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西方的火热,伍六一的新剧本《红高粱》却遇了冷。
汪阳虽然在厂务会上拍了桌子,以一己之力扛下所有责任,强行把项目立了起来。
却终究没硬下心肠,把这个前途未卜的项目摊派给厂里的任何一个摄制组。
他最终定了规矩:
全凭自愿,报名入组,能者居之。
可现实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项目公示整整三天,报名册上,只有伍志远一个人的名字,报名了导演。
这也怪不得厂里的人观望。
自打中影改革,国有制片厂从全额拨款改成自负盈亏,北影厂第一部亏钱的《哑姑》,成了所有人心里的一根刺。
那部片子亏了20万,直接导致整个剧组的工作人员,当年的年终奖金、过节福利、甚至次年的调级机会全打了水漂。
改革的浪潮拍过来,所有人心里都多了一杆秤。
伍六一的名字,确实是作品质量的金字招牌,之前改编的《棋王》《凌晨有地震》,部部口碑票房双丰收。
可这一次,项目立了项,连完整剧本都没露面,只有一个故事梗概,谁也不敢拿自己一年的生计、甚至往后的职业前途,去赌一个未知数。
在那个“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转型关口,很多人宁可什么都不做,也不愿意犯错。
可这股子寒意没持续几天,就被一则横跨太平洋的新闻,彻底烧成了燎原之火。
先是新华社驻美记者站发回的电讯,迅速登上了《人民日报》海外版、《光明日报》的头版:
好莱坞知名导演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在新作《阿甘正传》洛杉矶首映礼慈善晚宴上,现场募捐172万美元(505万rmb),全额捐赠给中国六一慈善基金会,专项用于救助国内患小儿麻痹、脑瘫的困境儿童。
这则新闻一出,瞬间在国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当前,“万元户”都还是人人羡慕的富裕家庭,500万人民币,无异于一个天文数字。
所有人都在追问:
斯皮尔伯格是谁?
六一慈善基金会是谁办的?
这场天价捐赠,背后到底是什么原因?
很快,新华社驻洛杉矶记者对斯皮尔伯格进行了独家当面专访,报道彻底揭开了谜底。
正在北美掀起观影狂潮、首周票房突破3700万美元的《阿甘正传》,其原创剧本的编剧,正是中国作家伍六一。
专访里,斯皮尔伯格亲口讲述了背后的故事:
“伍六一是这部电影的灵魂。我拿到剧本的第一时间,就知道它会成为一部伟大的作品。可当我和他谈编剧酬劳时,他拒绝了50万美元的报价,分文不取。
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希望我能借着这部电影的影响力,办一场慈善募捐,去帮助那些被小儿麻痹、脑瘫困扰的中美两国儿童,让他们能得到更好的治疗与康复。”
他告诉记者,这场首映晚宴最终募集善款总额达344万美元,按照伍六一的意愿,善款一分为二。
172万美元捐赠给中国六一慈善基金会,用于国内困境患病儿童的救助。
另外172万美元,全额捐赠给美国脑瘫与发育障碍协会,专项用于帮扶加州低收入家庭的患病儿童,为他们提供免费的康复治疗与教育支持。
采访的最后,斯皮尔伯格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与敬佩,盛赞道:
“伍六一是一个高尚的、拥有纯粹灵魂的创作者。他的笔,能写透一个国家半个世纪的历史与灵魂,也能看见世界角落里,最需要被关照的孩子。
他和阿甘一样纯粹,在我眼里,他不仅是一位天才的编剧、一位伟大的作家,更是一位真正的人道主义者。”
报道的最后,《人民日报》写下了这样的结语:
“伍六一同志以笔为刃,在世界文坛与影坛为中国文艺争得荣光;以心为灯,用实际行动践行着新时代文艺工作者的社会责任与家国担当。他放弃天价酬劳,躬身投身儿童公益事业,彰显了中国文艺工作者的高尚品格与博大胸怀,为全国文艺界树立了光辉榜样。”
新闻一出,举国震动!
