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六一没半点犹豫,抬脚猛地踹向公寓木门。
“哐当”一声巨响,老式门锁瞬间崩开,门板狠狠撞在墙上。
他在屋子里快速巡视了一圈,客厅、卧室都空无一人。
最终在亮着灯的厨房,发现了蜷缩在瓷砖地上、已经失去意识的温美玲。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弯腰,一把将人公主抱了起来。
手臂刚发力,怀里的人就含糊地“支吾”了一声。
伍六一脚步一顿。
不对。
这声哼唧,怎么听着.....中气十足?
半点没有煤气中毒的虚弱感。
他低头细看,姑娘脸上除了未干的泪痕,脸色半点不苍白,呼吸均匀绵长,红唇还有点润。
哪里有半分中毒濒死的样子?
再看地上歪着的扳手,还有煤气管道阀门。
这是没拧开?
他先把人抱到客厅的沙发上放平,伸手扒开她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对光反射灵敏,眼白干净,半点没有缺氧充血的迹象。
嗯,健康得很。
别说煤气中毒,怕是连缺氧都没沾边,就是哭累了加上情绪崩溃,睡过去了。
伍六一松了口气,转身又进了厨房。
他挤了洗洁精在空矿泉水瓶里,兑了半瓶水晃出满瓶泡沫,对着煤气阀门、管道接口挨个挤了过去。
泡沫安安静静地贴在管壁上,半点鼓起的迹象都没有,果然是一点煤气都没漏出来。
“得,虚晃一枪。”
他把瓶子扔在水槽里,甩了甩手走回客厅。
看着沙发上睡得毫无防备的温美玲,伍六一恶从胆边生。
双手按在她肩膀上,猛地加大幅度晃了起来,跟摇不倒翁似的。
“呃呃呃.....别晃了!”
温美玲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从混沌里惊醒。
一睁眼就撞进了伍六一那双带着邪恶和报复的眼睛。
“要吐了.....真要吐了!”
伍六一又晃了两下,才意犹未尽地停了手,挑眉看着她:
“精神了?”
“你!你怎么在我家?”温美玲猛地坐起身,往后缩了缩,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伍六一往沙发扶手上一靠:
“不是你大半夜给我发消息?”,
温美玲这才想起怎么回事,自己好像在失去意识前,给他发了消息。
随之而来的,是失去意识前消散的悲伤,又涌了上来。
全世界都没人在意她的死活,男友嫌她烦,朋友只看她的光鲜,经纪人只关心她的商业价值。
偏偏是这个只见过一面、满嘴嫌弃她的大陆仔,会因为一串乱发的数字,大半夜赶过来救她。
她活了二十六年,竟然混到只有一个陌生人愿意管她。
我可真够失败的。
她猛地扭过脸,背对着伍六一,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需要你救,谁让你多管闲事的。”
“叽叽哇哇说什么呢,去,给我下面吃。”
伍六一完全没接她的情绪,直接把皮鞋一抬,搭在了茶几上。
温美玲瞬间僵住,猛地回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我怎么了?”伍六一摊了摊手,“我大半夜来,现在快凌晨一点了,我肚子饿了,你不给我弄点宵夜?我看你厨房里有虾子面,再说了,你不是挺擅长摆弄煤气的么?”
“你!”
温美玲气得站起身,双手叉腰恶狠狠地瞪着他。
她这辈子,从来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别说煮面,多少人排着队想请她吃饭都没机会,这人倒好,怎么这么对她这个刚刚还差点去鬼门关的人?
可伍六一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半晌,还是温美玲先败下阵来。
她重重地跺了跺脚,哼了一声,转身气鼓鼓地往厨房走,抓起围裙往身上一系。
“对了!”伍六一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记得放个荷包蛋,不要卧在汤里的,也不要水煮的,要单面煎的,蛋黄要流心的,别煎糊了!”
