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伍六一彻底陷入了一种“薛定谔的忙碌”里。
两边都有一堆事等着他拍板,可两边又都不用他当盯全程的主力。
《红高粱》剧组的筹备紧锣密鼓,外景地的选景、酿酒坊的实景搭建、道具组老物件的还原,但凡拿不准的细节,都要等他和伍志远一起拍板。
至于具体怎么租地、怎么搭景、怎么收罗老物件,全交给伍志远和剧组的老班底落实。
往往伍志远带着人干活时,他就在膝盖上整理剧本。
春晚筹备组这边,前期工作更是千头万绪。
一号演播厅的舞台搭建、各部门的协调动员、全国各地报送节目的初步筛选,全靠黄一贺这个浸淫电视行业几十年的老炮带着人往前冲。
伍六一依旧只抓大方向,剩下的执行琐事,全不插手。
专人专用。
往往黄一贺在会议室里跟各部门负责人开协调会,他就在办公室里写小品,写歌词。
也就在这半个月里,“伍六一出任1986年央视春晚执行总导演”的消息,顺着报纸、广播不胫而走,瞬间在燕京乃至全国掀起了不小的议论声浪。
支持的声音占了大半,尤其是普通观众,大多买账。
《燕京晚报》做了专题短评,写道:“前两届春晚最出圈的小品、最让观众记挂的节目,皆出自伍六一之手。他是最懂老百姓过年想看什么的创作者,电视台敢用新人、善用能人,打破条条框框,值得肯定。”
胡同里的大爷大妈凑在一起聊天,都念叨着:
“就是老伍家那小子吧,写《吃面条》那个?踏马前年,我差点笑背气过去,要不是我家那小子,掐我人中,我能乐过去。”
可质疑的声音同样有之。
最核心的论调,就是“隔行如隔山”。
不少广电系统、电视圈的老派从业者,私下里议论纷纷,觉得央视这步棋走得太险、太疯。
有电视的前辈在会议上直言:
“会写两个小品本子,和能操盘一台面向全国的直播春晚,完全是两码事。四个小时的直播,容不得半分差错,一个写小说的年轻人,懂什么镜头调度?懂什么直播应急?懂什么十几个部门的协同配合?到时候出了岔子,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还有人翻出1985年春晚惨败的旧账,冷嘲热讽:
“去年刚在全国观众面前鞠躬道歉,今年就敢让一个外行来掌总,简直是拿国家台的脸面、全中国老百姓的年夜饭当儿戏。”
这些议论,伍六一不是没听到。
张友琴天天盯着各家报纸,看到夸儿子的,就剪下来夹在本子里,转头就去胡同里跟老姐妹炫耀。
看到说坏话的,气得当场骂两句,回家还劝他:
“别听那些人瞎咧咧,咱有真本事,不怕他们嚼舌根。”
可伍六一自己,反倒半点没受这些议论的影响。
他心里门儿清,不管是捧他的还是骂他的,最终都要靠除夕夜的晚会说话。
观众从来不管你是内行还是外行,不管你拿过多少国际大奖,只认一个最朴素的标准:
节目好不好看,过年看得开不开心。
调度上有黄一贺,他只把握好大方向,以及作品。
最重要的,是他手里的牌全是王炸。
有时,伍六一在想,自己是不是太不地道了。
这未来的几年精华,可都要让他一股脑秃噜出去。
不过,管他呢。
他就办这一届,下届死活不来。
我走后,管它洪水滔天?
就在伍六一完成了大部分的小品创作时,黄一贺找上门来。
“六一,你要的那些人,大部分都到了,有的都来好几天了,要不要我把他们叫来?”
“别了,还是我亲自去。”
黄一贺心里清楚,名单里不少人都是各大文工团的台柱子,还有些是在曲艺圈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前辈,伍六一亲自上门,也算是礼贤下士,给足了对方面子。
“你打算先看哪个前辈?”
