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秋意渐浓。
《观止》新一期在全国同步发售。
从燕京西单的报刊亭,到沪市南京路的书店,再到羊城、山城、江城的街头巷尾,读者早就养成了习惯。
那就是在每个季度的20号,一定要买上一本新出的《观止》。
天刚蒙蒙亮,不少报刊亭前就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
刚印好的《观止》仿佛还带着热气,就被递到了翘首以盼的读者手里。
不少人拿到杂志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翻到目录页,划过一行行篇目,迅速浏览着。
当目光扫到《问津》版块最顶端的位置,看到“伍六一”三个字时,几乎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感觉,像在河滩里找一块打水漂的石头,一眼瞥见了一块又圆又扁的,心跳都跟着快了几分。
前两期《观止》里,始终没有伍六一的作品,读者从最初的失落、追问,到后来慢慢习惯。
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个作家,尤其是能写出《金山梦》这样厚重作品、拿了龚古尔奖的作家,不可能像写报纸连载一样高频产出,能偶尔看到他的短篇,已经是意外之喜。
也正因如此,这次毫无预兆的新作登场,才让所有人都欣喜若狂。
如今的文坛,“伍六一”三个字,就是作品质量的金字招牌,是能让人放下手里所有事,安安静静坐下来读一下午的底气。
杂志发售不久,编辑部的读者来信就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麻袋一袋一袋地往收发室送,比往期翻了一倍还多。
编辑们整理来信时发现,与香江媒体反馈中追捧的那套天衣无缝的诡计、颠覆性的叙事手法不同。
内地的读者们,更多的是陷在了石伟明和黄玉玲之间的感情里。
满是共情与唏嘘。
尤其是女读者的来信,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二。
而在媒体与文坛层面,随刊刊发的查海升的文学评论,同样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篇长文里,查海升将伍六一这套全新的写作手法,定义为“反悬念叙事的开创性实践,与中国本土社会派推理的拓荒之作”。
他在评论里写:“传统的叙事文学,尤其是公案、推理类作品,始终以谁是凶手、如何作案为核心悬念,用谜底勾着读者阅读。
可伍六一的《嫌疑人X的献身》,从第一页就撕碎了所有谜底,明明白白告诉你凶手是谁、作案过程是什么、动机是什么。
可他用一套严丝合缝的逻辑闭环,制造了一个更深的、关于人性与爱的谜题,把读者牢牢攥在了手里。
用极致的理性写尽了逻辑,又用极致的感性,彻底解构了逻辑。
这不仅是对传统推理叙事的颠覆,更是对严肃文学与通俗文学边界的一次突破性融合。原来通俗的故事外壳里,能装下最厚重的人性内核。”
这篇评论,伍六一提前看过,还是删去了不少马屁。
不然,看起来更为肉麻。
可即便如此,刊发之后,依旧得到了国内大批作家的认可。
尤其是受伍六一此前《潜伏》影响、深耕谍战题材的作家们,更是对这套叙事手法赞不绝口,纷纷在报刊上发文,称这部作品“给谍战写作打开了全新的思路”。
当然,非议的声音从来都没断过。
文坛里依旧有不少老派作家,说伍六一“不务正业”,放着严肃文学的康庄大道不走,偏偏醉心于通俗推理的“奇技淫巧”。
浪费天赋,丢了文学的风骨。
这些话,伍六一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只一笑置之,半点没往心里去。
而这场由新作引发的震动,很快就越过了深圳河,席卷了整个香江。
全港找了整整两个多月、猜遍了香江所有才子才女的神秘人“拾贰”,竟然不是香江本地人。
还是打了香江文坛脸面的那位。
这个消息,让无数人破防,纷纷骂出“丢雷老某......”
而在这些人中,最尴尬的莫过于金雍了.....
......
