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门口就放着两个训练用的石锁,小的那个十斤,大的足足有三十斤,是教练平时练手用的。
就算是十五六岁的男队员,举起来也得费点劲。
伍六一冲于晓敏递了个眼神,小姑娘立刻松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到了石锁跟前。
她先是围着小石锁转了半圈,随即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松松就攥住了石锁的把手,手腕一翻,就提了起来,手臂稳得纹丝不动。
做完动作,她把石锁轻轻放回原地,还冲赵国梁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赵国梁忍不住点了点头:“可以啊小姑娘!这力气,比同龄的男娃都强出一大截,是有点底子!”
他这话刚落,于晓敏就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旁边那个三十斤的大石锁上。
赵国梁见状连忙摆了摆手,起身就要拦:“哎哎,这个可不行!太重了!你才八岁,硬举容易闪了腰,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他话还没说完,于晓敏已经扎稳了马步,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双手牢牢攥住了石锁的把手,腰腹一沉,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起”。
腰马合一之间,竟轻轻松松就把三十斤的石锁提了起来,直直举到了胸口的位置,稳稳地定在了原地,连晃都没晃一下。
赵国梁迈出的脚步瞬间顿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干了二十多年体育,从没见过这么个女娃娃,能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三十斤的石锁举到胸口。
这哪里是“有点底子”,这力气已经远超十几岁的男孩子了!
还没等他从这份惊讶里回过神,更让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于晓敏抿嘴一笑,又拿起一个。
手臂再一使劲,借着腰腹的巧劲,竟直接把两个石锁稳稳举过了头顶,甚至还连着颠了两下,最后稳稳当当、轻手轻脚地把石锁放回了地面。
全程下来,她脸不红、气不喘。
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蹦蹦跳跳地跑回伍六一身边,拽着他的衣角,像个没事人一样,仿佛刚才举起来的不是三十斤的石锁,只是个布娃娃。
赵国梁站在原地,彻底看傻了。
他猛地咽了一大口唾沫,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良久,他才快步走到石锁跟前,伸手掂了掂那个三十斤的石锁,又回头看了看一脸淡定的于晓敏,嘴里连连惊叹:
“好家伙!好家伙!伍作家,这孩子真是个好苗子啊!这孩子我要了。”
“那教练这事儿.....”伍六一追问。
赵国梁眉头又皱起了疙瘩。
伍六一见状,开口道:
“赵校长,我刚才看墙上挂的教练名单,有位叫罗红涛的教练,他怎么样?”
赵国梁愣了一下,随即解释道:“罗红涛啊?他是咱们队里最年轻的教练,前年刚从体院毕业,有过海外交流学习的经验,还是举重名宿黄强辉先生的学生,理论功底是扎实的。就是资历尚浅,进队时间短,还没带出过什么像样的成绩,您确定要选他?”
伍六一心里门儿清,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教练,日后会是中国举重黄金时代的掌舵人之一,占旭刚、石智勇这些蝉联奥运冠军的传奇选手,全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论对举重的理解以及从西方学习的训练方法,他比一些思想固化的老牌教练都要合适。
“我觉得他挺合适的。”伍六一点点头。
赵国梁也不犹豫,当即就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让罗红涛立刻到校长办公室来。
没多一会儿,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着也就三十岁上下,个子不算特别高,却生得肩宽背厚,眼神亮得很,只是看着办公室里的阵仗,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小罗,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著名作家伍六一同志。”
赵国梁笑着介绍道。罗红涛一听“伍六一”三个字,神色兴奋起来,快步上前,双手握住伍六一的手:
“伍老师!真的是您!我看过您写的《永不言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太受鼓舞了!尤其是您书里写的三重一大训练方针,给我很大的启发。”
伍六一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还碰到个粉丝。
笑着跟他握了握手,客气了两句,便把于晓敏的情况,还有想让他做孩子主管教练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清楚。
罗红涛听完,低头看了看身边睁着圆眼睛、一点都不怯场的于晓敏,又抬头看了看伍六一,沉吟了片刻,随即重重点了点头:
“伍老师,您放心,您信得过我,我一定拼尽全力带好这孩子。我不敢说一定能让她拿出什么成绩,但我一定用最科学的方法训练,不糟蹋她的天赋,不让她受没必要的伤,一定让她走正路,练出真本事!”
