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而过,1986年,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来了。
《观止》杂志这一年依旧风头正劲。
名气越做越大,全国各地寄来的投稿信堆成了小山,编辑们再也不用像创刊时那样,愁眉苦脸地四处求稿。
年前的编辑部会议上,伍六一最终拍板,从今年起,《观止》从季刊正式转为双月刊。
这意味着《观止》,彻底迈入了全新的发展阶段。
也是在这一期开年首刊上,伍六一将《红高粱》的前两个章节全文刊发。
杂志一经出版,瞬间在国内文学圈掀起了轩然大波。
这是他拿下龚古尔文学奖之后,首次发表的本土严肃长篇作品,整个文坛都盯着。
想看看这位拿了国际大奖的年轻作家,到底能交出一部怎样的作品。
另一边,央视春晚的筹备也进入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已经完成了四次带机彩排。
最终敲定的主持人阵容,和伍六一记忆里的原版分毫不差:
赵忠祥、王刚、姜昆、刘晓庆、方舒、顾永菲,六个人风格互补。
最让伍六一意外的是,和大人一口英语说得字正腔圆。
伊丽莎白二世闭着眼睛听,都得说句地道。
私下聊起来才知道,他从没留过洋,全靠跟着广播、翻着字典一句句自学,真是不简单。
历史总有它强大的惯性。
除了为温美玲、周慧敏量身打造的两首歌曲外,歌舞类节目几乎沿用了86年原版的经典阵容:
《军港之夜》《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我的中国心》......
大多不是首唱,却胜在旋律经典、传唱度高,质量稳得很。
可语言类节目,却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前世这届春晚,语言类节目全靠陈朱二人的《羊肉串》一枝独秀撑场面。
这一次,伍六一直接把未来十年能封神的语言类精品全搬了过来,个个都是王炸。
前三次彩排,现场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根本停不下来,负责切镜头的工作人员,乐到身体发软,险些耽误了镜头切换,被黄一贺狠狠批了一顿。
饶是看了一遍又一遍,彩排现场的工作人员,还是忍不住被逗得笑出声。
直到这最后一次全流程带妆彩排,所有节目才算彻底稳住了节奏,分秒不差地卡着时间推进。
也正是在这次彩排的后台,伍六一第一次见到了专程从香港赶来的温美玲和周慧敏。
两人两天前就到了燕京,一直扎在录音棚里练伍六一写的歌,今天是第一次正式进彩排现场。
伍六一推开专属化妆间的门时,温美玲瞬间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眼里有光,快步迎上来,欣喜道:
“伍生,终于见到你了!”
伍六一丝毫不怀疑,如果没有周慧敏,温美玲指不定还要做出什么出格动作。
而旁边的周慧敏也跟着站起身,脸上带着清甜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些许崇拜:
“伍生,你瞒得我好苦。签代言的时候只知道你是琉森的老板,后来才知道,你竟然是这样的大作家,现在连春晚都是你在掌总。”
伍六一笑着和两人分别握了握手,示意她们坐下聊,顺手关上了化妆间的门。
寒暄了两句后,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语气郑重:
“有句话,我必须跟你们先说在前头,你们来参加内地的春晚,要冒极大的风险,你们也清楚,但凡和内地深度合作的艺人,几乎都会被全面封杀。美玲你已经是TVB的当家花旦,春晚一播,后续很可能接不到任何戏约,演艺生涯直接受影响。
慧敏你刚出道,还没签唱片公司,对封杀的后果没概念,最坏的结果,就是你未来在香港娱乐圈,找不到任何工作。”
他顿了顿:“现在还有半个月,你们要是想退出,现在还来得及,我一点都不会怪你们,也能立刻找到合适的人补上你们的节目,绝不会让你们为难。”
话音刚落,温美玲立刻摇了摇头:
“伍生,我不在乎。那个圈子,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我早就倦了。之前我跌入谷底的时候,是你拉了我一把,给了我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封杀就封杀,我没什么怕的,现在能为你做些事,我反而更开心。”
伍六一心里微微一动,看向旁边的周慧敏。
小姑娘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迟疑,随即就消散了,她坐直了身子,看着伍六一:
“伍生,我能有今天,全靠您的栽培。要不是您签我做琉森的代言人,给我写歌,我现在还和我妈挤在唐楼里。
现在我妈已经搬出了唐楼,住上了带阳台的新房子,我也有了自己的二手车,日子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样子了,没什么不满足的。”
她说着,忽然俏皮地眨了眨眼,笑着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三年之后,您不会跟我续签代言合同呀?”
伍六一笑了笑:“放心,你们不会因为今天的决定而后悔的。暂时的损失,我会在未来,千倍百倍地还给你们。”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工作人员轻轻的敲门声:
“伍导,黄导让我来喊您,彩排要开始了。”
伍六一伸手看表,还有一刻钟到八点,起身走出化妆间,往演播厅导播台走去。
时间转眼到了八点,节目陆续开始。
一个跟着一个,严丝合缝地按着时间表推进,节奏很稳。
直到离侯耀文、石富宽的相声《戏迷》上场,还差两个节目的时候,一个工作人员慌慌张张地冲到导播台边,焦急道:
“伍导,黄导,侯老师还没来!联系不上人!”