此时的明报大楼里,和往日里人声鼎沸的模样截然不同。
以往永远热热闹闹的编辑部、副刊部,此刻通通噤了声。
记者编辑们都埋着头做事,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只有茶水间的角落,有两个年轻编辑缩在那里,压着嗓子窃窃私语。
“我看啊,这次查先生是真栽跟头了。”
“谁说不是?前前后后三次,在社评、在专栏里白纸黑字写着,伍六一先生的作品与本报调性不符,道不同不相为谋,永不刊登。”
“这伍六一也太阴了!摆明了就是故意的,耍得我们全港团团转!”
“就是,一肚子坏水。”
“不过话说回来,《嫌疑人》真好看,我昨晚看完三点。”
“歌也好听.....我女儿.....”
这些窃窃私语,坐在顶层总编办公室里的金雍,哪能不清楚?
他此时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无处遁形的尴尬里。
这伍六一,太不讲江湖规矩了!
当初他公开放话永不刊登伍六一的作品,是对伍六一在香江文学上不入流的反对。
也是无声地划清界限,告诉全港,道不同不相为谋,他金雍的《明报》,不接伍六一的稿子。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人.....不讲武德啊!
还匿名上了。
拾贰”竟然就是他!
想到这里,他抬手狠狠拍了下额头,心里的懊恼快溢出来了。
糊涂啊!真是老糊涂了!
拾贰,十二,不就是“伍六一”这三个数字加起来么?
这么简单的一个字谜,他自己竟然半点都没往这上面想!
是自己老了,脑袋不灵光了?
一股无名火瞬间从心底窜了上来,烧得他胸口发闷。
他拿起手边的电话,按下内线叫总编董乔过来。
没多一会儿,董乔便推开门,脚步拘谨地走到了他的办公桌前:
“查先生,您找我?”
金雍抬眼扫了他一眼:
“董乔,我觉得你最近的审稿工作,做得不好,不仔细。”
董乔心里门儿清,这火终究是烧到自己身上了,面上却依旧恭恭敬敬,不敢多嘴辩解。
“咱们《明报》立报几十年,靠的是什么?是格调,是调性,是对读者负责。”
金雍的声音沉了几分,“最近呢,质量上明显有瑕疵,我看你这个总编,是当得太清闲了。”
董乔心里腹诽:当初我拿稿子给您看,您还亲自写评论夸人家是不世出的奇才,现在知道是伍六一了,倒成了我审稿不仔细了。可这话他半句不敢说出口,只能连连点头:
“是查先生,是我工作疏忽,以后一定严加核查。”
“以后副刊的稿子,尤其是长篇连载,必须严查作者身份、作品内容,但凡不符合咱们《明报》调性的,一律不准过审,明白吗?”
金雍板着脸,潜台词里的意思,董乔听得明明白白。
以后伍六一的稿子,哪怕换一百个笔名,也绝对不能再登了。
“明白,查先生,我一定落实到位。”
董乔连忙应下。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金雍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侥幸问:
“那个.....《嫌疑人》的连载,能不能撤下来?”
董乔闻言,差点没绷住:
“查先生,三期连载已经全部发完了,报纸前前后后加印了五次,全港都卖遍了,木已成舟,实在是没办法撤了。”
“咳咳,”金雍清了清嗓子,坐回座椅上,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问的。
“我就是随口一问,没别的事。你先出去吧,记住我刚才说的话,把审稿关把严了。”
董乔连忙应着,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
最近的老伍家,自打添了于晓敏这个小不点,热闹了不少。
这小姑娘,活脱脱就是伍美珠小时候的大力版。
一样的没心没肺乐天派,一样的惊人食量。
更难得的是性子讨喜,很有礼貌,没事就黏在身边,给捶背捏腿,抢着做家务。
把闲来无事的张友琴哄得眉开眼笑。
这不,伍六一早就托人联系好了什刹海体校,说好今天带于晓敏去面试,头天晚上张友琴就翻来覆去没睡好。
毕竟什刹海体校是军事化作息,半天文化课,半天训练,只有周末和节假日才能回家。
早上出门,张友琴往于晓敏的布包里塞了满满一包煮鸡蛋、奶糖,反复叮嘱了十几遍“要听教练的话”“不许跟人打架”“多吃点,你六一哥帮你交了三倍的粮票”,才依依不舍地把俩人送出了门。
伍六一骑着摩托,让于晓敏稳稳地坐在身前,拧动油门,沿着胡同往西城去。
