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一!楼下有人找你!”
伍六一正在二楼写剧本,听见楼下老妈张友琴的喊声。
他把钢笔往稿纸上一压,“噔噔噔”下了楼。
客厅里站着个年轻男人,个子高挑,肩宽背厚,皮肤黝黑粗糙。
一见伍六一下楼,两步迎上来,地道的东北大碴子味扑面而来:
“哎妈呀!您就是伍老板吧?是拿了外国大奖的伍老板不?”
伍六一被他这热乎劲弄得一头雾水,还是伸手握住了他伸过来的双手:
“我是。找我有什么事?”
“我叫李龙,您叫我龙子就行!是阿may姐让我来找您的!”李龙一脸憨厚。
“阿may姐?”
伍六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伍美娟。
“是我大姐让你来的?”
“对对对!要不我哪能知道您家地址啊!”
李龙絮絮叨叨地往下说,“我黑龙江的,两年前就跟着美娟姐跑服装生意了,算是她手底下最早的一批人。这次来燕京,就是专门为了咱们琉森在燕京开分店的事儿!”
伍六一心里了然,这两年里,正是十亿人民九亿倒的年代,在羊城有个东北人也不奇怪。
眼前这人,就是大姐定好的燕京分店负责人。
他拉着人在沙发上坐下,给人倒了杯凉白开,才开口问道:
“香江那边的事怎么样了?办妥了么?”
“妥了!妥妥的!”李龙一口喝了半杯水,
“您不知道,香江那家店现在火得一塌糊涂!天天都有明星、阔太太专程去订衣服,现货上架就空,连样衣都被人加价买走了!现在正按着您之前的规划,准备在几个重点城市开分店,我就是打前站的!”
说着,他忽然往前凑了凑,一脸崇拜地看着伍六一:
“老板,还是您牛啊!我听建军哥说,您连温美玲都签下来当代言人了!我的妈呀,那可是大明星!我之前在羊城进货,满大街都是她的海报!”
伍六一闻言笑了笑,心里了然。
算下来,他从香江回家已经三个月了,走之前特意交代李建军,只要温美玲能正常复工、情绪稳定、没再爆出负面八卦,就正式和她签品牌代言人的合约。
一开始李建军还不信,只当他是开玩笑。
说温美玲是TVB的当家花旦,怎么可能给一个刚起步的服装品牌代言?
直到伍六一当着他的面拨通了温美玲的电话,才让他彻底服了。
看来这三个月,温美玲的状态恢复得不错,合约也顺利签下来了。
“对了老板,还有个选址的事,我得跟您好好叨咕叨咕。”
李龙说着,就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铺在茶几上,
“这几天我把四九城的商圈转了个遍。”
“有什么收获?”
“要说最合适的,还得是王府井!”
“别想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伍六一打断了,“这地方,不是钱能解决的,我没门路。”
李龙小声道:“连老板你也没办法么.....”
伍六一翻了个白眼:“现在王府井大街上的铺子,要么是国营百货商场的,要么是集体所有制的商铺,政策上就不对私营个体户放开。你就算出再高的租金,也拿不到正经的临街铺面,想入驻,起码还得等一两年。这条路,现在走不通。”
李龙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点泄气:“我就说嘛,问了好几个地方,人家一听我是私营的,直接就把我拒了。那除了王府井,第二合适的就是东四隆福寺那块了。”
伍六一点了点头:“这块还可以,我记得现在那边已经开了不少定制西装店、成衣铺了吧?”
“可不是嘛!那边人多,也有不少老外逛,商业气是够的。就是.....”李龙撇了撇嘴,一脸肉疼,“那帮管铺面的,狮子大张口,租金要得比铜锣湾还高了,还得一次性交三年的,太黑了。”
“我给你提两个备选的地方,你记一下。”伍六一开口。
“哎好!您说!”
