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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赶上周末，于晓敏和伍美珠一起回了家吃饭。
为了应付这两个饕餮，张友琴一早就在厨房忙活，整出满满一大桌子硬菜，米饭直接焖了两大锅。
饭桌上，一大一小，两姑娘风卷残云，筷子几乎没停过。
张友琴开口：“咱们马厂胡同那片老房子，最近不少人家都在琢磨卖房，想搬去新盖的单元楼里住。”
伍志远在旁边搭腔：“是啊，就从今年开始，BJ一下冒出不少商品房，有产权，能落户，大家都想从平房搬去住楼房，能洗澡，上厕所不用去挤公厕。”
伍六一扒了一口饭，抬眼道：“是咱那片四合院？有人托您问，想卖给咱们？”
张友琴点头：“可不是嘛。之前胡老爷子、海老太太那两间房，不都被咱们买下来了？现在除了柳家没定准，你张大爷、李叔，还有杏花婶，都打算搬去楼房，前几天特意来问我，咱们要不要把他们那几间也一并收了。”
“柳家那边没松口？”
“也在犹豫，没说死。”
伍六一想了想，放下筷子：“能一起全拿下来，肯定是最好的，将来稳赚不赔。但差着一户，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有点别扭。妈，你回头跟杏花婶他们说，要买就一整块一起收，柳家要是也愿意卖，咱们就都接下来，但凡有一户犹豫不定，那咱们就先都不买。”
伍志远在一旁点头：“这主意好。这么一说，街坊邻居自己就会去劝柳家，省得咱们上门开口，反倒显得咱们贪心。”
“那小拽子怎么办？”伍美珠忽然停下筷子，一脸担心地问。
一提小拽子，桌上气氛稍微沉了沉。
张友琴叹了口气：“小拽子住的那间，早就归街道了。我平时回老房子，都会多带点吃的给他。可这一片邻居都要搬走，往后就剩他一个人，确实是个事儿。”
伍六一轻轻叹了口气：“人家要搬新房，咱们也拦不住。这样，等他们定下来，去问问小拽子的意思。他要是愿意，就去富强胡同那四合院住，房间多的是，平时跟着编辑部一起吃饭，正好编辑部也缺个看门人、守守院子。”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要是他不愿意挪地方，不想离开老胡同，我就找人隔三差五给他送够米面油和日用品，保证他饿不着、冻不着。”
伍美珠这才松了口气，眼睛一亮：“哥，你最好了！”
于晓敏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也跟着含糊不清地喊：“六一哥哥，是天下第一好的人！”
“嗯？”张友琴眉毛一挑，声调轻轻往上一扬。
于晓敏心里咯噔一下，立马反应过来醋坛子要翻，赶紧改口：
“阿姨是天上第一好！比谁都好！”
张友琴这才露出满意的笑，麻利地夹了一大筷子红烧肉，放进于晓敏碗里：
“还是晓敏嘴甜。”
于晓敏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好险，差点翻车。
伍六一转头看向伍美珠：“对了，过段时间，六一慈善基金会要组织去乡下做活动，义诊、支教、送药送物资，跑全国不少地方。你要是愿意，我给你报个名。”
“要！”
伍美珠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眼睛亮晶晶的，“就算你不提，我也正想跟你说这事呢！我想去乡下看看，也想出点力。”
张友琴一听立马担心起来：“去那么远？路上会不会太辛苦？吃不好睡不好怎么办？”
她还想再劝两句，伍志远轻轻碰了她一下，低声打断：
“孩子都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和担当，你别总拦着。”
张友琴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在当妈的眼里，孩子再大，也还是那个需要操心的小不点。
伍六一顺势转开话题：“妈，最近要是有整院的四合院出售，不管是咱们胡同还是别的地方，只要是一整院、不零散卖的，有多少咱们就收多少。”
张友琴早就被伍六一之前说的“四合院将来会大幅升值”说得深信不疑，当下一点头，干脆应下：
“行，妈记着了，碰到合适的就拿下。”
......
吃好了饭，伍六一放下筷子，道了声：
“我去趟电视台。”
“六一，你真能当春晚导演啊？”张友琴立马兴奋起来：“这要能成，我清明得去老家把坟再修修。”
伍美珠搭腔：“妈！这都修多少回了？可别折腾先人了。”
伍六一更是嘴抽抽。
他知道，在老妈眼里，得什么文学奖还真比不上参加春晚这种有影响力的事。
毕竟，她不看书，但她和朋友亲戚那是都看春晚的。
之前，伍六一参与那两届，他可没少炫耀。
“妈，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先别高兴太早。”伍六一给她泼了盆冷水，“就是过去跟黄导聊聊，成不成还两说。”
可这话半点没打击到张友琴的热情。
她起身给伍六一拿了外套，往他手里塞，嘴里还不停念叨：
“没事！我儿子有本事，肯定能成！老妈在家等着你的好消息！大胆去干，妈晚上给你包饺子！”
“妈，你这句就很春晚。”
伍六一随口应付了句，披上外套就出了门。
转眼间就到了电视台。
虽说他只是个“年抛”的春晚编外人员。
可这两年名气水涨船高，前两届春晚的爆火作品都出自他手，台里不少工作人员都认得他。
门口的核对完证件，刚巧碰到台里的一个老编导，笑着跟他打了招呼，一路把他引到了黄一贺的办公室门口。
伍六一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黄一贺的应声，他推门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冒了尖，一看就是熬了好几个通宵的样子。
他也不客气，自来熟地往沙发上一坐：
“黄导，我琢磨了一路，这事吧，还是你们台里自己人牵头最合适。我一个外人......”