“铁岭那个.....”伍六一说完就往门外走去。
“呃.....”
黄一贺先是愣在原地,片刻后才追了上去:
“六一,你那朋友靠谱么?不是说....二人转有些低俗么,咱们这春晚舞台,能行么?”
“您就别担心了,我那朋友说,这赵苯山啊,在东北已经家喻户晓,《摔三弦》说是一绝,成色怎么样,咱看看就是,还有啊,”伍六一歪头看向黄一贺:
“黄导,这人民群众爱看的,咱们就说是低俗了,黄导,你这离人民群众可远了。”
“行吧.....”
“他现在住哪?”
“好像是不远的招待所。”
伍六一步伐快了几分,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到这位未来的小品之王。
......
赵苯山已经来了七天,是最早一批到燕京的。
来之前,团里跑过场子的老大哥拍着他的肩膀说:
春晚这种全国级的大舞台,不送礼根本摸不着门路。
他咬了咬牙,把自己跑遍东北城乡演拉场戏、攒了大半年的积蓄全掏出来,托人买了一整箱封条完好的茅台。
整整12瓶,用帆布包裹得严实,背着就进了京。
可真到了地儿,他彻底抓了瞎。
人生地不熟的,别说春晚导演组的人,就连看大门的,他都不敢随便搭话。
既不认识能说上话的人,也不知道这礼该往哪送。
他本就脸皮薄,真要堵着人家办公室门塞酒,他张不开那个嘴,迈不开那个腿。
可就这么灰溜溜地背着酒回铁岭,他又丢不起这个人。
回去跟团里人一说,自己连礼都没送出去,这脸往哪搁?
亲戚怎么看他?朋友怎么看他?
隔壁村王寡妇怎么看他?
思来想去没辙,他索性窝在招待所的小房间里,一天喝一瓶。
别说,这茅子就是不一样。
今天已是第八天,床底的空酒瓶已经排了六个,手里刚开的这瓶,倒了一杯,瓶里只剩个底儿。
就在他端着酒杯,准备再抿一口,房门忽然“咚咚咚”地响了。
赵苯山一激灵,扯着嗓子问:
“谁呀?”
“赵老师您好,我们是春晚筹备组的。”
赵苯山又惊又喜,连忙把桌上的酒瓶、空酒盒子一股脑全塞到床底,又抻了抻身上皱巴巴的中山装领子,才快步过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老一少两个人。
赵苯山心里飞速盘算了一圈,估摸着年长的是领导,起码是个科长。
年轻的应该是个干事。
他侧身让开门口,满脸堆笑:“两位领导,快请进!快请进!”
房间小得可怜,也就七八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窄得很。
赵苯山手忙脚乱地把床上堆的衣服、被子往床角扒了扒,腾出能坐的地方,又找搪瓷缸子倒水:
“领导快坐,地方太小,委屈二位了。”
“赵老师,冒昧打扰了。”黄一贺先开了口,问,“从铁岭远道而来,路上不容易吧?”
“回领导,我从铁岭开原县莲花乡石嘴沟子来的,先坐拖拉机,再倒火车,就到咱这儿!”
不知为何,伍六一虽然知道赵苯山此时完全没有表演痕迹,是纯紧张。
可他就是忍不住想笑,脑子里已经自动补了句:
“这火车票能给报销不?
房间里还有些酒味,伍六一开口问:
“赵老师,这是中午喝酒了?”
赵苯山一听这话,脸瞬间有点发烫,暗道坏了,让领导闻着酒味了,第一印象就毁了。
他连忙挠了挠头,憨笑着打圆场:“嗨,这不是人生地不熟的,晚上睡不着,抿两口解解乏,让领导见笑了。”
嘴上说着,他脑子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这俩春晚筹备组的人主动找上门,肯定是有说法的,能不能上春晚,说不定就看今天这一下了。
他咬了咬牙,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装茅台的纸箱子,里面还剩四瓶没拆封的。
当即就从箱子里掏出三瓶,硬往黄一贺手里塞,又拿了两瓶往伍六一手里递:
“领导,大老远跑过来辛苦,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您二位千万收下!以后我这边,还得麻烦二位领导多关照!”