伍六一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看着眼前眼神坚定的年轻教练,看着身边一脸兴奋的于晓敏,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世,他比前世,更早的让孩子接触科学规范的训练,更好的教练,让她不用像前世那样,靠着蛮劲硬拼,伤了身体。
她未来的路,一定会比前世更宽,更亮,也一定会站到更高的地方去。
......
洛杉矶,加州的阳光把好莱坞大道烤得发烫,而整座城市的热度,都集中在了影院的大银幕上。
最近三周,全洛杉矶的影院都在循环放映同一部电影,由斯皮尔伯格执导、派拉蒙影业出品的《阿甘正传》。
影片一经上映,就引爆了北美影坛。
《纽约时报》给出了满分四星评价,称其为“一部写给美国的史诗,用一个傻子的一生,照见了整个国家半个世纪的浮沉”。
《好莱坞报道者》盛赞“这是斯皮尔伯格职业生涯最温柔也最有力量的作品,剧本的厚度撑起了整部电影的灵魂”。
连一向严苛的《综艺》杂志,都给出了9.5分的超高评分,称其“兼具商业性与艺术性,注定会成为影史留名的经典”。
上映首周,影片就以2460万美元的票房登顶北美周末票房榜,7天累计票房突破3700万美元,刷新了PG-13级影片的首周票房纪录。
毫无悬念地成为了1985年北美年度票房冠军的头号竞争者。
朗·霍华德就泡在影院里,整整三周,他几乎刷遍了好莱坞大道上所有影院的场次。
今年刚满32岁的他,曾是美国家喻户晓的童星。
在经典美剧《安迪·格里菲斯秀》里演活了乖巧懂事的小儿子,是全美国观众看着长大的“国民小孩”。
长大后又主演了70年代全美最火的热门美剧《欢乐时光》,成了红遍全国的电视偶像。
所有人都笃定,他这辈子就是吃演员这碗饭的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藏着一个滚烫的导演梦。
这个未来会拍出《阿波罗13号》《美丽心灵》《达芬奇密码》的好莱坞传奇导演,此刻正窝在影院最角落的位置。
手里攥着线圈笔记本,借着银幕微弱的光,不停地写写画画。
镜头调度、叙事节奏、剧本的留白设计、情绪的转折铺垫,密密麻麻写满了一页又一页。
直到片尾的字幕滚完,影院的顶灯亮起,他还僵在座位上,眉头微蹙地盯着空白的银幕沉思。
要不是拿着扫帚的黑人大妈走过来,敲了敲他的椅背提醒“先生,我们要清场了”,
他怕是能在这里坐到深夜。
他抱着笔记本走出影院,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转身拐进了影院旁一家开了几十年的咖啡店。
点了一杯黑咖啡,他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摊开笔记本,继续整理着脑子里翻涌的思绪。
“抱歉,打扰了。”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桌边响起,“我看你刚从影院出来,想问一下,最近这么多新片,哪一场值得看?”
朗·霍华德抬起头,看向对面站着的男人。
对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色裤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儒雅沉稳,像大学里教物理的教授。
他没有被打断思路的不快,反而放下笔,认真地推荐起来:
“这个月新上映的片子我几乎都看了一遍,真正值得进影院看的,只有一部——《阿甘正传》。”
男人笑了笑,自来熟地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伸出手:“你可以叫我史蒂文。不瞒你说,我也是电影从业者,想听听你对这部电影的评价,做个参考。”
霍华德笑着和他握了握手,打趣道:“你的名字,和一位大导演的名字一模一样。”
史蒂文不置可否,只是往前探了探身子,问道:
“你觉得,这部电影最吸引人的点,到底是什么?”