所有人都惊叹于伍六一能写出征服好莱坞的剧本,更敬佩他放弃数百万美元的天价酬劳,转身投身公益的格局与品格。
一夜之间,六一慈善基金会的名字传遍了大江南北。
全国各地寄来的捐款信件堆满了基金会的办公室,捐款数额较往常翻了十几倍,无数普通人跟着伍六一的脚步,为困境儿童伸出了援手。
而这些消息落在北影厂的员工眼里,他们最先读懂的,却是另一层信号。
伍六一的剧本,不仅在国内是金字招牌,在好莱坞都能卖出几千万美元的票房,连斯皮尔伯格这样的世界级大导演,都抢着拍他写的故事。
那他手里正在打磨的《红高粱》,哪里是什么前途未卜的风险项目,分明是个稳赚不赔,甚至可能名留青史的金饽饽!
一夜之间,北影厂的风向彻底反转。
第二天一早,项目报名处的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报名册被写满一本又一本。
副导演、场记剧务、摄影、灯光团队、化妆团队,全都抢着报名,生怕晚一步就挤不进这个剧组。
之前在厂务会上带头反对立项的生产副厂长,天天往汪阳办公室跑,拍着胸脯说要给《红高粱》批最好的摄影棚、最新的拍摄设备,连胶片都要给进口的。
演员这边更是挤破了头。
当家花旦刘小庆、方舒,直接托人递了条子,之前不屑于接新人导演作品的老戏骨们,纷纷主动来问配角的角色,哪怕只有几场戏的酒坊伙计、村民,都有人抢着演。
这股热潮甚至冲出了北影厂,蔓延到了全国的电影制片厂。
峨影厂、西影厂、长影厂的厂长,一个个亲自打电话给汪阳,陪着笑脸问能不能两厂联合摄制,资源、人手、资金都可以出。
结果汪阳护食得很,在电话里都骂了回去:
“想都别想!伍六一的本子,是我们北影厂独家的项目!你们想沾边,门儿都没有!”
挂断了电话,汪阳看着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报名申请,又看了看手里的报纸,情不自禁地骂了一句:
“还踏马是洋炮管用!”
......
这样的背景下,《红高粱》剧组以最快的速度,拉起了一队实打实的精兵强将。
台前幕后,全是北影厂挑尖的好手。
美术设计,录音、服化道、场务组,全是跟着谢添、凌子风等老导演拍过获奖片的老班底。
整个剧组的配置,说是北影厂的“顶配阵容”,半点不为过。
伍六一今天接到通知,去中戏和北影面试选角。
这是伍六一要求的。
女主角九儿,他要亲自去中戏、北影的校园里面试挑选。
名义上,声称要找未经雕琢、带着原生野气的新人。
实际上,伍六一就是去找巩莉的。
此时,巩莉还是刚踏入中戏校门没几个月的大一新生。
与他素不相识,没有任何交集。
若指名道姓要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不好解释。
还会惹来闲言碎语,让旁人无端揣测两人有什么特殊关系。
索性借着公开选角的由头,光明正大地见人,顺便还能选些配角。
而《红高粱》剧组要进中戏、北影选演员的风声,三天前就传遍了整个校园,
瞬间成了所有表演系学生心头最要紧的大事。
这可是伍六一的本子,连好莱坞大导演斯皮尔伯格都有意拍摄他写的剧本。
演上这部戏,别说主角,就算是个有台词的配角,都可能是一夜成名的机会。
无数学生疯了似的开始准备,临时抱佛脚的招数五花八门:
原本体态微丰的女生,已经三天没碰吃食。
有人天天泡在排练室里,练台词。
有人翻看了一遍又一遍的《棋王》和《凌晨有地震》。
由于项目只对外公布了片名《红高粱》,没有完整剧本,没有原著小说,连故事梗概都只放出来寥寥几句,无数学子只能抱着伍六一之前的作品死磕。
图书馆里伍六一的作品,一天之内就被借得一干二净。
即便是到了晚上宿舍统一熄灯,教学楼楼下的路灯旁、水房的白炽灯下,都蹲满了捧着书、攥着笔记本的学生,逐字逐句拆解伍六一的文字,想从里面摸出一点他的审美偏好。
这一幕,还被拍了下来,成了1985年秋天,中戏校园里最特别的一道风景。
而“红高粱”这三个字,更是成了全校园的核心关键词。
高粱多长在北方的旱地里,不少南方来的学生别说亲眼见,连具体长什么样都只在课本里看过寥寥几笔。
这下子,班里但凡家是北方农村的同学,瞬间成了众人围着的香饽饽。
宿舍里、走廊上、食堂里,总能看见一群学生围着个北方来的同学,虚心请教红高粱能长多高、风吹过是什么动静、高粱酒是怎么酿出来的,连高粱杆能不能吃都问得仔仔细细,生怕漏了半点细节,在面试里落了下风。
大一新生巩莉,就陷在这样的烦恼里。
“莉莉,你是山东人,肯定见过红高粱吧?快给我们讲讲,到底长什么样?”