李龙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个工作手册,又摸出个铅笔头。
“这第一个地方,叫丽都,在将台路那边。”
伍六一指着地图东北角的位置,“这地方看着离市中心远,但对咱们琉森来说,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他顿了顿,为了让李龙理解,详细说道:
“去年,丽都假日饭店就开业,是燕京第一档的涉外酒店,周边全是使馆区、涉外公寓,住的都是驻华使节、外企高管、来中国做生意的老外,还有国内先富起来的一批人。
咱们琉森做的是高端成衣,定价高,走的是格调路线,目标客群就是这些有海外审美、有消费能力、能接受新品牌的人,丽都就是全燕京这类人最集中的地方。”
“现在,竞争也小,咱们进去,就是独一份的高端设计师品牌。不用跟国营百货挤破头,还能靠着涉外圈子,把品牌的高端调性立住,比扎在闹市里跟一堆成衣铺卷,强得多。”
李龙手里的铅笔唰唰地写,眼睛越听越亮,连连点头:“哎呀老板!您这话,让我豁然开朗!”
伍六一无视了李龙的马屁,继续说道:
“另一个地方,不是现在用的,等开第二家、第三家的时候再考虑。”
伍六一的手指落在了地图北边的一片空白上,“这地方在北郊,叫大屯儿。”
“大屯儿?老板,这地方听着....像是农村银住滴呢。”
“现在是农村,过几年就不是了。”伍六一笑了笑,没把话说透,只点了一句,“1990年亚运会的主场馆,就定在这一片。”
伍六一没说的是,这个地方未来叫亚运村。
未来几年,亚运村的配套、交通、商业,都会跟着一夜起来。
建设成燕京第一个现代化涉外富人区。
李龙手看着地图上那片空白,又看了看一脸笃定的伍六一,虽然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却还是认认真真把地址和要点记了下来。
他跟着伍美娟干了两年,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
美娟姐后面,有一位极其精明、极其有眼光的老板。
每一步决策,就没有错的。
接下来,伍六一又跟他交代了门店装修需采用极简风,以及服务员的培训事宜。
李龙一笔一划全记在了本子上,又跟伍六一确认了几个细节,才小心翼翼地把手册收起来,起身告辞,说下午就去丽都那边看铺面。
送走李龙,伍六一转身回了二楼书房。
刚坐回书桌前,想拿起钢笔继续改剧本,桌上的座机就“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六一啊,我黄一贺。”
伍六一挑了挑眉,知道这是他的“年抛好友”上线了。
俩人平时联系不多,可一到临近春晚筹备的节点,黄一贺准保会准时找上门。
春晚办了三届,前两届他都靠着伍六一给的本子、出的点子爆了经典,唯独1985年那届,他没听伍六一提前劝的“别去工人体育馆”的忠告,最后办得口碑崩盘。
被观众写信骂到了台里,他也成了唯一一位事后在《新闻联播》里向全国观众道歉的春晚导演。
“黄导,稀客啊。”
伍六一靠在椅背上,笑着调侃,“让我猜猜,是您家公子要结婚,通知我去喝喜酒?说吧,定在喜来登还是王府井大饭店?我提前备红包。”
“六一,你就别拿我打趣了。”
电话那头传来黄一贺尴尬的干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只有个闺女。”
伍六一收了笑,开门见山,“说吧,这次要我出什么力?是写个小品本子,还是填首晚会的歌?”
“都不是。”
黄一贺在那头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一字一句道,“六一,我想请你来,做今年春晚的总导演。”
“呃.....”伍六一刚端起来的搪瓷水杯停在嘴边,一口水差点呛出来,“黄导,您跟我玩真的?喝多了?”
“我清醒得很,这事我琢磨大半年了。”
黄一贺的语气认真,“大半年前,春晚刚结束,我被观众骂、被领导批,差点就递了辞职报告的时候,不就跟你提过一嘴这事么?”
