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远在数千公里以外的始作俑者,心里纳闷,这才初秋,怎么会有一阵寒意?
伍六一紧了紧身上的毯子,继续写了起来。
如今,他最紧要的任务便是写《红高粱》。
管模业珠玉在前,但却并非尽善尽美,甚至有不少的槽点。
典型的便是对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的拙劣模仿。
一方面,是超自然桥段贴的生硬,最典型的是有一场巫术斗法,通灵唤魂让人物死而复生,和主线完全没关联。
相当于弄了个民间怪谈猎奇番外。
另一方面,便是对暴力血腥和X行为的过度描写。
这也是八十年代中国作家的通病,之前被压抑的太久。
过去的几十年间,作品中的人被去性化、去身体化、去本能化,变成了符号。
到了如今,思想逐步解放,让作者们产生了反弹心理。
在80年代语境里,写性=写自由=写反抗。
写身体,就是反抗精神规训。
写欲望,就是反抗道德绑架。
写野蛮生命力,就是反抗“伪崇高”。
你越不让写,我越要写。
这其中,管模业、张贤亮、贾平洼便是其中的代表。
贾老师的《废都》,称一句现代版的《金瓶梅》都不为过。
可物极必反,过于执着粗鄙的描写,反倒落了下乘。
除此之外,便是结构上的问题,太松散了。
原著总共分为五个篇章:《红高粱》《高粱酒》《高粱殡》《狗道》《奇死》。
前三个叙事节奏尚且可控,到《狗道》《奇死》,时空跳跃、多线交叉、倒叙插叙的使用完全失控,事件时间线混乱,人称视角频繁切换。
导致读者难以厘清完整的故事逻辑,甚至出现叙事者身份混淆、情节前后矛盾的问题。
吹毛求疵地讲就是激情有余、凝练不足。
这也和管模业的个人特点有关,太想把自己溢出来的才华,誊到纸上。
好在,电影只选取了《红高粱》《高粱酒》两个章节,伍六一仅需小修。
最后,也是最饱受争议、管模业被骂得最狠的,便是历史观的争议。
作品将所有人的白骨并置于“千人坟”,强调“谁也分不清彼此身份”。
管模业有着自己的历史观。
但伍六一也有自己的。
在伍六一眼里,这种混淆侵略者与被侵略者、正义与非正义本质区别的写法,消解了真正的历史正义性。
改!
必须得改!
个体生命的消逝,永远不能掩盖罪恶。
另外,便是原著中的细节描写,其中有一段:
“父亲看到这个鬼子兵是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两只大眼睛漆黑发亮.....”
后面跟了一句:“笑的时候,嘴唇上翻,露出一口黄牙。”
伍六一理解管模业的想法,为了故意制造道德撕裂感,这种反差,目的只有一个:
让读者感到生理不适、道德不适、精神不适。
他要的就是,你越觉得怪、越觉得恶心、越觉得不对,这个战争的荒诞感就越强烈。
战争最恐怖的,不是杀人,而是它能扭曲人的感知,颠倒善恶直觉。
你要说,他屁股完全坐歪了,那肯定不是。
他对鬼子的暴行毫不遮掩,甚至把割掉的篮子都塞进鬼子嘴里。
而伍六一依旧觉得,这种做法用力过猛、为先锋而先锋,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侵略的罪恶,把苦难轻慢化。
伍六一把脑海中,要修改的要点写了一页又一页。
直到日头爬到头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查海升探进半个脑袋,小声喊了句:
“师父,别写了,午饭好了,就等你了。”
伍六一这才从文字里回过神。
编辑部的伙食向来不错。
大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卤鸡腿、西红柿炒鸡蛋、海米白菜、白肉炖豆腐,压轴菜是酱肘子。
主食是白面馒头和小米粥,热气裹着香气,飘得满屋子都是。
伍六一这次回来,就发现众人都肉眼可见地富态了些。
最明显的就是身边的查海升,原本清瘦的脸颊圆了一圈,下巴都添了点软肉,人也不再怯生生。
如今观止是顿顿有肉有蛋,逢年过节的米面油、年终的奖金分红,比当时绝大多数公家单位都要丰厚得多。
这些开销,对观止的盈利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他不想做黑心老板。
他在这方面从来不苛待大家。
也正因如此,他在编辑部的威望,一半来自于他的名气实力,另一半,也是靠着这份以心换心的真诚攒下来的。
正吃着,伍六一看向对面正啃着鸡腿、啃得满嘴油的余桦,随口问道:
“下一期的版面内容,安排得怎么样了?”