温美玲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砸在灶台上,咬着牙回了句“知道了!”,心里把伍六一骂了八百遍,手上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开了火,往平底锅里倒了油。
客厅里,伍六一看着厨房亮着的灯和晃动的人影,终于松了口气,往后靠在了沙发背上。
说实话,这么对温美玲,有怨气是一方面,但更多的是,他太清楚了,对这种精神病就得这么治。
白天在天台也是如此。
从心理学上说,这叫去戏剧化干预。
对这种已经钻了牛角尖、情绪完全过载的人,温柔安慰、苦口婆心讲大道理,半点用都没有。
反而会让她觉得“你们根本不懂我”,觉得“我连死都要被人教育”,只会更沉浸在“我很惨、我被全世界辜负、我的死是最后的反抗”的悲剧剧本里。
这种人,最擅长在绝望里幻想自己死后,爱人、亲友痛哭流涕、追悔莫及的样子,靠这种幻想确认自己的重要性。
而伍六一要做的,就是彻底撕碎这个剧本。
你的死与我无关,我不心疼,不崇拜,不把你当高高在上的大明星。
只关心你别死在我的铺子楼上影响生意,只关心我大半夜跑过来饿不饿。
她会气懵,会出戏,会从那个悲壮的自杀剧本里,瞬间被拽回现实,那股轻生冲动,自然就被中断了。
没多大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虾子面就被重重放在了伍六一面前的茶几上。
细韧的虾子面卧在奶白色的骨汤里,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旁边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焦边的单面荷包蛋,隐隐透着流心的橙黄,香气瞬间漫了出来。
这大明星,手艺不错啊!
伍六一也确实是饿了,拿起筷子就埋头炫了起来,吸溜面条的声音听得人胃里发空。
温美玲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直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吃得倍儿香,半点客气都没有,心里又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吃到一半,温美玲看着碗里剩下的大半碗面,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小声试探着问:
“那个.....我也饿了.....能分我吃一点么?”
“饿了自己再煮去。”伍六一头都没抬,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温美玲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刚才被压下去的委屈又涌了上来,泫然欲泣地看着他。
伍六一余光扫到她的样子,也没松口,直到把面吃了大半,碗底只剩小半碗汤和几口面条,才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饱了,剩下的给你,不吃就倒了。”
温美玲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立马扑过来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了他剩下的面条。
她胃本来就小,几口就饱了,放下碗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愣住了。
自己这是怎么了?
竟然吃一个陌生男人剩下的东西?
被他呼来喝去的,非但不生气,反而心里还松快了不少,甚至还有点莫名的开心?
而伍六一完全没顾着她的内心戏,起身伸了个懒腰,径直往卧室走。
“我去睡觉了。”他走到卧室门口,回头撂下一句,
“你要死,等明天再死,要么死的时候别弄出声音,我睡眠不好,被吵醒了脾气很差。”
温美玲瞬间炸毛,跟着跑过去:
“这是我的单身公寓!就一张床!你睡床上,我睡哪?!”
“沙发,或者打地铺,随你便。”
伍六一说完,直接往她铺着软乎乎床单的床上一躺,闻着枕头上淡淡的香,还挺好闻,翻了个身就闭上了眼。
温美玲站在卧室门口,气得牙痒痒,却又拿他没办法。
最终她认命地从衣柜里拖出小毯子和薄被子,在床侧边的地板上,铺了个小小的窝,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深夜的公寓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伍六一翻了个身,正好和地上睁着眼睛的温美玲四目相对。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她眼里带着点无措和紧张,小声嘟囔了一句:
“外.....外边冷。”
伍六一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睡吧,没事了。”
说完,他抬手按灭了床头灯,卧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温美玲摸着自己发烫的头顶,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刚才翻来覆去的不安,竟然就被这一个轻飘飘的摸头,彻底抚平了。
她缩在毯子里,这个月来,第一次没有失眠,没有胡思乱想,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暖暖地照在了温美玲的脸上。
她缓缓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都松快,这是她这大半年来,第一次睡得这么踏实、这么舒服,竟然还是在硬邦邦的地板上。
她抬头看向床上,伍六一还在熟睡,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没了昨天的痞气和嫌弃。
她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卧室,转身钻进了厨房。
不到半小时,一桌丰盛的早餐就摆上了餐桌。
平时她一个人住,顶多烤片面包应付一下,今天却格外用心。
两片煎得金黄酥脆的牛油多士,两块煎得滋滋冒油的午餐肉,两个单面煎的太阳蛋,一小碗煮得软糯的番茄通心粉。
还有两杯刚冲好的热港式奶茶,奶香味和茶香混在一起,飘得满屋子都是。
早餐摆好,伍六一还没醒。
温美玲走到门口,看着昨天被伍六一踹坏、已经锁不上的木门。
随手拉开门,想看看物业的电话,却发现门口的脚垫上,放着今天刚送过来的《星岛日报》。
她弯腰拿起报纸,随手翻了起来。
头版还是港府的地产政策,文娱版全是明星八卦,翻了两页,全是这几天她看腻了的内容,无非是内地来的作家伍六一,拿了龚古尔奖的事。
她扫了一眼就想翻页,心里还嘀咕,又是这个伍六一,听着倒是挺厉害的。
可下一页的一张高清配图,瞬间撞进了她的眼里。
温美玲的瞳孔骤然收缩。
报纸上那张眉眼清晰的人像,赫然就是昨天半夜闯到她家里、让她煮面、占了她床的那个大陆仔!
