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彩排时间,全程都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氛围里往前推进。
侯耀闻被当场请出彩排现场的事,让全剧组上上下下都提着一口气。
镜头切换、道具衔接都比往常谨慎了数倍,生怕出半点岔子,撞在正在气头上的伍六一枪口上。
直到演播厅里响起温美玲和周慧敏清甜明丽的歌声,才让所有人的心情渐渐舒缓开来。
整场彩排连轴转,折腾到半夜十二点,才终于走完了全流程。
工作人员陆续离场,演播厅的灯一盏盏熄灭。
伍六一没走,独自一人窝在给他安置的临时办公室里,对着桌上的节目单发呆。
他脑子里还在盘算那七分半的空档到底该怎么填。
与此同时,二楼的休息室里。
马继和徒弟姜坤正聊着。
“师父,您说今天这事儿,伍导是真敢干,直接把侯耀文给请出去了。现在倒好,原定的三个相声,直接砍没了一个,整场晚会就剩我跟唐杰忠的《唱歌的姿势》,还有小师弟冯巩他们那一段,拢共两段,太单薄了。”
马继弹了弹烟灰,长长叹了口气:
“砍了不冤。四次彩排三次迟到,拿全剧组几百号人熬了小半年的心血当儿戏,换我是总导演,我也容不下他。我愁的不是他那点私事,是今天彩排现场的动静,你也都看见了。”
“我怎么没看见。”姜坤的语气焦虑:“那赵丽蓉老师一上场,台下笑得快把房顶掀了,东北来的那个,连唐杰忠都笑得肚子疼,可一到咱们相声节目,台下瞬间就静了,除了几个老包袱响了两声,剩下的时间,观众都在喝水歇气,纯纯成了小品的缓冲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师父,前两年我就跟您念叨过,这小品来势汹汹,不是闹着玩的。您当时还说,相声有上百年的底蕴,天桥撂地传下来的真功夫,不是个新鲜玩意儿能比的。”
马继闻言苦笑了一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眼神里满是复杂。
在马继眼中,相声自清末民初就是四九城天桥撂地的把式,平地扣饼,对面拿贼,一块醒木一把折扇,画个圈就能围起一圈观众,全凭一张嘴吃饭。
从江湖卖艺的玩意儿,到解放后上广播,如今又上了电视这新媒体,风风雨雨一百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我当时觉得吧,小品就是话剧团里训练演员的边角料,火个三五年也就过去了,哪成想.....今年被上了一课啊!”
“这伍六一太妖孽了!”姜坤啐了一句,“从第一届春晚就开始,随便拉来两个演员,就获得了春晚最受欢迎的节目,我看今年就看咱们那两相声也是白费。”
马继叹了口气:“我更担心的,是今年三个相声变两个,明年呢?两个变一个?再过两年,春晚的舞台上,是不是就没咱们相声的位置了?”
休息室里瞬间静了下来,只有窗外走廊里传来工作人员收拾道具的声响。
姜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师父,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离直播就剩三天了,那七分半的空档,总不能真像伍导放话的那样,全场静默吧?
台里领导第一个就不能同意。这空档,加歌曲时间不够,加新小品更不现实,演员磨合、舞台走位、镜头调度,没半个月根本拿不下来。
唯独咱们相声,两个人、一张嘴、只要本子够硬,三天时间足够磨熟,就能直接上台。”
马继抬眼看向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你也想到这一层了?我这一晚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事。这窟窿要填,还是相声最合适。”
“那您有现成的本子?”姜坤眼睛瞬间亮了。
马继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我手里磨了小半年的几个本子,不是不行,是放上去,还是老样子,别说压住前面的小品,就连被毙的《戏迷》能不能压住都是一说......”
休息室里又陷入了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姜坤小声开口:“.....师父,你要不要请伍导给咱们写个相声本子?”
这话落地好久,又是久久的沉默。
相声讲究师承,讲究门派。
马派、侯派、常派....
