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克停在站前广场的路边,锃亮的车漆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在满是自行车、绿皮公交、帆布篷212吉普的广场上,像一头扎进羊群里的骏马,瞬间吸走了全场的目光。
过往的行人纷纷放慢脚步,远远地围着看,连广场上维持秩序的人,都忍不住往这边多瞟了好几眼。
车不远的地方,蹲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
嘴里骂着:“玛德,狗大户!”
他一身蓝布中山装,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颧骨高起,眼窝深陷。
夹着一支羊群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老路,上车!”
伍六一摇下车窗,摘下脸上的墨镜,探出头冲他喊了一嗓子。
男人猛地抬起头,看清车里的人,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卧槽!六一?!”
“是我,上车说。”
路遥手忙脚乱地把烟掐了,才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一进车,眼睛就不够用了,东摸摸,西看看,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车是你的?”
“朋友送的。”
伍六一的嘴角勾成了耐克。
路遥感叹,“这是真成狄更斯了?写书写成了大资本家?”
“还在努力靠拢。”伍六一踩下油门,车子滑出了站前广场。
路遥嘴里还在念叨:“你是没见,我们陕北那地方,别说这种车了,连上海牌轿车都见不着几辆,县w书记坐的也就老伏尔加,跟你这一比,差远了。”
伍六一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侧头看了他一眼,问:
“你知道这车马力多大吗?”
“不知道,我对车一窍不通。”
“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不可能啊!”
路遥纳闷:“我为什么一定会知道?”
“不是......路遥知马力么?”
话音落下,车内瞬间陷入了久久的寂静。
路遥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伍六一也觉得自己这笑话太冷了,干咳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
“那个.....东来顺的铜锅子都订好了,我带你去吃涮羊肉,给你接风洗尘。”
车子一路开到东来顺门口,刚停稳,路遥就先一步下了车,连忙从帆布包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递过来:
“来一根?”
伍六一摆了摆手,看着他娴熟地点燃烟,一口就抽下去了小半截,感叹:
“你这老烟枪的名号,名不虚传。”
路遥嘿嘿笑了笑,没反驳,又猛吸了一口。
进了店里,订好的包间里,没多一会儿,炭火已经烧得通红,紫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清汤里的葱段、姜片、海米翻着滚,麻酱、韭菜花、腐乳的小料摆了满满一桌。
手切鲜羊肉、肥牛、毛肚、白菜、冻豆腐,摆了满满一桌子。
几杯二锅头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路遥放下酒杯,脸上带着掩不住的落寞,终于说起了这次来京的目的。
“不瞒你说,我这次来,是为了我这稿子。熬了整整四年,三十多万字,结果被退稿了。”
伍六一没说话,只是给他添了杯酒,示意他继续说。
“电话里说的,也没说太细,就说我这稿子节奏慢、太啰嗦、没悬念没意外,不符合现在文坛新思想、新形式的潮流。”
路遥自嘲地笑了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末了,那编辑还跟我说,让我多看看你的文章,学学怎么写能让读者爱看。”
伍六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赶紧转移话题,“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准备再投哪家?”
“先投作家出版社吧,他们的编辑潘庆平和我算是有点老交情,看看能不能给个机会。”
伍六一心里清楚,这次投稿,依旧会石沉大海。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疲惫的男人,没把未来的事说破,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要是这次也不成呢?”
“那我就投《青年文学》。”
路遥抬眼看向他,“我之前的《人生》,就是发在《青年文学》上的,老编辑们都熟,总能给我个准话。”
伍六一没再往下问。
路遥提了三次投稿方向,从头到尾,都没提过如今风头正盛的《观止》。
原因他也猜得到。
《观止》虽然已经是国内热门的大刊。
可终究是他伍六一办起来的,带着极强的个人标签。
有通俗,有严肃,甚至还有儿童文学。
更重要的是,路遥已经离开主流文坛整整四年了,他需要一本正统的、老牌的严肃文学期刊,来刊登他这部呕心沥血的作品,来证明自己这四年没有虚度,
证明自己不是被时代抛下的作家。
《观止》再火,对他的回归之作来说,终究不是最合适的选择。
伍六一知道,哪怕是《青年文学》,这次也依旧会给他退稿。
这部《平凡的世界》,要一直拖到今年11月,才会被《花城》杂志接纳。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举起酒杯,跟路遥碰了一下:
“不管投哪家,我都信你这稿子是好东西。”
接下来的话题,彻底转到了文学上。
两人聊陕北的黄土地,聊城乡交叉地带的青年,聊时代浪潮里普通人的命运,聊《人生》里的高加林,聊《红高粱》。
酒是一杯接一杯地喝,路遥的烟也是一根接一根地抽。
包间里烟雾缭绕,气氛却越聊越热烈。
酒足饭饱,服务员刚拿着账单进来,路遥就猛地站起身,一把抢过账单,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数都没数就塞给了服务员,拦都拦不住。
伍六一伸手要抢,愣是被他用胳膊挡了回去。
陕北汉子的身板,伍六一还真抢不过他。
路遥梗着脖子,一脸的理所当然。
伍六一清楚路遥的窘迫。
当年《人生》爆火,确实给他带来了一笔不菲的稿费和电影改编费用。
可他天生就是大手大脚的性子,亲戚朋友有难处,他二话不说就掏钱接济,自己抽烟喝酒、出门采风,从来不知道节省。
哪怕后来《平凡的世界》爆火,拿了茅盾文学奖,依旧是兜里留不住钱。
如今这四年闭门写书,没什么收入,当年那点稿费,早就被他造得干干净净了。
付完饭钱,路遥连住的地方都没定。
他原本打算找个火车站附近的地下招待所,几块钱一晚,能凑合就行。
伍六一哪里肯让他去受那个罪,协和别墅里住着女眷,不方便。
索性开着车,直接把他拉到了《观止》编辑部的大院里。
......