“我觉得,最厉害的地方在于,每个人都能从这部电影里,找到自己想看的东西。它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
霍华德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赞叹,“保守派能从里面看到他们推崇的美国精神——忠诚、家庭、勤劳、守信、爱国,还有朴素的道德感、不激进的处世态度,阿甘一辈子不反抗、不抱怨、随遇而安,全是保守派最推崇的品质,说它是给保守派唱的赞歌,一点不为过。”
“还有呢?”史蒂文认同地点了点头,继续追问。
“可另一方面,它又能彻底俘获左派观众。”
霍华德话锋一转,“故事里从头到尾都藏着对体制的讽刺、对越战的控诉、对精英阶层的嘲弄,甚至对整个美国半个世纪的荒诞历史,做了最温柔也最尖锐的解构。它能让不同立场、不同阶层的人,都在阿甘的故事里找到共鸣,这太可怕了。”
末了,他靠在椅背上,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不得不说,这部电影的编剧功底实在深厚。最让人惊讶的是,写出这个剧本的,竟然是一位中国人。一个远在大洋彼岸的人,能对美国的历史、文化、集体记忆和人性,了解得如此透彻,拿捏得如此精准,简直是不可思议。”
“他的确是一位很有才华的年轻人,想法大胆,思想也足够深邃。”史蒂文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霍华德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听你这口气,你们见过?”
“当然。”史蒂文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过,他可不是个负责任的编剧。把完整的剧本丢给我之后,就转身回中国了。当然,他留下的剧本已经完美到近乎苛刻,几乎不需要做任何修改,我能做的,只是把他写在纸上的故事,搬到大银幕上而已。”
霍华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瞳孔猛地收缩:
“Oh my god!你是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我早该认出你的!去年奥斯卡金像奖的晚宴上,我曾远远见过您一面,当时您身边围满了人,我没敢上前打扰!”
“放轻松,霍华德先生。”
斯皮尔伯格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听说,你也在转型做导演。”
“没错!斯皮尔伯格先生!”霍华德的激动还没平复,“您愿意再多和我讲一讲伍六一的事么?在美国,除了他那三部小说,关于他的信息实在太少了!”
“呃......”斯皮尔伯格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放光的年轻人,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这个拿过奥斯卡提名、在好莱坞站稳脚跟的大导演就坐在他对面,他心心念念的,竟然全是那个远在中国的编剧。
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认真地说道:
“他啊,不仅在文学上有惊人的天赋,在电影叙事上,也有着极其独到的见解。
我曾特意托人从中国找来他编剧的两部电影,《棋王》和《凌晨有地震》。他的剧本,内核深邃、有着不同于其他剧本的思想深度。
最难得的是,他的剧本有种魔力,能指引着导演的发挥,相较于更早的《棋王》,能看出《凌晨有地震》的导演有着巨大的进步。
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在拍摄完《阿甘正传》后,我才反应过来,正是靠着这详细的剧本,我才有了不小的进步和思考。”
“斯皮尔伯格先生,您还能联系到他么?”霍华德的眼睛更亮了,语气里满是期待,“我想找他求一个剧本。”
斯皮尔伯格耸了耸肩,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可以试着帮你联系,把你的想法转达给他。正好,我们合伙募资了一笔慈善基金,需要和他联系,不过....”
斯皮尔伯格话锋一转:“他能不能答应你,我就不清楚了。你知道的,他很忙,在中国有自己的事业,相较于编剧,他更加有名的是作家,甚至在不久前,获得了龚古尔文学奖。”
“真是太谢谢您了!太感谢了!”
霍华德激动地站起身,对着斯皮尔伯格鞠了一躬,“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我先回去等您的消息!”
他转身就要走,斯皮尔伯格连忙叫住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不打算问点导演方面的知识?比如镜头调度、片场把控、和演员的沟通,什么都可以。”
霍华德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一脸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个就算了。在我看来,导演本质上就是剧本的工具,好剧本才是一部电影的灵魂。”
说完,他又道了声谢,抱着笔记本兴冲冲地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留下斯皮尔伯格一个人坐在卡座里,端着咖啡杯,醋意翻涌,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连说道:
“行吧行吧行吧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