“七七八八了,还有几篇短篇稿子没最终定版,主体内容都没问题了。”
伍六一点点头:“我在香江的时候写了一部中短篇,你给我再找个位置,下期就发上去。”
这话一出,满桌子的人瞬间停了筷子,咀嚼的动作都齐齐顿住,齐刷刷地望向伍六一,
眼里全是亮光。
坐在对面的查海升,往前探着身子,语调上扬:
“新稿子!师父!是您的新稿子?在哪呢快让我看看!”
“在我办公室抽屉里呢,吃完饭就给你。”
这话并没有安抚住他。
查海升当下就放下饭碗,一阵风似的往伍六一的办公室冲。
没多大功夫,他就抱着一沓复印稿子跑了回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脑袋埋在稿子里,准备边吃边看。
桌上的其他人也都坐不住了,纷纷伸长了脖子,往查海升手里的稿子上瞟,都想先睹为快。
还是伍六一抬手敲了敲桌子:
“好好吃饭,稿子跑不了,吃完饭有的是时间给你们看。”
众人这才悻悻地收回目光,老老实实地端起了饭碗,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稿子那边飘。
唯有查海生,这一眼看进去,就彻底沉浸在了里面,手里的筷子半天不动一下,米饭扒拉到嘴里,嚼都忘了嚼。
等一桌人都吃完了,桌上就只剩查海升一个人,还保持着边看边吃的姿势,碗里的米饭早就凉透了,他却半点没察觉。
伍六一冲收拾碗筷的赵大姐递了个眼色,赵大姐笑着轻手轻脚收了碗筷,拍了拍查海升的肩膀,把魂不守舍的他赶回了自己的工位。
可就算坐在自己的桌前,他依旧埋在稿子里,整个人都陷进了《嫌疑人X的献身》里,对外界的动静浑然不觉。
伍六一撇了撇嘴,刚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写,就听见门口传来了脚步声,抬头一瞧,正是外事部的刘向前。
手里还拎着个东西,笑呵呵地走了进来。
伍六一迎了上去,笑着拱手:
“欢迎刘主任大驾光临,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六一啊,我这是专程给你送东西来了!”
刘向前笑得一脸喜气,把手里拎着的东西递了过来。
伍六一这才看清,那是一个袋子,正面印着中法友好协会,封口处盖着法国驻华大使馆的火漆封条.
袋口还系着一根正红色的丝带,看着格外郑重正式。
他挑了挑眉,问道:
“这是?”
“这是从法国来的,大使馆的同志回国述职,特意亲手托我给你带过来的。是龚古尔文学奖的官方奖品和证书!”
“哦?”
伍六一心里了然,伸手接了过来,“劳烦刘主任专程跑一趟,太客气了。”
“客气什么!你给咱们中国文坛争了这么大的光,我跑这一趟算什么!”
刘向前又笑着说了几句恭喜的话,没多耽搁,便转身告辞了。
刘向前一走,编辑部里除了还沉浸在稿子里的查海升,其他人瞬间都围了过来。
把伍六一围在中间,脑袋都凑到了文件袋跟前,七嘴八舌说着:
马卫都啧啧称奇:“这就是龚古尔奖的奖品啊?这包装看着也太华丽了!这要是埋地里,搁个几百年挖出来,绝对是稀世珍宝啊!”
“去去去!”周艳茹笑道,“谁家好人还没死呢,就把东西埋地里的?”
余桦:“我听说诺贝尔文学奖能给几十万美元的奖金,这龚古尔奖是欧洲顶流的文学奖,奖金肯定也少不了吧?”