相较于路遥的落寞,伍六一的《红高粱》又实实在在地大爆了一把。
《观止》编辑部的日常,几乎被《红高粱》的余震填满了。
每天一早,邮局的卡车就停在编辑部大院门口,一麻袋一麻袋的读者来信往里卸。
新职员直接入驻了那座房,从早到晚拆信,拆得手指都快磨出茧子了。
全国各地的新华书店、邮局的催货电话从早响到晚,周艳茹一天要签四五次加印单。
即便是改成双月刊后,销量依旧不减。
甚至还要更上层楼。
国内顶尖的文学评论家、大学中文系的教授,一篇篇评论文章刊登在文学期刊上。
“中国乡土文学的新高峰”“民族生命力的文学史诗”,恨不能把所有溢美之词都堆在伍六一和《红高粱》身上。
甚至连法国、美国、日本的出版社翻译,都专程跑到了燕京,堵在编辑部门口,商议《红高粱》的海外翻译的事。
这些热闹,编辑部里的人早就见怪不怪了,唯有住在后院的路遥,每天看着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他常常坐在四合院的抄手游廊里,看着一幕又一幕,烟一支接一支地燃着。
心里忍不住感叹,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竟然能这么大。
同样是扎根土地写故事,同样是呕心沥血的长篇,伍六一的作品如此受欢迎,而他的作品却连一个刊发的机会都求不到。
这天上午,他正坐在窗边,对着自己的手稿发呆,编辑部的电话突然响了。
余华离得近,随手接了起来,对着话筒嗯啊了两声,挂断电话就冲路遥喊:
“路老师!作家出版社来的电话,潘编辑让您现在过去一趟,说是稿子的事有信儿了!”
路遥手里的烟猛地顿了一下。
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注入了精气神,嘴里连声应着:
“哎!好!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来燕京之后,在观止住下的第二天,就从《当代》取回了那三十多万字的手稿,马不停蹄地送到了作家出版社,交到了有过几面交情的编辑潘庆平手里。
他心里不是没抱过期待,只是退稿,早就把期待磨得只剩一丝火苗。
如今这通电话,像是往火苗里添了一把柴,瞬间烧了起来。
看着路遥几乎是小跑着冲出编辑部大门的背影,余桦往旁边史铁升的轮椅背上一靠,低声道:
“我感觉啊,路老师这一趟,怕是又要折戟了。”
史铁升:“怎么说?”
“你想啊,真要是过稿了,编辑们的语气,那肯定是情不自禁地往上扬,谁挖到一篇好稿子不激动啊?就算是没过,真有心安慰,语气也会客气柔和些,就像我当初被《燕京文学》录用的时候.....”
余桦摸了摸下巴,一脸的了然,“可我刚才听电话里那声音,干巴巴的,全是客套,半点喜意都没有,怕是结果好不了。三十多万字的稿子,交上去才五天,就算是通宵看,也未必能啃完,能有什么好结果?”
史铁升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另一边,路遥揣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倒了两趟公交,终于赶到了作家出版社。
潘庆平在办公室门口迎了他,脸上却带着歉意,把他让进屋里,倒了杯热水,却半天没开口提稿子的事。
路遥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燃起来的火苗,一点点凉了下去。
最终还是潘庆平先开了口:
“路兄,实在对不住,您这稿子,我们社里开了三次编辑会,最终还是.....没能通过。”
路遥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闷得发疼。
他脸上强撑着平静,哑着嗓子问:“能问问,具体是因为什么吗?”
“路老师,我跟您说实话,您别往心里去。”
潘庆平叹了口气,把稿子推到他面前,
“社里的意见,和《当代》的意见差不多。您这稿子,节奏太慢了,写的都是普通人家长里短的日子,太平了,没悬念,没冲突,也没什么文学上的新意。现在文坛是什么风向,您也知道,先锋文学正热,大家都在求新求变,您这写法,太传统了,不符合现在的市场和读者口味。”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建议您多看看伍六一的作品,次之,看下余桦和管模业、刘索拉的作品。”
路遥坐在那里,听着一句句否定的话,有心反驳,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对着潘庆平点了点头,说了句“麻烦你了,潘编辑”,然后把那三十多万字的手稿,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帆布包里。
从出版社大楼里走出来,春风卷着柳絮吹在脸上,暖融融的,可路遥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浑浑噩噩地沿着街边往前走,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编辑的那些话。
节奏慢,太传统,没新意,不符合潮流,跟不上时代。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真的跟不上这个时代了?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持的写作,产生了动摇。
脚下的路仿佛都变得模糊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挤上公交,怎么回到《观止》编辑部大院的。
走进大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伍六一从办公室里出来。
伍六一瞧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有怀里死死护着的帆布包,心里瞬间就明白了结果。
“老路,回来了?正好我刚泡了茶,进来坐会儿?”
路遥抬头看着伍六一:
“六一,你说,我是不是真的不该写这东西?”
伍六一拍了拍他的肩膀,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聊,咱们慢慢说。”
伍六一给路遥倒了杯热茶,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老路,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一点都没错,你的作品,更没有半点问题。”
“那为什么?没有编辑要我的作品?”