“领导同意了。”
黄一贺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伍六一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你提的那三个条件，台里领导一条没落，全答应了。”
“节目上你有百分百的决定权，当然，必要的审查是有的，这不归我们系统管。另外，日常执行、部门协调，我全权牵头，你只管抓大方向，出了问题，我和王台长给你兜着。”
这回彻底轮到伍六一懵了。
“不是，王台长什么时候这么有魄力了？我记得他不是最怂.....”
“咳咳！少背后编排领导。”
黄一贺连忙打断他，起身走到门口，确认了下门锁后，才折回来，压低了声音，
“这事吧，有来头，前天王台长去广电部汇报工作，等着领导接见，恰巧赶上部里领导去海子里开会，碰到了那位。”
伍六一瞬间就懂了“那位”是谁。
第一届春晚的时候，他带着陈培斯、朱石茂赶去救场，表演完《吃面条》之后，还受到了那位的亲自接见，夸他的小品接地气，老百姓爱看。
“那位特意提到了春节联欢晚会的事。”黄一贺说到这，语调都变了，带着激动，
“那位说：春节联欢晚会，是办给全国老百姓看的，老百姓爱看什么，我们就办什么。要多听听群众的意见，多让有想法、有能力、懂老百姓的文化工作者参与进来，不要怕用新人，不要怕闯新路。
改革开放，各行各业都要摸着石头过河，文艺工作也一样，只要是老百姓欢迎的、不跑偏的，就可以大胆试，大胆闯。”
伍六一坐在沙发上，听得浑身热血沸腾，一拍桌子：
“好！黄导，那我加入进来！咱商量下，这春晚这台戏，该怎么唱！”
黄一贺也激动了，攥着他的手：“行，咱哥俩，就把这台戏唱好。”
“黄导，差辈了！”
“少这么不解风情。”黄一贺笑着摆了摆手，随即收敛了笑意，
“你说，咱第一步先从哪下手？”
伍六一语气也郑重起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第一点，就得先从钱上破局。台里就给那两万块钱，别说搭舞台、请演员、做直播保障了，连全剧组工作人员仨月的盒饭钱都够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再好的想法也落不了地，出不了效果。”
“那你.....是真打算引入私营广告？”黄一贺语气依旧带着犹豫，“去年的事刚被上面批评过商业化，咱这一步迈出去，万一再被揪着说事.....”
伍六一清楚他心里的疙瘩了，去年那场惨败，不仅让他在全国观众面前道了歉，更是磨掉了他大半的底气，如今但凡沾点风险的事，都忍不住打怵。
他没有急着反驳，反而放缓了语气：
“黄导，我就问您一句，去年春晚结束后，您坐在空无一人的工人体育馆里，看着满地狼藉，听着广播里、报纸上全是批评的声音，领导的问责，您心里难不难受？窝不窝囊？”
黄一贺的身子猛地一僵，嘴角泛起苦涩。
伍六一没有停，继续循循善诱：
“您呐，眼瞅着就要退休了，难道就不想堂堂正正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自古英豪不遭兴运，恐亦未免湮没销铄，与草木俱腐。
之前是时也，命也。
如今重头再来，您就想办一场普普通通的晚会，一场后世提都不愿意提起的晚会？
就不想让之前骂过咱的人，刮目相看？”
“想！我怎么不想！”黄一贺猛地一拍桌子，情绪瞬间涌了上来，“我这大半年，做梦都想把这个面子挣回来！”
“这不就对了！”伍六一趁热打铁，“想要翻身，就不能再畏手畏脚，不能再抱着前怕狼后怕虎的心态。”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再说了，上面领导都发话了，让咱大胆试、大胆闯，咱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黄一贺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狠狠咬了咬牙，一拍大腿：
“好！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伍六一知道，火候到了。
剩下的就好解决了。
“那六一，你说以前来赞助的，全是国企、集体大厂，私营个体户，能来赞助咱们春晚么它们愿意么？”
“先试试呗，咱先广发消息，看看有没有人愿意来谈。要是真没人响应，也没关系，我有个亲戚在做服装品牌，叫琉森，现在香港、BJ都有店，让他来接这个赞助。钱的事，我来兜底。”
“这怎么行！”黄一贺瞬间急了，连忙摆手，“万一赞助了没效果，人家品牌亏了，你怎么跟亲戚交代？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亏了又如何？”伍六一摆了摆手，语气坦荡：
“咱办这台春晚，为的是什么？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是为了给全国老百姓办一台热热闹闹、开开心心的春节晚会，让家家户户过年都能看得乐呵。为了这个，咱们个人吃点亏、受点损失，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让全国人民过年能多几声笑，这点付出，值了。”
黄一贺看着他坦荡的眼神，心里瞬间涌上一股热流。
他重重地拍了拍伍六一的肩膀，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
“六一，你真是个好人！”
伍六一偷笑，没再多说这事：
“这第二点，黄导，我跟您把话说在前头，今年的春晚，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再挪去别的场馆，就用台里一号演播厅。不大不小，正好坐个五百名观众，大家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才有团圆味。”
这话一出，黄一贺又尴尬起来。
“知道知道！”
他说着，又抬头问：“对了，那咱这届春晚，总得定个核心主题，你觉得，用什么合适？”
伍六一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团圆、欢乐、迎新春。”
“节目方面呐？”
“把重点放在语言类节目吧，陈培斯和朱石茂两人肯定要来，相声组多备两个，看看效果。小品这种形式，也要灵活起来.....对了，”
伍六一顿了一顿，说道：
“我这有几个人，需要特别邀请来，我写给你。”
伍六一拿出笔，在黄一贺的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名字。
黄一贺边看边问：
“赵丽蓉老师我知道，正和我们杨洁导演拍《西游记》，这赵苯山、郭坦森、黄红、郭俊杰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