的!”
这话一出,整个编辑部瞬间炸了锅。
余华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没拿稳,瞪着眼睛脱口就骂:“卧槽?还有这么下作的事?合着不是圈子里论资排辈,是踏马直接收钱办事?”
“真的假的?”马未都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这要是真的,那这事可就不是文坛争议了,是实打实的违纪!”
“我没谱的话能说吗?”王硕挑了挑眉,把烟叼进嘴里点燃,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
“明天我就寄举报信,你们瞧好吧!”
说完他掐了烟,抓起包就要走,刚掀开门帘,就被周艳茹叫住了。
“你等一下。”周艳茹快步走过去,语气担忧,
“这事不是小事,能操纵评审的,背后势力绝对不简单,你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您放心吧,靠山我没有,但我知道谁行,谁可靠。”王硕嘴里应着。
话音落,他撩开门帘,晃着身子消失在了胡同的夜色里。
......
伍六一这几天的心情,称得上是万里无云。
就连看着维多利亚港的海景,都觉得比往日顺眼了不少。
甚至觉得,香江媒体还是太识时务了。
还是喜欢之前,它们桀骜不驯的样子。
心情好,办事也顺。
崇光百货顶层2200平方尺(约204平米)的铺位,被他一口气拿了下来。
业主本就愁顶层铺位客流不如底层,一听伍六一要签12年的长租约,当场眼睛都亮了。
最终谈到,月租固定2.8万港币,每年仅 3%的低额递增,远低于市场价。
业主也是笑得合不拢嘴,终于甩掉了这烫手的山芋。
当天就带着律师过来签了合同,生怕这个大方的内地租客反悔。
可谓宾客尽欢。
伍六一太清楚了,当下香江楼市和商铺租金的疯涨潮还没到来,再过五六年,铜锣湾核心区的商铺租金会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等90年代,铺位月租能冲到上百万港币,别说3%的年递增,就算10%,都赶不上市场的涨幅,这笔买卖,是稳赚不赔的抄底。
离回内地的日子只剩一周,他特意照着后世高端极简风设计师品牌店的样式,设计一整套完整的装修方案。
完全跳脱了80年代香江服装店满墙货架、花哨灯箱、鎏金装饰的传统路子。
整面无框落地玻璃做展示面,只在角落做极简的品牌标识。
摒弃了传统的满墙挂衣杆,只做了少量悬浮式黑钢挂衣区,搭配同系列的胡桃木中岛展台,留出大量的留白空间。
试衣间做了独立的封闭空间,里面配了超白全身镜,
总之,就是简约,大方,不在乎能放多少衣服。
在遍地浮夸热闹的80年代香江,这套设计绝对是独一份的先锋与高级。
这天下午,他得空过来盯现场,香江本地的装修团队正测距,复核尺寸。
正听工长说着装修要求,BB机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伍六一抬手按了下侧边的按键,扫了眼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是李建军的号码。
发来的是数字“2”,意思是事情没办妥,中午见面。
这台BB机是他特意买的,图个新鲜。
作为看惯了智能手机、连功能机都快忘了长什么样了,他对这个 80年代风靡全港、在内地才刚刚冒头的新鲜玩意儿充满了好奇。
走在街上,总能看到西装革履的白领、跑生意的商人腰上别着这么个黑盒子,一响起来就急匆匆找公用电话回拨。
在当下的香江,这东西已经是生意人最离不开的通讯工具。
传呼台24小时在线值守,只要有人拨通专属的传呼号码,就能把来电号码、甚至提前约定好的数字代码留言,实时发到BB机的屏幕上。
在香江跑生意的人但凡有点身家,都会给自己配一台。
伍六一买它本是抱着玩票的心态,没想到这段时间用下来,倒是实实在在解决了他和李建军分头跑事时的联络难题。
待了一会儿,他觉得屋子里有些乌烟瘴气,便爬到了百货大楼的楼顶天台,想吹吹风,清静一会儿。
只见天台边缘的水泥护栏上,正孤零零坐着一个人。
两条腿悬空垂在几十米高的半空,风一吹就晃悠悠的,整个人缩成一团,死气沉沉的。
哪怕只看到个侧脸,伍六一也一眼就认了出来,是个熟面孔。
合着我这是什么晦气体质?
伍六一僵在门框边,嘴角狠狠抽了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