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靓女!”
伍六一靠着天台的通风管道,招呼了一句。
女人闻声猛地回头,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露了出来,眼眶通红,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伍六一心里暗叹一声,还真是你。
“你不要过来!”
女人带着哭腔,身子下意识往护栏外又挪了半寸,“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跳下去!”
没等她把话说完,伍六一在她瞬间瞪大的惊恐眼神里,长腿一跨,稳稳坐在了天台的水泥护栏上。
两条腿同样悬空垂在几十米的高空,底下就是铜锣湾熙熙攘攘的车水马龙。
“你.....你疯了?!”
伍六一掏出口袋里,刚才别人给的烟,缓缓开口:
“有火么?”
温美玲指着他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缓了好半天,才说道,
“你不是娱记?”
“我要是狗仔,现在就该掏出相机,对着你按快门了。”
女人盯着他看了半天,紧绷的肩膀稍稍松了松:
“喂!大陆仔,你不知道我是谁么?”
“我管你是谁。”
“呃.....”女人噎住了。
如今她的名气,在最当红的一线花旦中也就仅次于汪明荃和赵雅之了。
或许别人不知道温美玲,但肯定知道黄蓉。
可这人完全没有粉丝见到明星的激动。
而且,她似有若无地感受到了一丝嫌弃。
莫非,在大陆没上映我的作品?
不应该啊!
前两天,还听经纪人提起,《射雕英雄传》在内地掀起收视狂潮。
“靓女,你准备从这儿跳下去?”
伍六一用下巴点了点底下川流不息的轩尼诗道。
“不要你管。”
温美玲被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搞得有点没脾气,又把脸转了回去,重新盯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那可不行,你可不能死在这儿。”
“我跳我的,碍着你什么事了?”
“怎么就不关我事了?”伍六一语气软和了下来,“你脚下那层啊,是我刚租下来要开服装店的。你纵身一越,是痛快了,到时候谁还敢来我这店里买衣服?我生意还做不做了?”
温美玲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半天没合上。
说实话,她不是第一次有轻生的想法,也被劝了无数次。
唯独没听过这么冷血的话!
“如果您非跳不可的话,我建议您去对面的八佰伴,那里服装店多,都是我的对头,您去那儿死,就当帮我个忙,多走个过街天桥,两分钟的路,不耽搁您,对了!”
伍六一顿了顿,又说道:“那是日本人开的,您就当支援抗日了,到时候我送您一巾帼英雄的牌匾。”
“你!”
这话一出,温美玲“噌”的一下就从护栏上站了起来,狠狠瞪着坐在护栏上的伍六一:
“你这人怎么如此冷血?!”
“我这不是帮您积德么。”
“我!不!需!要!”温美玲一字一句道。
“滴滴滴~”
BB机,再次响起。
伍六一掏出一看,是数字11,代表是到酒店了。
伍六一慢悠悠地从护栏上滑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兜里拿出笔和纸,写下了一串号码。
余光瞥着温美玲不解的眼神,伍六一笑着解释道:
“我是个作家,随身带着笔和纸,很正常吧?”
“不正常!”温美玲指着那笔盖,“谁家圆珠笔上印的是果女?”
“这个.....KTV送的,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伍六一讪笑着,把纸条递给了她:
“喏,号码是我的传呼号,你要是哪天改了主意,真要去对面跳,记得提前给我传个呼,我好提前买好通稿版面。”
“滚吧你!谁要你这个!”温美玲把纸条团成一团,向天台外扔去。
可恰巧一阵风,又吹到了脚边。
伍六一耸了耸肩:“随你,我可撤了。”
说完,便消失在了消防门处。
温美玲愣在原地良久,最终还是捡起了纸条。
......
回到半岛酒店,伍六一和李建军约在了一楼的西餐厅。
伍六一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菲力,抬眼扫了对面一脸愁云的李建军,问道:
“事不顺利?”