伍六一这才想起来。
1985年初春晚惨败之后,黄一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自责里,一度要引咎辞职,还是台里领导硬拦了下来。
那时候他给伍六一打过一通电话,翻来覆去地说后悔当初没听他的劝,还提了一句“来年春晚,我想请你过来掌总”。
当时伍六一只当他是受了打击一时兴起,随口安慰了两句就过去了,万万没想到,时隔大半年,他竟然真准备旧事重提。
“黄导,我不合适。”伍六一缓过神,“一来,我没这精力,二来我不是你们台的人,连广电系统的边都不沾,名不正言不顺,领导都不会同意。”
“领导同意了。”
“啥?”伍六一直接愣了。
“那还有假?前两届春晚,你的功劳有目共睹,全国观众都看着呢,台里领导更记在心里。我跟台长提了这个想法之后,台里专门开会征求了各方意见,上上下下大多都觉得你合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编制的事也好解决,我们给你申请一个春晚总顾问兼执行总导演的身份,台里给正式聘书,发专项补贴,名正言顺,就算是我们请的专项人才,谁也说不出闲话。”
伍六一握着听筒,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他是真没想到,黄一贺竟然把这事办得这么扎实,七扭八拐的,竟然真的把一个外人当春晚总导演的事,磨出了落地的可能。
“黄导,这事太大了,你先容我好好想想。”伍六一缓了缓神,认真道。
“行,我不催你,但你得尽快给我准信,最好一周之内给我回话。”
黄一贺也不逼他,“离春节还有小半年,可晚会的筹备、节目筛选、班子搭建,现在就该动起来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挂断电话,伍六一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脑子里飞速地盘算起来。
首先是时间问题。
《红高粱》电影要用到的前两卷核心内容,他已经打磨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是把文学内容转化成剧本格式。
这事不用他一个人熬,老爹本身就有经验,肯定会帮他,他自己的工作量其实并不大。
《观止》更不用他操心,他去香江这几个月,周艳茹这个大管家、余桦这个二管家,把杂志经营得井井有条,基本不用他费神。
琉森的内地开店事宜,李龙已经打了前站,他只需要定个大方向,具体执行不用他盯。
这么算下来,他手里能匀出来的时间,应付春晚的总策划、大方向把控,完全是绰绰有余的。
想到琉森,伍六一的脑子里忽然像闪过一道闪电,瞬间坐直了身子。
春晚啊!那可是全中国独一份的、覆盖千家万户的超级晚会,是1986年全中国流量最高、影响力最大的传播平台,没有之一!
马季当年虚构的“宇宙牌香烟”,被黑龙江一濒临倒闭的地方小厂抓住商机,春晚次日即抢注“宇宙牌”商标,迅速投产。
“宇宙牌香烟”爆红全国,白盒 2元、红盒 3元,成为当时的潮流单品;烟厂起死回生,成为黑龙江十大名牌、牡丹江第一纳税大户,年利税超 10亿。
这就是春晚的恐怖影响力。
那琉森呢?如果能借着春晚的东风,把品牌打出去,那效果.....
伍六一越想越兴奋。
之前的三届春晚,不是没有品牌露出,可全都是国营大厂、集体企业,像是海鸥手表、永久自行车、上海缝纫机这些国民品牌,本身就家喻户晓,露个脸也只是锦上添花。
整个市场,还没人意识到春晚这个超级流量池的商业价值,更别说私营品牌借着春晚打广告了。
他要是能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琉森直接就能借着春晚,一步登顶国内高端成衣品牌的顶端,连市场教育的步骤都省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情怀在。
能在春晚这样的全民记忆中留下一笔,让人们回顾历史时将其评价为“最强一届春晚”。
听起来,也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这是有利的方面。
但凡事都有两面性,他即便挂着顾问的名头,终究不是台里人,也没什么靠山。
到时候思想很丰满,做的时候到处是掣肘。
万一,搞出个四不像,遭人骂,还不如不去。
想到这,伍六一拿起听筒,又给黄一贺回拨了过去。
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了起来,黄一贺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怎么这么快就回电话了?想通了?”