这水是深的。
马继也猜得出,伍六一不是没写相声的能力,而是因为考虑到这一层,所以才只写小品。
半晌,马继才开口,依旧带着顾虑:
“离直播就三天,他是总导演,手里一堆事,能不能抽出空写?
就算写了,本子合不合适?
能不能赶得上直播?
万一搞砸了,不仅填不上窟窿,还砸了相声的牌子,我怎么交代?”
姜坤听完,反而松了口气:
“师父,试试吧,伍六一是什么人,你不清楚,我清楚,之前我是看着《吃面条》问世的,他有这个能力,如果咱们什么都不做,才是砸了相声的招牌。”
马继坐在椅子上,盯着烟灰缸里的烟蒂,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终于猛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说的对!”
俩人一前一后出了休息室,询问了工作人员,得知伍六一依旧在办公室里。
马继便上了楼。
站在办公室门口,却又像被钉在了原地。
刚才在休息室里被徒弟说动的那股劲,到了门前,又被翻涌的顾虑压了回去。
他在相声界干了一辈子,如今要低这个头,去求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给咱们写相声本子?
传出去,同行怎么看?
会不会说我马继急红了眼,丢了整个相声界的脸?
就这么徘徊了足足一刻钟,烟头都掐灭了两个,他才终于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抬手就要去敲门。
结果手刚抬起来,办公室的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
伍六一手里拎着个暖壶,一开门就看到门口站着的马继,愣了一下,满脸纳闷地问:
“马老师?您怎么在这?这大半夜的,还没回去?”
马继的手还僵在半空中,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局促,反应过来的瞬间,立马伸手抢过了伍六一手里的暖壶,笑得一脸憨厚:
“伍导这是要去打水是吧?您坐着您坐着,我来!我正好也要去水房,顺路!”
话音未落,他拎着暖壶,转身就快步往走廊尽头的水房走。
伍六一站在门口,看着马继的背影,满脸疑惑,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大半夜不回家,在自己办公室门口晃什么?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不一会儿,马继拎着暖壶回来了。
推开门,就见伍六一已经拉了两把椅子到办公桌旁。
“伍导,水给您打回来了。”马继把暖壶放在桌角,半点没有相声界泰斗的架子。
伍六一笑着给他倒了杯热水,推到他面前,开门见山:
“马老师,您大半夜不回家,总不能是专程来给我打壶热水的吧?有话不妨直说,是不是为了侯耀闻来的?”
马继对着伍六一拱了拱手:
“伍导,什么都瞒不过您,侯耀文那事是他咎由自取,我不想管,也管不着。我关心的是相声,整场春晚就两段相声,再这么下去,观众快忘了我们这手艺了。”
他顿了顿,把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我知道您是创作大家,观众们爱看什么,您摸得比谁都透。所以我厚着这张老脸来求您,能不能请您出手,写一个相声本子?只要您肯写,我这边的人,都记得您的好!”
伍六一没立刻答应,也没拒绝,问:
“马老师,你能立马拉起多少个会说相声的人?”
马继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啪”地一下拍了下大腿:
“伍导,别的我不敢保证,人,我有的是!您要高水平的,我立马能给您组织起七八个来,全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上了台绝不给您掉链子!别说三天,您本子只要出来,两天,不,一天!我们就能给您排得明明白白!”
伍六一沉默片刻,他之前在办公室思来想去,的确是相声换相声最为合适。
之前念在相声水深,就没参与。
如今马继都找上门来,自无不可,还能卖个人情。
于是他点头应下:
“可以!”
马继顿时喜上眉梢,对着伍六一连连拱手:
“伍导!大恩不言谢!您放心,只要本子出来,我们绝对给您演到最好!那我就不打扰您创作了,您什么时候写好了,联系我就好。”
说着,他就要起身往外走,结果刚迈出去一步,就被伍六一叫住了。
“别马老师,您别走了。”伍六一说完这句,就拉过桌上的空白稿纸,拧开钢笔帽,开始写了起来。
马继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是要....当场写?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
“伍导,您是说.....现在写?就在这?”