李建军重重叹了口气:
“赵雅之那边黄了,经纪人亲口说的,人家决定息影了,回归家庭,所有商业代言、影视剧本全推了,咱们代言人的事,得重新找人了。”
伍六一手里的餐刀一顿。
他倒是有印象,赵雅之在80年代中期有过一段长时间停工,近乎半退圈回归家庭,只是万万没想到,时间点正好撞在了这个节骨眼上。
“这么快么?”
李建军挑眉:“听你这口气,怎么跟你早就知道一样?”
“倒也确实知道一二,人美是非多。”
伍六一笑了笑,重新拿起餐刀边切牛排边说,
“说是回归家庭,说白了她也是没办法,前两年她跟郑少丘拍《楚留香》,戏里戏外的绯闻传得满城风雨,被港媒拍到郑少丘单独陪赵雅之看妇科。”
李建军一愣:“还有这事?”
“还没说完。”伍六一继续慢条斯理讲着:
“郑少丘老婆是肥姐沈电霞,去年年底,沈电霞大闹片场,据说还扇了赵雅之耳光,她本就是二婚,家里丈夫跟着闹,外面流言蜚语没个停,圈里是非缠身,息影躲清净,也是没办法的事。”
李建军听得津津有味,嘴里的牛排都忘了嚼:
“这圈子真乱。”
伍六一:“这才哪到哪啊,有些不能提的,让你知道,得惊掉下巴。”
李建军:“你才来香江半个月,怎么连这些门门道道都摸得这么清楚?”
伍六一嘿嘿一笑,顺手就把锅甩了出去:
“听邹文怀和荣老爷子闲聊说的,我也就是顺耳朵听个热闹。”
李建军惊讶道:“两老爷子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居然这么......八卦?”
“可不是嘛,俩老不修。”伍六一笑着附和了一句,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
李建军收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道:
“赵雅之这边没戏了,你心里有没有备选?到底选谁?”
这话一出,伍六一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上午天台那个哭花了妆、却依旧掩不住灵动娇俏的俏黄蓉。
他随即又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硬生生压了下去。
论在内地的名气与热度,比半退圈的赵雅之只高不低,请她来代言,热度和效果绝对是炸裂级的。
可问题是,这姑娘性子太疯批了。
敏感偏执,情绪极不稳定,控制欲强。
之前和前男友交往,因母亲反对,就曾两次吞药自杀。
习惯用这种方法来要挟别人,以为谁都会惯着她。
然后遇到了现在这个男友,汤真业,人家是真没惯着她。
结果,玩脱了,把自己玩死了。
他没记错的话,好像就在最近这几天。
这也是他上午在天台,主动把传呼号留给了她的原因。
自己还是太善良了。
但既然,传呼的纸条都被她扔了,就不是自己见死不救了。
尊重他人命运吧。
更何况,她现在这个男友汤真业,前阵子他茅奖落选的时候,还跟着港圈那帮人一起,在报纸上阴阳怪气骂他呢。
这笔账,他还记在小本本上呢。
伍六一放下酒杯:
“赵雅之不行,就换个思路,那咱们就培养一个....”
.......
“滴滴滴——滴滴滴——”
凌晨十二点半,半岛酒店的豪华套房里,床头柜上的BB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伍六一睁开惺忪的睡眼,摸过BB机按亮屏幕,只扫了一眼上面跳动的三个“4”,浑身的睡意瞬间散得一干二净。
444。
最不吉利的数字,也是他和李建军约定里,没定义过的代码。
这台BB机的号码,他只给过三个人,李建军、荣光启,还有白天天台那个哭花了脸的温美玲。
荣老爷子就住在同一家酒店,身边24小时有专人照顾,真有事绝不会用传呼找他。
李建军更是早睡早起的性子,绝不会大半夜发这种不吉利的代码。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白天那个疯批姑娘,真出事了。
管还是不管?