“在我给您准话之前,我先问您几个问题。”
黄一贺心里一喜,听这语气就知道有戏,连忙道:
“你问!只要我知道的,绝对不瞒你!”
“第一个问题,今年春晚,台里给的总经费,到底有多少?”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黄一贺支支吾吾的声音,底气明显不足:
“那个.....差不多......大概.....有两万块钱。”
“夺少?”
伍六一惊讶地吐出了东北口音,“两万?您妹寻我开心吧?”
“我也没办法啊!”黄一贺在那头叫苦不迭,“去年春晚预算 50万,是靠各单位认购春晚赞助纪念券凑的,结果晚会办砸了,这事还被上面批评了,今年绝对不能再这么搞了。台里财政紧张,能挤出来两万块钱,已经是咬着牙批的了。”
他话锋一转,又连忙补了句:“不过钱是少了点,但实物赞助还是能拉到的!健力宝、北冰洋那边已经谈好了,现场观众、演员的饮料他们全包了,康巴丝钟表厂也愿意提供现场的石英钟,还有几个国营服装厂,愿意给主持人、演员提供服装.....”
“得得得,您先打住。”伍六一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黄导,让我去帮帮忙,可以,但我有三个条件。只要有一条您觉得为难,咱们就好聚好散,全当我没听过这事,您看怎么样?”
“你尽管说!”
“第一,我只挂执行总导演的名,只抓晚会的大方向、节目核心、整体节奏,具体的执行、班子搭建、各部门协调这些琐碎事,还是得您来牵头,我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本事在体系里里外外协调。”
“这个自然!完全没问题!”
黄一贺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下来。
他心里门儿清,台里就算再信任伍六一,也不可能让一个外人全权把控春晚,他在前面顶着,既能让伍六一放开手脚,也能把控住体制内的框架,说是监工也好,说是兜底也罢,这个角色非他不可。
“第二,节目上,我需要百分百的指挥权和最终决定权。”
伍六一的语气严肃了几分,
“我要的是一台好看、接地气、观众爱看的晚会,不是各个部门、各个领导塞人情、塞关系户。当然,我也保证,绝对不胡来,所有节目都守得住底线,出了问题,我担责任。”
这话一出,黄一贺明显犹豫了。
在这个体制内,谈百分百的自由和决定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看似公平的晚会,从来不公平。
递条子、塞人,人情往来.....
可他沉默了几秒,还是咬了咬牙,狠狠道:
“行!这一条我答应你!我去跟台长拍板!”
“这最后一条,就是经费的问题。”
伍六一缓缓道,“上面拨款少,总不能让晚会办得寒酸,更不能让演员白干活,所以我要开源。
当然,不会是去年那种认购纪念券的形式,我要引入商业广告,而且是私营企业的商业广告。这三点都能接受,我就接这个活,您看如何?”
黄一贺瞬间陷入了沉默。
前两个条件,他还能靠着自己的资历、台里的信任去磨、去争取,可这最后一条,是真的踩在了红线边缘。
现在正是转型期,一切都在摸着石头过河,春晚作为年度晚会,能不能接私营企业的广告,上面没有明确的说法,更没有先例。
这事成了还好,要是不成,被上面批评,甚至叫停,那就是捅了娄子。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硬着头皮开口:
“六一,这一条,我现在给不了你准话。风险太大了,我得去跟台长、跟广电部的领导逐级汇报沟通,有了准信,我第一时间给你回电话。”
“行,那我就等您的消息。”伍六一也不逼他,爽快应下,“您沟通好了,咱们再谈后续的事。”
挂断了电话,伍六一并没有报太大的希望。
这三条的要求,可都不简单。
不过,少了一摊事,未必算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