“那是自然!”马卫都一脸笃定,“诺贝尔都要几十万美金,这怎么着也得有个几万法郎吧,折成人民币,不得好几万?”
伍六一看着众人一脸期待的样子,心里知道待会儿他们铁定要失望了。
他没多说,抬手拆了火漆封条,解开丝带,一层层打开了文件袋。
最先取出来的,是龚古尔文学奖组委会的贺信,上面用法文和中文写满了祝贺的词句,还有龚古尔学院十位评委的联合签名。
紧接着是法国驻华大使馆的官方表扬函,还有文化部转来的表彰文件
最底下是一本硬壳获奖证书,封皮上印着龚古尔文学奖的百年徽章,精致得很。
众人看着这些东西,连连发出惊叹。
等伍六一把所有文件都取出来,才看见文件袋最底部,还躺着一个小小的米白色信封,上面印着龚古尔学院的徽章。
马卫都说话都带着紧张:“这可能是支票吧.....”
伍六一拿起信封,当着众人的面拆开,从里面倒出了一张崭新的钞票。
所有人都凑了上去,齐齐定睛一看,瞬间都愣住了。
那是一张深蓝色调的纸币,正面印着画家拉图尔的肖像,背景是凡尔赛宫,左侧有水印头像。
票面崭新得连一点折痕都没有,可上面“50”面额,看得所有人都傻了眼。
余桦咽了口唾沫,磕巴地问:
“这50法郎,折成人民币,是多少钱啊?”
见多识广的史铁升开口道:“按现在的官方汇率,大约.....也就十几块钱人民币吧。”
“我靠!”
余桦当场就没忍住,爆了句粗口,“这法国佬也太抠门了吧!顶了天的欧洲文学大奖,就给十几块钱?”
“就是啊!这也太寒酸了!”“亏我还以为能有多少奖金呢,闹了半天就够买两斤猪肉?”
“合着这大奖,就给张奖状加几十块钱啊?”众人纷纷附和,一脸的难以置信,替伍六一喊冤。
伍六一早就见怪不怪了。
龚古尔奖向来被称为“全世界最抠门的文学大奖”,几十年来奖金就没涨过。
不过,奖金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获奖之后的隐性福利。
但凡拿下龚古尔奖的作品,销量最少暴涨三四十万册,爆款甚至能冲到百万册,随之而来的巨额版税收入,才是真正的大头。
他刚想开口跟众人解释,就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办公室里传来狠狠拍桌子的声音。
众人吓了一跳,齐齐回头一看,正是刚才一直沉浸在《嫌疑人X的献身》里的查海升。
他此刻正站在工位前,脸涨得通红,浑身都透着激动。
“怎么了这是?”余桦连忙走过去,“一惊一乍的,稿子看出什么问题了?”
“不是!是写得太好了!太绝了!”
查海升几步冲到伍六一面前,“师父!这种模式太新颖了!国内从来没人这么写过!我想专门给这部作品写一篇文学评论,就附在这期杂志的稿子后面,行不行?”
伍六一一口答应下来:“行,你大胆写,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写好了,我把这次龚古尔文学奖的奖金,全给你当润笔费。”
这话一出,查海升瞬间呆住了。
“师父!”他声音都激动了,“这怎么行!龚古尔奖的奖金,那得多少钱啊!我不能要!”
“师父给你的,你就拿着,哪来那么多废话。”伍六一佯装板起了脸。
“师父!!!”查海升此刻恨不得来个滑跪。
伍六一怕自己当场笑出声,找了个由头,转身溜回了办公室。
外面的办公室里,查海升看着周围人奇怪的眼神,心里还纳闷了半天,随即又梗起了脖子:
哼,他们肯定是嫉妒我,嫉妒师父这么看重我,还给我这么大一笔奖金!
这么一想,他心里瞬间美滋滋的,抱着稿子坐回工位,琢磨起这奖金到底怎么花。
头油没了,新买一瓶。
就买那个贵的,叫什么牌子了?
好像是斯丹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