伍六一闷头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心里瞬间骂了八百遍自己多管闲事。
港圈的是是非非、情情爱爱,他半分都不想沾,更何况是温美玲这种陷在情绪死胡同里、随时会走极端的人。
MD!不管!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下一秒就被他自己推翻了。
自己给了纸条,就算沾了因果。
是自己活该。
“MD,真该给我颁个香江好人奖!”
伍六一咬着牙吐槽了一句,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抓起床头的座机,拨通了邹文怀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对面传来邹文怀沉稳的嗓音。
伍六一没等他开口,就急声抢了话:
“邹先生,深夜叨扰,事情万分火急,麻烦您帮我查一下温美玲的家庭住址,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没多问废话,干脆利落丢了一句:
“两分钟后回你。”
电话直接挂断。
伍六一靠在床头,心脏跳得飞快。
嘉禾的老板,港圈大半的艺人资料都在他脑子里,查个住址不过是举手之劳。
果然没到两分钟,座机再次急促响起。
伍六一接起电话,飞快记下了九龙塘伟锦园的地址,就往楼下冲。
深夜的高档酒店门口,永远有候客的出租车亮着灯。
伍六一拉开车门坐进去,一把将几张大额港币拍在中控台上:
“九龙塘伟锦园,十分钟内到,钱是你的!”
司机扫了一眼台子上的钱,二话不说挂挡踩油门,发动机轰的一声,窜了出去,在香江街头一路狂飙。
六分四十秒,车子停在了楼下。
.....
而就在半小时前,这间装修豪华的单人公寓里。
温美玲正蜷缩在厨房的瓷砖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两个小时前,她在月光酒吧撞见了汤真业,正和别的女人说说笑笑。
她上前质问,只换来对方一句不耐烦的“你能不能别总这么无理取闹”。
他转身就走,留她一个人在满是看热闹目光的酒吧里,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一路哭着开车回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翻遍了通讯录,却发现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身前光鲜,是观众们爱的那个古灵精怪的黄蓉。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缺爱、敏感、没有安全感。
她曾向父母袒露,父母却告诉她,“你要懂事,你要体面,你要维持大明星的光鲜。”
向男友寻求安慰,却换来一句又一句,“别无理取闹、不可理喻、我没空陪你矫情。”
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路上,她从药店买了一整瓶安眠药。
刚才已经把药片填进了嘴里,两次吞药的痛苦记忆瞬间冲了上来。
憋得难受、胸口发闷,胃像火烧一样疼,恶心、反胃。
那种濒死的煎熬,比活着的还要难熬。
她猛地弯下腰,连药带口水全吐在了洗手池里。
她想起有人说过,开煤气是最温和、最不疼的死法。
于是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厨房,从工具箱里翻出扳手,对着煤气管道的阀门,想把它拧开。
可她哭得浑身发软,手抖得连扳手都握不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阀门似乎只松了一丝。
她却再也没了力气,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顺着冰冷的橱柜滑了下去,瘫坐在瓷砖地上。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挫败感把她彻底淹没了。
她觉得自己好失败啊。
爱一个人,爱得一败涂地。
活了这么多年,活得众叛亲离。
就连想安安静静死一次,都笨手笨脚地做不好。
她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浑身发抖,连气都喘不上来。
哭到最后,眼泪流干了,嗓子也哑了,一股浓重的困意突然涌了上来,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重得像粘在了一起。
是煤气起效了吗?
她的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打转,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
不知为何,混沌之中,她偏偏想起了白天天台的事。
想起了那个一脸嫌弃、让她要死就死到对面八佰伴百货去的大陆仔。
他是不是也巴不得自己死啊?
那可真要让他失望了,自己没在八佰伴的楼上跳下去,让对面添堵。
她凭着最后一丝力气,从睡袍口袋里摸出那个小小的便签本,上面抄着伍六一的传呼号,对着传呼台,报出了那个号码,发了三个数字:
444。
发完的瞬间,她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BB机滑落在瓷砖地上。
意识彻底陷入了无边的混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