同班的张巧巧一脸期待地开口。
巩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尴尬,她今天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回答这个问题了。
“巧巧,我们家在泉城,周边几乎没有种高粱的,我长这么大,真没怎么见过。”
“怎么可能?”张巧巧一脸的不信,“高密的红高粱不是全中国都有名吗?高密不就在你们鲁省?都在一个省,你能没见过?”
“高密离我们那还有几百里地,风土本来就不一样,我真的没见过。”
“你不会是想藏私吧?”
张巧巧撇了撇嘴,“莉莉,我记得你不是这么自私的人,你不会是怕我们抢了你的女主角位置是吧?也是,这可是能上大银幕的机会,换谁不得藏着掖着点。”
这话一出,几个围着的同学也跟着附和起来:“就是啊莉莉,咱们都是一个班的,你给我们讲讲怎么了?还没面试呢,就先防着我们了?”
“都说鲁省姑娘最豪爽,怎么这点小事还藏着掖着的?”
“我们就是想了解了解,还能真抢了你的机会不成?”
听着这些夹枪带棒的话,巩莉脸上的尴尬慢慢收了起来。
巩莉的脸色逐渐冷了下来:
“有那个时间,不如去琢磨下自己的表演,多看看伍六一的书,我没时间,也没义务告诉你们我知道的,去去去!”
巩莉推搡着他们:“我要睡觉了,都回自己宿舍去!没工夫伺候你们。”
众人还不情愿,但见巩莉已经拿起了宿舍里的笤帚。
这才作鸟兽散。
等人走了,舍友们出言安慰:
“莉莉,你别往心里去,张巧巧那点心思谁看不明白?她就是故意挤兑你,想打垮你的心态,好少一个竞争对手。”
“就是,她舍友就是东北的,还需要问你,就想从你这儿套话,什么人啊。”
巩莉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心里却腾起一股不服输的劲。
她刚大一,本来对这场面试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没想着非要争什么角色,可被张巧巧这么一激,山东姑娘骨子里那股不低头、不认怂的韧劲彻底被勾了起来。
她没再多抱怨什么,拉过椅子坐下,翻开表演理论书,就着台灯的光一字一句地啃了起来。
三天时间转眼就过。
中戏实验剧场的一号排练厅门口,天刚蒙蒙亮就排起了长队。
从表演系大一到大四的学生,甚至还有导演系、舞美系的学生都凑了过来,乌泱泱排了百十来号人。
排练厅的大门紧闭着,叫号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一个个考生推门进去,又一个个推门出来。
出来的人,不管是喜是忧,对面试内容都守口如瓶。
哪怕是同班最要好的同学问起,也只支支吾吾绕开正题,生怕把抽到的考题、评委的偏好透露给竞争对手,平白给自己添了劲敌。
围在走廊里的学生们,只能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里面的情况。
“我的天,里面评委好多,看着都好凶,我师姐刚进去出来,脸都白了。”
“你们发现没?主位坐的是导演,可导演左手边那个年轻人,看着跟我们差不多大,气场却好强,除了导演就他说话最有分量,他是谁啊?”
“是啊,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不会是哪个领导家的孩子吧?”
人群里忽然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们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伍六一老师来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兴奋。
“妈呀!伍六一真的来了?我来燕京三年,这大作家我还一次都没见过活的!”
“难怪!那可是拿了龚古尔奖、给斯皮尔伯格写剧本的人啊!难怪气场这么强!”
“我见过!去年《观止》刚发售的时候,他来过咱们校门口,我还跟他握过手呢!”
“快!给我也握几把,沾沾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