她脑子里瞬间回忆起昨天的片段:
“我是个作家,随身带着笔和纸,很正常吧?”
她当时只当是他随口搪塞的话,没想到,他竟然就是那个闹得全港媒体集体大讨论的伍六一!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拜感,瞬间从她的心底涌了上来。
原来......他这么厉害。
.....
不多时,伍六一也醒了,一睁眼就闻到了客厅飘来的奶茶香,肚子瞬间咕咕叫了起来。
他晃悠着走出卧室,就看见餐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早餐。
温美玲正坐在桌边,手指绞着围裙角,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让伍六一想起,前世他养的一只小猫,有一次抓住了老鼠,摆在他面前,等待着夸奖,和现在的温美玲一模一样。
“起了?快坐,早餐刚做好没多久,还热着呢。”
温美玲连忙起身,给他拉开了椅子。
伍六一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先捏起一块牛油多士咬了一口,当即皱了皱眉:
“多士煎得有点过了,边都焦了,牛油也放少了,不够香,咬着发柴。”
“好!我下次注意,少煎一分钟!”
温美玲说着,他又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煎蛋,啧了一声:
“昨天不是跟你说要流心的?你这蛋黄都快凝住了,火大了十秒都不止。”
“明白!我注意时长。”
最后他端起奶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又摇了摇头:
“你们港式奶茶最讲究茶底,你这茶味不够,奶放多了,甜得发腻,完全没了红茶的焦香,跟糖水似的。”
“记下了,下次少放半勺糖。”
伍六一看着温美玲喜滋滋地记笔记,人都懵了。
他心里疯狂嘀咕:
不对啊,这姑娘怎么回事?
昨天还跟我对着干,今天我挑个刺,她怎么还这么开心?
不会是真给整出什么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了吧?
可我也没做什么过火的事啊?
他盯着温美玲看了半天,看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脸颊微微泛红,小声问:
“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合口味?我再去改改?”
“没事。”伍六一收回目光,压下心里的纳闷,拿起筷子继续吃。
直到他快把盘子里的午餐肉吃完,温美玲才鼓足了勇气,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那个.....你就是伍六一吧?那个拿了龚古尔文学奖的作家。”
伍六一抬了抬眼,也没藏着掖着,点了点头:“嗯,是我。怎么?刚认出来?”
“看门口的报纸才知道的。”温美玲的脸更红了,“之前在天台,我还以为你就是个来香江开服装店的内地老板,没想到.....”
她顿了顿,手指绞来绞去,犹豫了好半天,才小声问:
“那你....在香江还能待多久啊?”
伍六一喝了口奶茶,随口答道:
“待不了多久,最多一周,就回内地了。”
这话一出,温美玲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嘴角也耷拉了下来,满脸的失望藏都藏不住。
她低着头,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猛地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他:
“那你.....能不能给我留点什么?就.....留个念想。”
“留点什么?你不会馋我身子吧?”伍六一放下筷子,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