没开多一会儿,就到了西城区地安门西大街。
这地方离老伍家原先住的马厂胡同极近,紧挨着热闹的荷花市场,路对面就是北海公园,要是还住在老房子里,走几步道就到了。
伍六一停好车,牵着于晓敏的小手往里走,刚进大门,震耳的训练声就扑面而来。
这什刹海体校,对外挂着市体育运动学校的牌子,隶属市体委,是二线重点体校。
往上,能给燕京专业队、国家队输送顶尖苗子。
往下,承接各区县业余体校选上来的好胚子,是无数体育梦开始的地方。
里面有不少场馆。
往里看,武术班里,半大孩子穿着练功服,喊着整齐的号子踢腿劈叉,体操馆里,小姑娘们在平衡木上辗转腾挪,举重馆里传来杠铃重重落地的闷响。
墙上刷着鲜红的“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的标语。
让人感受到一种蓬勃的、向上的少年气。
于晓敏牵着伍六一的手,眼睛瞪得溜圆,小脑袋转来转去,眼里带着兴奋。
伍六一这次能直接对接体校,还是托了王濛的关系。
文体不分家,王濛如今的位置,给体校打声招呼安排个人面试,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牵着于晓敏,顺着办公楼的台阶往上走,很快就找到了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敞着,里面的老师见了俩人,连忙迎上来:
“是伍六一同志吧?赵校长刚去训练馆巡查了,让您二位在办公室里稍等一会儿,他马上就回来。”
伍六一道了声谢,牵着于晓敏在办公室里坐下。
闲着无事,他抬眼看向墙上挂着的师生名录与光荣榜,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心里忍不住感慨。
这小小的什刹海体校,简直是中国体育界的冠军摇篮。
名气最大的当属武术班的李连杰,一部《少林寺》火遍大江南北,成了全国家喻户晓的功夫明星。
还有黄秋燕、戈春艳、郝致华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往后数十年,这里还会走出张怡宁、马龙,一个个都是能在世界体坛上写下名字的人物。
正看着,办公室门口传来了脚步声,一个身材高大、两鬓微霜,穿着深蓝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校长赵国梁。
他一见伍六一,立刻笑着伸出手,热情地迎了上来:“伍作家!久仰久仰!王局长特意打了电话交代,我这出去转了一圈,让您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
伍六一连忙起身握手,笑着寒暄了两句,把身边的于晓敏往前带了带:
“赵校长,这孩子叫于晓敏,是我妹妹,今天带过来,是想看看能不能进咱们体校的举重队。”
赵国梁的笑容顿了顿,脸上露出了几分难色:
“伍老师,不瞒您说,您的面子,我肯定是要给的。可这事,确实有难处。”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解释道:
“咱们国家现在连正式的女子举重队都没有,也没正式的女子举重赛事,队里的教练,都是带男子举重的,专门研究女子举重的,一个都没有。
尤其是那些资历老的教练,都不愿意带这么小、一点基础都没有的女娃娃,费心费力不说,也难出成绩,都愿意带已经有底子的男队员。”
伍六一闻言也不意外,他早就料到了这个情况。
80年代的女子举重,还处在国内刚起步的阶段,别说奥运赛场,连正式的国际赛事都寥寥无几,不受重视也是常态。
他笑了笑,开口:“赵校长,如今没有,不代表未来没有,如今都倡导全民运动,保不齐这几年就兴起了,这时候可就晚了,而且.....”
伍六一故意压低了声音:“我可听说,羊城那边早就准备起来了,到时候这个领域一开放,事先有准备的,很快就能出成绩,等那时候大家都反应过来,可就不容易了。”
这话一出,赵国梁若有所思,越想越有道理。
伍六一趁机添了把火:“赵校长,这孩子不是普通孩子,在举重上是有天赋的。不如这样,让她给您露一手,您看看再说?”
赵国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啊,那我就开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