黄一贺手里被塞了两瓶酒,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又把酒推了回去,语气变得严肃:
“赵老师,这可不行,我们有纪律,绝不能收这个。”
他心里也暗自摇了摇头,原本对伍六一力荐的这个东北老伙子还有几分期待,现在一看,上来就搞送礼这一套,难免对他多了几分不看好。
伍六一却没推那瓶酒,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笑着放回了箱子里:
“赵老师,别紧张,我们今天过来,就是想跟你聊聊节目,不是来查岗的。我听说你在东北演的《摔三弦》,很不错。”
赵苯山听着伍六一温和的语气,心里的紧张松了大半。
伍六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装订好的剧本,递到了赵苯山手里:
“这是我们为春晚写的一个小品本子,叫《牛大叔提干》,你先看看,觉得合不合你的路子。”
赵苯山连忙双手接过剧本,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
越看,他眼睛越亮,后背都不自觉地挺得笔直。
这剧本很对他的路子。
讲的是东北农村的牛大叔,去乡里给村里小学要装窗户的玻璃,结果被办公室的干部拉着陪酒、搞形式主义,满嘴的扯淡。
有笑点,有趣味,又有嚼头。
立意也好。
虽说,他演小品不多,大多是二人转,但这本子,看得出来,绝对的好作品。
他一口气把剧本看完,说道:“领导!这本子写得太好了!能写出这样的作品,绝对是高人!”
黄一贺:“大作的作者,就是你眼前这位。”
赵苯山“啊”了一声,想都没想,猛地往前一步,一把握住了黄一贺的手,使劲晃了晃,满脸敬佩:
“哎呀!老师!您真是大才!我赵苯山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优秀、这么有嚼头的好本子!能演您写的戏,我荣幸啊!”
黄一贺被他握得一愣,随即脸一红,哭笑不得地抽回手,又指了指旁边的伍六一:
“你找错人了,本子是他写的,跟我可没关系。”
赵苯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看黄一贺,又看看旁边气定神闲的伍六一。
脑子嗡的一声,合着自己刚才把正主认错了?还把人家当成了跑腿的小干事?
也就愣了一下,他瞬间反应过来,立马转身,双手紧紧握住了伍六一的手,动作还挺丝滑。
仿佛,刚才的话,就是对伍六一说的。
黄一贺这才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口:
“赵老师,正式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伍六一老师,是本届央视春晚的执行总导演,也是整个晚会的艺术总监,你手里的本子,就是伍总导演亲自为你量身写的。我是黄一贺,本届春晚的副导演。”
赵苯山听完这话,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手里的剧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脑子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总导演?!
这个看着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竟然是春晚的总导演?!
自己刚才不仅把人家当成了跑腿的小干事,送礼还只给人家少塞了一瓶?!
鞋拔子脸瞬间涨得通红,亏了刚才喝了酒,脸上本就带着红意,才没显得太过狼狈,可心里早就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暗叫一声完了,自己这么不懂事,连人都认反了,这上春晚的机会,怕是要直接飞了!
伍六一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依旧随和:
“没事,本子你也看了,合你的路子,就好好演。明天上午九点,到央视一号演播厅旁边的语言类排练室报到,我们一起磨本子,排节目。”
赵苯山猛地抬起头:“伍总导演.....您.....您是说,这机会......给我了?”
“能不能最终上春晚的舞台,看你最终排练的效果。”伍六一笑着道,“但我很看好你,并且相信你!”
赵苯山听完,激动得嘴唇都在抖:
“伍导!黄导!您二位放心!我绝对不掉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