伍六一握着对讲机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下去,一股火气从心底翻了上来。
前几次彩排,多次迟到,第一次伍六一没多说,只在彩排结束后,把所有语言类演员叫到一起,三令五申强调了进场时间和彩排纪律。
第二次迟到,伍六一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批评了他一顿。
结果第三次彩排,他依旧踩着节目开场的点冲进来,身上的相声大褂扣子都没系完,连口型都没对上。
说实话,这段《戏迷》本身就只是中规中矩的水平,全靠家世和名气撑着,放在这届全是王炸的语言类节目里,根本不够看。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半点不尊重舞台,耍大牌耍到了春晚的彩排现场。
这届春晚,伍六一有个和往届所有春晚都不一样的铁规矩:
严格卡点。
每个节目都有精确到秒的固定时长,彩排与直播的误差不得超过30秒,总时长严格控制在4小时30分钟,确保零点钟声分秒不差地响起。
也正因如此,他从筹备第一天起,就三令五申,所有演员,必须在自己节目上场前半小时,到后台候场室就位,不得迟到。
春晚不是商演,不需要你提前八个小时到场候着,只需要提前半小时就位,就这么简单的要求,侯耀文却依旧我行我素。
黄一贺看着伍六一沉下来的脸,心里咯噔一下,只能硬着头皮凑过来,打圆场:
“六一,你先别生气,耀文他最近....家里出了点变故,事多,可能耽误了。”
伍六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什么变故?抛弃发妻,和女歌手同居,转头又出轨小他二十岁的年轻演员?”
黄一贺尴尬地闭了嘴。
伍六一心里还有后半句没说出来:就这点破事,后来还闹得人尽皆知,被出轨的女演员反手给他戴了绿帽子,跟了自己的师侄,结果他自己闹得净身出户,转头又娶了个比自己亲女儿还小的演员。
一辈子都在这些烂事里打转。
导播间里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平时看着随和的年轻总导演,这次是真的动了真火。
前面的小品已经进入了尾声,离《戏迷》上场,只剩最后三分钟。
就在这时,导播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侯耀文晃悠着走了进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一屋子人都盯着他,才不紧不慢地把烟拿下来:
“不好意思啊各位,路上堵车了,来晚了点。”
语气轻飘飘的,没有半分在意。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心里门儿清。
这理由也太拙劣了。
电视台在城西,这个点根本不是早晚高峰,马路上连自行车大军都没有,上哪堵车去?
伍六一没起身,依旧坐在导播台的主位上,抬眼看向他,面无表情:
“侯大师,您这踩点的本事,是真高明。四次彩排,三次迟到,次次都有理由,我还以为,这次您能给我们个新鲜点的说法。”
侯耀文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是演艺圈名门之后,走到哪不是被捧着敬着。
上次毫不留情地批评,已经让他心里不爽已久。
这次又来了。
他一个写小说的外行,竟然当着这么多工作人员的面,毫不留情地怼他,让他瞬间下不来台。
凭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也冷了下来:
“伍导,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四九城这么大,堵车不是很正常?我这不赶在节目开场前到了?耽误不了事不就行了?”
“耽误不了事?”
伍六一终于站起身,个子比侯耀文高出小半个头,
“我三令五申,节目上场前半小时必须候场,你踩着开场的点进来,连麦都来不及试,词都来不及顺,出了直播事故,你担得起?还是我担得起?全剧组几百号人熬了小半年的心血,就为了除夕夜给全国老百姓交一份满意的答卷,你拿这个当儿戏,就是耽误了所有人的事。”
“你少拿大帽子压我!”
侯耀文炸了,梗着脖子道,“我说了不耽误,就绝对耽误不了!一段相声而已,我闭着眼都能说下来,还用得着提前半小时候场?不就是个破总导演,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既然侯大师觉得,这春晚的舞台,是个破地方,那您就别上了。”
伍六一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像扔出了一颗炸雷,“这段相声,不用演了。你可以走了。”
整个导播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都没想到,伍六一竟然真的敢在最后一次彩排,离直播只剩几天的时候,直接把侯耀文开了!
侯耀文自己都懵了,愣了足足三秒,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伍六一,怒极反笑:
“你说什么?让我走?伍六一,你疯了?都第四次彩排了,节目单早就定了,还有几天?这空档,你把我开了,这个窟窿你怎么填?全国直播的春晚,出了播出事故,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这个就不劳侯大师操心了。”伍六一冷冷地抬了抬手,对着门口的保安道,“送侯大师出去。彩排现场,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两个保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面沉如水的伍六一,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侯耀文,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侯耀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伍六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狠狠啐了一口,甩袖子摔门而去。
导播间里依旧鸦雀无声,黄一贺急得满头是汗,凑到伍六一身边,声音都在抖:
“六一!你疯了!这七分半的空档怎么办?离直播就半个月了,临时加节目根本来不及!报上去的节目单也没法改啊!”
伍六一没理他,转头看向负责计时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问:
“《戏迷》原定时长,精确到秒,是多少?”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连忙回话:
“回伍导,七分二十秒,我们按七分半卡的总时长。”
伍六一缓缓点了点头,坐回导播台的主位上,看着监控屏幕里,已经进入收尾阶段的小品,开口:
“全场静默七分半,节目照常,窟窿我来填!”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所有人都沉着一颗心。
距离正式直播满打满算,还有三天,这伍导演能怎么办呢?
找人排个小品?
可小品已经够多了。
再多就要失衡了。
唱歌?
可前面已经连续两首,再打乱顺序,全都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