在他眼里,写相声从来不是提笔就来的事。
一段能上春晚的相声,要磨结构、铺包袱、卡节奏、定内核,三翻四抖的规矩半点不能乱,一段七分半的精品相声,就算是他自己,也要磨上许久,改个十几稿才算稳妥。
他知道时间紧迫,但这会不会太急了?
但转念一想,可能是伍六一需要帮他参谋参谋,两个人合作完成的意思。
这样也好,马继就安心坐下,等待着伍六一的求助。
伍六一没解释,只是对着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随即低下头,笔尖落在稿纸上,再也没抬起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窗外是冬夜呼啸的风。
屋里只有钢笔划过稿纸的沙沙声,一声接着一声,不疾不徐,没半点停顿的意思。
马继坐在椅子上,浑身都不自在,坐立难安。
一会看看窗外漆黑的夜色,一会看看低头奋笔疾书的伍六一,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出一点动静,扰了他的思路。
他心里依旧打鼓,甚至忍不住想:就算他写得快,这么短的时间写出来的本子,能行吗?别是为了填窟窿,随便凑出来的东西,砸了春晚的场子,也砸了相声的牌子。
可他看着伍六一落笔不停的样子,又硬生生把这话咽了回去。
就这么熬了足足四十分钟,伍六一手里的钢笔终于停了。
他把最后一页稿纸抽出来,和前面的叠在一起,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随手递给了对面的马继。
“马老师,你看看合不合用,时长我是按你们的正常语速考虑的,应该在七分半左右,差不多。”
马继连忙双手接了过来,看封面上的四个大字——《五官争功》。
他逐字逐句地往下看。
刚看了个开头,就觉得这题材有意思。
以“脑袋”为第一视角,把嘴、眼、耳、鼻全都拟人化,五个角色,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包袱,围绕着“谁的功劳最大”吵得不可开交。
形式新颖!
相声界不是没有群口相声,但如此新颖,却是独一遭。
把人的五官拆开来,各自成角,用最通俗的拟人手法,把“争功诿过、见好处就上、见责任就推”的人性弱点,还有社会上那些个人主义、抢功劳的歪风邪气,讽刺得入木三分!
他越看,手越抖,呼吸都跟着屏住了。
包袱一个接着一个,三翻四抖的节奏严丝合缝,没有一个低俗的烂梗,全是老百姓一听就懂、一听就笑的接地气的包袱。
眼鼻耳嘴四个个个争功,又处处推诿,,最后吵到最后,全往脑袋身上推责任,短短几百字,就把人物立住了,把讽刺拉满了。
看到一半,马继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后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干了一辈子相声,太懂这本子的分量了。
这哪里是随便凑出来的填窟窿的本子?这是能写进相声史的精品!
结构精巧到极致,五个人的戏份分配得刚刚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没有一个多余的包袱,每一句台词都卡着相声的节奏,有限的时间里,把所有包袱抖完,把内核立住。
更难得的是,它不光好笑,还有嚼头,观众笑完了,回到家咂咂嘴,还能品出里面的道理,完全符合春晚的调性。
比《戏迷》不知道高出几个档次,还要高出好几个档次!
等把最后一页看完,马继声音都带着激动:
“伍导!奇才!您真是奇才啊!我马继干了一辈子相声,这绝对是能放进前三的好本子!您这不是填窟窿的本子,您这是给我们相声界,留了个这样的经典!说到这,我还真得感谢侯耀闻啊!”
伍六一也忍不住笑了:“马老师,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您放心!这本子,我今天晚上就把我那几个徒弟全喊过来,连夜排!别说三天,明天早上,我就能给您排出完整的版本,下午就给演一遍!绝不给这个本子掉半分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